许久不曾明亮,不曾皎洁,他眼中,只有彷佛永远也拨不开的朦胧黑雾。
直到自天的一角缓缓现出的温暖光芒掩去了月的光华,黄泉才惊觉,他已望着那轮圆月发愣了整夜。
黄泉这才步出罗喉寝房,在长廊转角处唤住一名巡卫,要他请来君凤卿。
凤卿最是心细,会明白的。
算算时间,罗喉也差不多该醒了……
黄泉背靠着墙,自嘲一笑。
他有勇气选择使用忘魂香,让罗喉忘了他。
却没有勇气独自面对忘了他的罗喉。
缓步而来的君凤卿,一脸疑惑的看着黄泉。
黄泉一早便派人将他找来大哥寝房是为何?
「黄泉?」
那人的视线幽幽的转来,平日饱含生气,锐利而明亮的蓝瞳,竟是如此黯淡无神。
「进去再说。」说着,黄泉移动脚步,一双手就要推开门扉,却突然像是想到什麽,一瞬间顿了下,才继续动作。
极细微的停顿,不仔细观察便不会发现。
但君凤卿看出来了,这加深了他的疑惑。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低沉冷漠的嗓音,透着戒备与一丝不满。
随着问句,黄泉整个人僵在房门口。
那淡淡扫来的一眼,是黄泉不曾见过的陌生。
「大哥?」随後跨入房内的君凤卿,不敢置信的看着罗喉。
大哥怎麽可能会不认识黄泉?
见到四弟,血瞳的颜色明显变得柔和。「凤卿,有事?」
大哥还记得他,但怎麽会忘了黄泉?这可把他搞糊涂了。「大哥,他是黄泉啊,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在开玩笑?」
罗喉揉揉眉心,想舒缓这该死的头疼。「吾该知道他?」
「大哥,你……」君凤卿一时难以相信罗喉是真的忘了黄泉,还想再问什麽,却被进房後未曾开口的黄泉打断。
「吾乃月国二皇子。」
这是唯一有可能残留在罗喉记忆里的称呼,因为他的关键点是凤卿,不是黄泉。
只闻罗喉轻嗯一声,表示明白。
黄泉旋即转身离开。
「黄泉!」心知此刻能为他解惑的只有黄泉,君凤卿立时跟上。
背後目光默默跟随,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於长廊尽头。
黄泉不可能不知道他跟着。
但黄泉似无停下脚步的意思,君凤卿只好再次开口叫唤:「黄泉!」
前方的修长身影顿住,却未回头。
君凤卿迅速绕到黄泉跟前。
黄泉的肤色白皙赛雪,但向来透着淡淡的粉红,是以不会让人觉得病态,反而有着一股脱俗的清灵美感。
此刻君凤卿眼中的黄泉却是毫无血色,脸颊,甚至唇瓣皆是惨白。
姑且不论背後的可能原因,无论大哥是否真的忘了黄泉,君凤卿可以肯定的是,黄泉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君凤卿没想错。
黄泉确实料想不到,那个人不带一丝情感的冷眸,竟会让他觉得陌生的可怕。
一瞬间,他几乎要把自己跟母妃重叠。
努力稳住身躯,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冷淡,他报出自己的身分。
他已没有资格再在那个人的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他没有。
「黄泉,大哥是怎麽回事?」君凤卿并非不关心黄泉的感受,但首务是弄清大哥的异状何来。
「……他忘了吾,就这麽简单。」不想多解释什麽,黄泉只重复了两人都清楚的事实。
「为什麽……」大哥对黄泉有多用心、有多重视,他都看在眼里,怎麽会无缘无故就这麽忘了黄泉?
黄泉跟大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可是黄泉似乎不愿多提,该如何是好?
「凤卿,他仍是你的大哥,不必担心。」拍拍君凤卿的肩,黄泉继续前行。
君凤卿转过身,看着黄泉的背影,竟觉有种说不出的凄怆。
他担心的不只大哥,他更担心黄泉啊……
回房的途中,黄泉遇上了祁思昙。
这女人很明显的就是在等他。
等不及要他的回答了?
黄泉停下,但眼神依旧直视前方。「女人,吾对罗喉已是无足轻重,莫再妄想以此要胁。」
「只要你还在,武君就还有改变心意的可能。」
一声冷哼。「吾若突然离开,四兄弟肯定起疑,你希望如此?」
让祁思昙接受他得继续留在天都的事实,利於自己完成任务。
虽然很不甘愿,祁思昙也只能接受。「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一个月。」一个月後,极阴之日,等一切结束,离开,他……无所谓。
「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若背信,吾会让你後悔。」是妥协,也是威胁。
祁思昙不禁咽了口唾液,这已是她第二次感受到黄泉的冷冽杀气,令人心惊胆颤。
她点了点头。
黄泉举步离去。
一个月……对现在的他而言,恐怕将是度日如年。
这样的煎熬,却是他——心甘情愿。
第三十三章
虽不认为祁思昙会对他们四兄弟构成威胁,万俟叛却仍在空闲时候观察着她。
因为她代表的是妖世浮屠,一个喜好征战与侵略的国家。
除非逼不得已,除非忍无可忍,否则他并不希望天都与妖世浮屠开战,上位者自私的慾望,辛苦的是最基层的军民,无论是天都或是妖世浮屠。
他们四兄弟可以为了保护人民亲自站上最前线,妖世浮屠却能毫不在乎的将自己的子民推向死亡。
虽是敌对的国家,人民,却是一样的无辜。
总像是在算计着什麽的祁思昙,安分了数日,反而让人心生警意。
一早,他便发现祁思昙刻意闪避卫兵,蹑手蹑脚的靠近黄泉的寝房。
这样的举动怎麽可能不让人起疑?
於是他隐身於不易被察觉的暗处,静候。
不消片刻,应是打算回房的黄泉自另一端走来。
他隐隐觉得,黄泉那总是沉静稳定的步伐,竟有几分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