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安
太皇太后眯着眼,一贯慈和的面容也沉了几分,看景宁心事重重的样子,道:“怎的这么不小心?”
“是臣妾无状了。”景宁凑到唇边吮了吮,齿颊间仍留有香茗的清甜,味入腹肠,却食不甘味,再品不出什么味道来。
原来,这么快就要开战了……
“要来的,迟早都会来,脓包捅破了,倒也让人心里消停了。不过仔细想想,倒是好险……”太皇太后欷歔不已。
景宁知道,她是指惠贵人的那件事。
“绥寿殿那边已经不再送信出去,惠姐姐这几日倒是常与臣妾叨念着南疆的形势,就等着纳兰大人凯旋还朝了。”
窗棂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被太阳一晒,尚未消融就被冻成了冰挂,晶晶莹莹,煞是好看。
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那冰坠子上,轻哼了一下,“明珠常年在南疆屏藩,确实是劳苦功高。他是个将才,可他妹妹却是个目光短浅的主儿,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就指望问鼎东宫。这也罢了,可这仗还没开始打,她就先想到凯旋,可是有得盼了。”
“太皇太后的意思是,南疆的战事会打很久吗?”景宁从那话里听出些端倪。
“短不了!”太皇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藩久来尾大不掉,可是皇上的一块心病,如今反了,却需倾国之力来平叛。且不说三藩势力惊人,那平西王就不是个善茬,还有靖南王、平南王、云贵等地的那些个官员。”
景宁会意,颔首噤声。
那平西王是前朝降将,如今再次兴兵作乱,且看出是个反复无常之人,敢颠覆朝廷,又不会引颈就戮。想来,皇上早在决议撤藩之时,便做好了逼狗跳墙的准备。
吱呀一声,寝殿门被推开,是苏嬷嬷端着火盆走了进来。
寝殿内镇着四方铜鼎,火炭灼热,熏得整个大殿很温暖。苏麻喇姑将火盆端了来,径自放到太皇太后脚边。太皇太后将双腿放下来,揉捏了两下,搭在火盆边。
“哀家老了,身子虚寒,连点儿小风都受不住。蕊儿那边,你打探得怎样?”
景宁走到窗边,将窗前的支窗木杆撤去,“纯妃最近总是闭门不出,延禧宫的人也没有与宫外之人有过接触。只是前几日,纯妃的父兄让人捎了些书简来,也是经过内务府查核过的。”
延禧宫那边的消息,是冬漠打探来的。她与佟佳·仙蕊的近身侍婢是表姐妹,入宫前就很亲近,后来各为其主,也一直没断联系。如今允了很多好处过去,一并搭上了这条线。
“书简,”太皇太后摇首,笑得三分了然,“倒是个适宜传递信息的东西。你让人仔细盯着点儿,若有什么不对,立即来向哀家说。这个时候,宫里头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京畿重地,更是不容小觑。但切记,不可惊动太广。”
“臣妾明白。”
“听说,你最近在搜罗各宫的布料?”抿了口茶,太皇太后问得看似无心。
景宁眼角一动,垂首,点了点头,“回禀太皇太后,臣妾近日见皇上忧心国事,整日睡不安稳,便想做一条舒适点儿的被褥。”
她最近确实是在搜罗各宫的布料,却没有经过尚服局的手。动用了尚服局,就等于知会了储秀宫,冬漠和秋静做得小心,她也甚是谨慎,可也没逃过慈宁宫的眼线。
“皇上睡不安稳,是因为心绪不好,岂是什么被褥的关系。”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地笑笑,而后,轻轻叹了口气,“精兵虽多,一将难求,皇上如今需要的是必胜的信心,不是几匹帛、一床被子。你的关怀与体贴才是最重要的,你要为皇上分担其他人不能分担的痛苦。”
“臣妾谨遵太皇太后之训。”
走出慈宁宫,已经过了晌午。
外面的天开始放晴,风凉得刺骨,吹在脸上刀割一般地疼。景宁搓了搓手,呵出的气都化作了白雾。景宁将身上的紫貂裘披风紧了紧,慢慢踱步往长春宫走。
长春宫离慈宁宫甚远,坐红呢软轿尚要半盏茶的时间,若是顺着朱红的宫墙徒步走,大概需走上小半个时辰,却仍比不上东六宫的延禧宫。
延禧宫和长春宫隔着一座交泰殿,需绕过御花园,过景和门,从最西侧走到最东头。如此远的距离,坐轿子都嫌颠簸,更遑论踩着花盆底的旗鞋一步一步地走,可延禧宫的姜常在却时常会来承禧殿,探望,串门,甚是亲和。若果真是纯妃的意思,也不会真的派个自个儿宫里的人来,倒是自己在进北五所之前,曾帮过姜珥,此番,像是真的要与她交好。
可大家都是这宫里的人,谁都比谁看得明白,姜珥的心思,她自问压得准、猜得透,但换成佟佳·仙蕊,却有些吃不太准了。
对纯妃,既不能像震慑惠贵人那样,也不能如对福贵人一般,只能小心翼翼地守着,仔仔细细地探着,否则一个不留神,怕会引起大祸乱。太皇太后是个明白人,深知佟佳氏一脉在京畿脉络的广布,甚至也蔓延进了皇城,不能不慎之又慎。
所谓知己知彼。
她虽不懂兵法,却有自己的巧思,姜珥这步棋,原是为了钮祜禄皇贵妃,可今日一看却实在是走对了。
回到承禧殿,秋静已经备好了午膳。
红漆云脚桌上摆了两个银盘、四个小盏,珍馐佳肴,格外精致。粉彩方花底茶杯里是上好的香茗,袅袅余味,沁人心脾。
庙堂上再紧张,也波及不到宫闱。重重帷幕遮掩的背后,照例是脂粉凝香,奢华细致,哪里用得上谁来粉饰太平。
用过午膳,景宁靠着软席,手里拿着前日未看完的书。
刚翻了两页,有宫人来通报,姜常在稍后过来拜见。
“主子,这姜常在实在有趣得紧,每一次来,都要事先知会一声,也不知是为了躲谁!”冬漠走过来将炕上散乱的被褥整理好。
景宁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笑道:“你怎知她有意躲着?”
“不是吗?要不为何要事先通报呢!”
景宁轻笑不语,随即起身,将案几上的书一一码放好。
是不是在躲,躲谁,她不知道,可最近姜珥时常来承禧殿,是为了见谁,却是难逃她的眼睛。
晌午的阳光,很明媚。
院中的雪被打扫得干净,只剩下堆砌在墙角的寸许残雪,回廊外,青灰色的方砖地被太阳一照,微微地泛白。角落里有口天井,旁边的树干早就枯了,偶尔飘下来几片黄灰色的残叶,又干又脆,未落地,就被风刮得没了踪影。
姜珥踏进门槛,臂弯里挂了一个红漆双层食盒,一袭凫靥裘斗篷,帽子边缘抿了一圈褐色的裘毛,遮住了大半张脸,未抬头,先躬身行礼。
“贱妾姜氏,拜见宁嫔,宁嫔万福金安。”
“无须多礼,快屋里坐!”
来过多次,依然是这般客气,景宁上前一步扶着她,路过门廊,不忘朝着伫立得笔直的侍卫吩咐道:“赵侍卫,我与姜姐姐有体己话要说,这儿没你的事了。”
寒风里,赵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一座泥雕。听言,他微微颔首,目光从景宁的身边荡过去,只一瞬,便移开了视线。
“卑职遵旨。”
低眉垂目的姜珥,整个人都裹在斗篷里,显得格外娇小纤柔。
她在景宁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此时,难得抬了眸,柔柔地道:“姐姐的这个侍卫倒是难得,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在风里头站着。”
景宁回首,顺着她如水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那回廊外的天井边,赵简侧着身子,站得八风不动。冷风嗖嗖地吹,剑刃一般的薄唇,抿得紧紧的,使整个侧脸显得越发坚毅。
“姜主子有所不知,他啊,是皇上派过来专门给我家主子看门的,倔强得很,一心想着回去守城门。”冬漠将姜珥臂弯里的食盒接过来,脸上笑意盈盈。
景宁莞尔不语,却见姜珥的目光片刻不离赵简身侧。
“上次,我还与赵侍卫说起,要调他去京畿营来着!”景宁帮姜珥脱下身上厚重的斗篷,端了热气腾腾的茶盏给她。
“那他答应了吗?”姜珥脱口而出,须臾,又觉问得突兀,忙补了一句,“京畿营可是个好地方,大抵宫中侍卫都想去吧。”
京畿营戍卫皇城,由皇亲贵戚的八旗子弟组建而成,更胜昔日的羽林郎,颇得皇上器重。守卫京师的八旗兵丁们,无一不以调入京畿营为荣。可一旦入了,便不再是这宫城中的人,也不能再靠近宫苑……
“姐姐想让他答应吗?”
姜珥一怔,随即,垂首,掩去脸上表情,“宁嫔开玩笑了,赵侍卫答不答应,贱妾如何晓得。”
“看姐姐的样子,似乎很关心这赵侍卫……”景宁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眸中笑意渐渐深了。
姜珥窘迫地移开目光,纤长的眼睫微微翘着,盈盈颤动,宛若惊蝶,牵着人心随之悸动,“宁嫔取笑,贱妾与赵侍卫……并不相识……”
不相识?
那为何,自从将这赵简调入承禧殿,她紧跟着就来频频串门子呢……
“京畿营可是八旗子弟梦寐以求的地方,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主子好心,却偏偏被他拒绝了,生生是个无趣的人。”冬漠不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此时,却将喜怒都摆在了脸上。姜珥不识她的性子,只当是心直口快,心底却恍然一松。
“大概是人各有志吧……”
她柔柔的目光漾过去,迎着光,似水般缱绻。
“主子,喜公公来通传,皇上待会儿过来。”这时,秋静捧着一叠锦棉彩缎走了进来。
姜珥蓦地回神,却是起身朝景宁道:“既然皇上要来,那贱妾就此告辞了。”说罢,她便取来雪白的鹤氅,可未等穿戴好,就被景宁轻轻地拦了下来。
“姜姐姐留下吧,皇上过来了,也好说说话。”
姜珥不自觉向外望了一眼,回身,递给她一抹浅浅的笑,“贱妾精神不济,有些头疼,就不打扰宁嫔和皇上的雅兴了。贱妾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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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姜珥缓缓而去的身影,景宁望了一眼站在回廊外的赵简,转身,对着正往铜炉内添加火炭的冬漠道:“现在知道她在躲谁了吧。”
冬漠小心翼翼地用夹子拨了拨炉内烧得通红的炭火,头也没回地问道:“谁啊?”
皇上……
申时不到,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
菲薄的白雪绵软如絮,簌簌地落了一院子,天地间,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越发的静谧。
料想到他大概不会来了,景宁批了件羽毛缎鹤氅,撑着一把伞,踏着满地落雪,走出了寝殿。
呼入的气很凉,吐出的却是温热的:她未走远,徐徐几步,便停住在了后院回廊外的空地上,院中几株冰梅芳菲,未开的花苞如胭脂锦绣,堆了浅浅的雪,煞是可爱。
入宫一年多,这样安静的赏雪倒是第一次。想她也是在寒冬腊月入宫,现下过了整整一个年头,倒不曾想,自己会从最初一个小小的宫婢,晋封为嫔。这宫里头,未经过选秀而得封号的,唯她一人;树大招风,若非后宫嫔妃倾轧,东西六宫各自为政,她也未必能在夹缝中求得生存。
可也正因如此,各宫的娘娘们又无一不是出身上三旗的高贵女子,家世显赫,家底殷实,父兄又有禄位、居高官的不计其数,宫闱内势力相较,才会如这般残酷。受宠与失宠之间,尚且要依照朝局权力更迭,太和殿上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也落不下这寂寂宫闱。可只有她,出身实在低得很,就算硬是提拔,也没什么资本与其他妃嫔一争高下。
所以,太皇太后会对她青睐有加,事事委以重任;乾清宫那边儿,本不能与妃嫔谈及的事,他反倒方便与她来讲。
亲昵
景宁自问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步步走得如履薄冰,却,并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衬得腊梅嫣红,愈发娇艳。
眼前,花吐红蕊;耳畔,落雪静谧。
这时,一袭墨色锦缎闯入了眼帘:
短袄蟒袍,狐裘的镶滚,缎面上的金银绣线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夺目。他负手而立的样子,像极了那江南石板路走来的俊雅书生。
“大冷的天,不在屋子里窝着,跑出来赏梅?”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
檀香木骨的伞抬起,露出了一张笑脸,皎皎月颜,脸颊冻得嫣红,更显剔透。“皇上怎么冒雪来了,若是受了凉,臣妾可是担当不起。”
说罢,将那伞移到他的头顶。
“是不是料想朕不来,就连晚膳都不给准备了?”他修眉微挑,将伞接到手里,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肩。
方才走进前殿,里头竟然连个接驾的人都没有,更遑论是晚膳吃食,还是让小禄子去招呼承禧殿的宫人,在铜鼎内加了火炭,又备了热酒羹汤。这会儿大概都齐全了。
“臣妾接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她煞有介事地将手交挽在身前,欲见礼,柔荑却被他一把握住。黑眸眯了眯,眼底碎波荡漾,“还知道迟,朕真应该罚你。”
“是小禄子该死,明知道雪天路滑,也不拦着万岁爷。”
大雪封门,她以为他定会留宿在乾清宫,所以才会打发了秋静冬漠她们去歇着,就连正殿内的火炉都熄了,只留两个火盆在寝殿内熏着。谁知,他还是来了。
“就这么不待见朕?”微挑的眉,带了三分戏谑。他不来,她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反而自得其乐。这后宫妃嫔,她可算是出奇的了。
景宁腮边染了一抹笑靥,抬脸,眸亮如星,“臣妾岂敢。臣妾满心的牵挂,可都是皇上的……”
他到底还是来了。
在这宫里,没有哪个妃嫔是特别的,品阶与家世出身,相得益彰,他给的宠爱也是恰到好处的亲密、恰到好处的疏离,雨露均占,赏罚公允,很好的维持了宫闱表面上的升平。可这后宫女子,最大的依仗便是恩宠,雨露均占固然好,谁不想博得情有独钟?
沾了宠,便不怕没有势,若能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就是扶摇直上,步步高升。她既无家世,也并非名花倾国,若要得宠,便是看那时间,那机缘……
承禧殿内,炭火熏暖。
将厚重的殿门关上,隔了外面漫天的风雪,满室温暖似春。
火盆一侧,摆了酒樽和珍馐,景宁将烫好的酒盛了一杯在荷叶樽里,淳厚酒香,涩涩青梅,勾人津液,“这青梅酒烫的火候正好,皇上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青梅煮酒,你这是要与朕论英雄?”他接过来,黑眸中染了恣意的笑,微微仰起脸,一饮而尽,口中回味无穷。
景宁着手添了第二杯,又将盘中的精致小菜一一夹了,布到他面前的盏中,“古人青梅煮酒,是帷幄天下;臣妾煮酒,却是红炉点雪,化解漫天寒气。皇上踏雪走了一路,要小心身子才是。”
镂空铜鼎里,噼里啪啦烧着火炭,热气灼灼,熏得她脸颊微微泛红。他喝罢青梅酒,身上渐暖,便将衣襟上的盘扣解开,松了松箍在脖子周围的狐裘绒毛。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倒是应景!”
凝碧涵翠的荷叶樽,精致通透,是前段日子他才赏的;她这儿也实在没有太好的器具,为了不委屈自己,只好将平日惯用的器物都照样子赏赐过来,倒与这宽敞却简单的寝殿格格不入。
“皇上……有心事么?”景宁微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出来。
从一进门,她就见他的眉头蹙着,此时几杯烈酒入腹,那鬓间的寒气散了,可眉头还是微微锁着的。
目光有几分烫意地望过来,他黑眸深邃,却只是看着她,半晌不语;片刻,景宁转眸一笑,“是臣妾多言了。”
庙堂之事哪里是她能置喙的,况且,能让他为之忧思,定是家国大事,后宫妃嫔决不可僭越身份……她略微自嘲地笑笑,再抬首,眸中再次满含恭顺婉转,却正对上了他目光深深,那如墨的黑眸更甚雾霭寒潭,片刻让她晃神。
“朕确实有心事,你……愿为朕分忧么?”
喑哑的声音带了几分性感,被他灼灼的视线直直地凝视,景宁霎时脸颊一热,抿了下唇,垂首,轻语,“不知皇上被何事所扰,家国大事,还是心结愁绪?”
修眉微挑,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家国大事如何,心结愁绪又如何?”
“若是家国大事,臣妾可不懂,”她说罢,微微顿了一下,须臾,笑意潺潺地抬眸,眸中几分清亮,几许柔光,,“可若是皇上心中有愁绪难平,妾愿作一朵解语花。”
近在咫尺的脸,嫣然如花;他黑眸转深,看着看着,眼底渐渐浓郁出了一丝玩味,“是不懂,还是不敢……”
“后宫不得干政。家国大事属于金銮殿,是皇上的事,是众位肱骨大臣的事,并不需要女子来筹谋。”眉黛弯弯,她说得细语轻声。
他却笑了,笑得恣意优容,放下流连在她脸颊上的手,又实在看不得她这一本假正经的模样,使劲捏了一下她微翘的鼻尖。直到捏红了,才放开手。
“庙堂与后宫焦不离孟,你倒是忙着将自己摘干净!”
外面的天色逐渐昏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落了满满一院子。
景宁放下手中酒盏,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到窗棂边,随手将支窗木杆搭起,撬开了窗户一角,透进来几许凉意。
“是不是平叛的事情不顺利?”望着他笼在迷离光晕中的侧脸,景宁还是轻轻问了出来。
玄烨负手站在窗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外面的桔树上,闻言,微微侧眸,“你倒是通透。”
未等她开口,他复又望向窗外,“现下朝廷分成了两派。强硬的几个贝勒亲王纷纷请战出兵,荡除祸乱;可兵部和户部的官员,皆是一味上书要朕遵从组训,安抚南疆诸王为主,动用武力为辅。说好听了,是萧规曹随,朕看来却是贪生怕死,苟且偷安。”
“那,皇上决定招安?”
顺应人心总不会有错,起码不会在开战之前,就在内朝引起内讧。
对那些主和的朝臣,她倒也能理解几分,贪生怕死也罢,苟且偷安也罢,这后面牵扯了多少人家的身家利益。三藩远在边疆,势力却渗入朝廷各处,否则,岂敢犯上作乱?朝廷不出兵则罢,动,则有断臂之痛,那脉络各处连着的人,绝不会坐视不理。萧规曹随是轻的,怕就怕,是内外勾结……
“留下来的积弊,总要规制的。”扶着窗棂,他摩挲了几下那严丝合缝的窗纸,眼中笑意敛了,却多了几分深邃幽远,“三藩功高兵强,长年来不断做大,势压朝廷,长此以往,朝廷就真的还不如一个封国了。既然祸根早晚要除,与其拖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景宁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就像太皇太后说的,脓包捅破了,心里也就消停了。可出兵毕竟不是小事,就如南疆诸王造反,说到底,也是被撤藩所逼;早先决定撤藩的大臣们,如今人人自危,生怕成为安抚南疆的牺牲品。可他们毕竟都想错了,皇上想撤藩久矣,动手与否,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是时机问题,如今南疆反了,是正中下怀。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一旦兵戎相见,便是持久之战。届时繁华不再,怕是连南疆的百姓都会被祸及。”
“朕早就做好了准备。”兵祸起,必然焦土蔓延,可他既有心撤藩,便定要将藩王的势力牢牢钉死在南疆;不打碎那些瓶瓶罐罐,何来盛世升平……
“看来,皇上是势在必得。”
景宁静静地望着他,那黑眸,潋如雪,深如海,眼底碎芒离合,难掩风华。
他哪里用得上谁来宽慰呢?他早有了必胜的信心,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看得远,看得透彻。足下江山,秀丽如画,倾尽了三代帝王毕生的心血,他只会让它更加繁华。
雪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雪后初霁,碧空如洗,天气寒了几分,呼入肺里,彻骨的凉。
昨日,是姜珥来长春宫看她。今日,景宁早早地就起了,梳了旗髻,带了青缎面的旗头,便穿着紫貂裘鹤氅出了门,取道千秋亭,去了延禧宫。
地上的雪被扫得大半,青灰色的方砖从雪里冒了头,露出斑斑驳驳的痕迹。越往延禧宫走,道两边堆积的残雪越厚,姜珥就住在延禧宫西侧殿的静怡轩,地方不算大,也是两进院的规制,同往的还有一个常在方氏。
内院的路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景宁刚迈进门槛,花盆底儿的旗鞋踏在石阶上,脚下就是一滑,好在秋静眼尖手快,从后面扶住了她。
“主子小心,”揽住她的胳膊,秋静的目光落在景宁的绣鞋上,尖巧的鞋头上沾了黑泥雪屑,连红锦缎面上都湿了,“路这么远,主子为何不坐轿子呢?”
景宁回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笑。
宫里,品阶低的妃嫔没资格坐轿子,唯有嫔以上的宫人才有内务府专配的软轿,她亦有一顶,虽是素帷小轿,在寒冷的天气却格外受用。换做平时,她定是要坐的,否则踩着旗鞋走在这湿滑的路上,只会刻薄了自己,旁人还会说她故作姿态。
可今日,却不适合……
不甚宽敞的小院,院子里栽了两株松树,虬枝苍劲,落满了残雪,孤零零的立在寒风里。墙角还有一块已经荒芜了的苗圃,残留着水腊球的根,灰褐色的一团,光秃秃的。
静怡轩里只有一个伺候的婢子,名唤珠儿,景宁和秋静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天井边提水。
“我家主子来看姜常在,怎就你一个人?”
秋静走上前,帮她将木桶提了上来。
“宁……宁贵嫔……奴婢拜见宁贵嫔……”小丫头吓了一跳,片刻,才蓦地想起来见礼。景宁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让她起身。
“你家主子呢?”
“回禀宁贵嫔,我家主子刚去了钟粹宫,大概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宁贵嫔请屋里坐!”往日过来走动的宫人极少,姜常在喜静,又不擅长与其他妃嫔拉关系,久而久之,就越发冷清了;却不想,今日来了位贵嫔。
静怡轩内殿放了三个火盆,炭火是刚烧的,姜珥从储秀宫回来,踏进院子,就看见景宁坐在暖席上,双手缩在手操里,一张脸冻得嫣红。
“宁贵嫔驾临,有失远迎,贱妾知罪。”
她忙快走几步,进了门,还未将手中食盒放下,就朝着景宁躬身揖礼,却被她给轻轻扶了起来,“姜姐姐无须多礼,我来得突然,事先也没有知会姐姐一声,倒是唐突了。姐姐方才去了钟粹宫?”
姜珥见景宁盯着自己手上的食盒瞧,心里直怪珠儿多嘴,手忙脚乱地将盒子用红泥子布料遮了,扯唇笑了一下,掩饰眸中几许尴尬,“我去探望一个亲近的嬷嬷,最近她身子不好,便想说送些东西过去。”
“是储秀宫新提拔上来的沅嬷嬷吧!”景宁了然地调开目光,眸中笑意却冷了几分。
提点
皇后娘娘怀孕期间,为了不松散后宫规制,也提防着钟粹官那帮秀女不老实,特地将宫正司典正沅颐卓拔了上来。手段倒是有的,只是新官上任,排挤,盘剥,尽做些个欺负宫人的勾当,入钟粹官时日不长,刻薄的名声倒是传得很远。
这么大冷的天,谁会一大早跑那么远去探望呢?想她当初特地交代那些宫人不准找姜珥的茬,这沅颐居然不买她的面子,不知是否受了那李雅的挑唆。
“妹妹闲暇无事,便来了姐姐这儿,不知姐姐可否赏脸,与妹妹一同去御花园赏梅?”缓下神色,景宁不再往深处问,以免勾起她苦闷的情绪。
皎皎如月的脸,浅浅笑靥,眼鹿柔光几许,宛若荡漾起的涟掎,姜珥抬眸看她,一时竟有些失神。
“承蒙宁贵嫔赏识,贱妾恭敬不如从命……”
冬日的御花园,少了往日姹紫嫣红的绚烂,多了一分寂静萧索,步之所及,一片白雪皑皑。枯枝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挂,被阳光一晃,闪耀着动人的光泽。 景宁和姜珥一前一后,从藤木石桥上过,在厚厚的积雪里踩出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前面不远,是绛雪轩。
绛雪轩外,穿过红墙碧瓦的前院敞殿,就是一片绯色如雾的梅花海。
景宁一袭紫貂裘鹤氅,姜珥穿的依然是那件凫靥裘斗篷,风吹起镶滚绒毛,一白一褐,绒绒的荡漾过去,如同搔在人心上。
“昨日,若是换做旁人,一定会借机亲近皇上,而不是仓促逃走,姜姐姐真是出乎妹妹的预料了!”景宁随手折下一枝红蕊梅花,未开的花苞是胭脂红,绽放却是一抹雪瓣红蕊,衬着落雪,相映成趣。
姜珥淡淡地笑了笑,“不受宠的你人,往往会活得更长久。”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宫里头的女子谁不渴望得到那宠爱?为得宠,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可以牺牲。姜姐姐觉得?”景宁凝着她的脸,眸光辗转,眼底一抹探究闪过。
“宁嫔也是如此么?”
姜珥不答反问,静慈的目光,波澜恒华,静水如泉。
景宁怔了怔,须臾,扯唇笑笑,“也许吧……”
百花齐放固然好,一枝独秀却才是每个后宫女子最大的期冀。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谁人不想三千宠爱于一身呢?可宠冠后宫又怎样,唯一顶凰冠难求得,这品阶,这地位,并不是“宠”之一字就能决定了的。
“入宫四年,姐姐就从未想过为自己争一个位置么?”景宁低声问她,心里却是越发好奇了起来。
姜珥轻轻笑了笑,“贱妾亦是身在红尘中,不能免俗,岂会从未想过?只是现在不想了。这辈子,得了,便是得了;不得,就是妾的命,与人无尤,与天无尤,再不想与旁人争什么 ……”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抬首去看那一株梅花傲雪,下颚微微扬着,勾勒出了尖悄的轮廓,映着明媚的阳光,花光满眼,人面迷醉。
景宁看着,越发觉得她就像那空谷风岚,清幽静好,让人看上一眼便再难掉开视线。
这样的女子,倘若果真是存了争夺之心,今日在宫中的地位怕是远不至此吧。可,真的不想争么,真的就甘心一生卑贱?既入这宫门,注定了与阴谋诡计为伍,如何能做到独善其身……她不争,世事偏由不得她来做主;不沉沧,被拉着也要沉沧;不去算计旁人,旁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更何况,如今的延禧宫,已成了众矢之的,她身在静怡轩,怎能够置身事外……
冻得微微泛红的手指揉捏在那花枝上,轻轻一折,枝干立即发出了脆裂的断响。枝亡,花亡。
景宁缓步走过去,一步一个脚印,每走一步,眸光便淡下来一分,等走到姜珥身畔,本不带一丝感情的脸上,却蓦地绽开一抹笑颜,“依妹妹看,姐姐怕不是不能免俗,而是这满满的心思早就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心有所属,才}会在这宫里头当真动真情!”
心有所属!姜珥只觉心头被狠狠一撞,惊愕地转眸看她,“宁贵嫔 ……”
景宁果断地扬手,止住了她的话,弯弯唇角,滑落了三分了然,“姐姐莫急,妹妹对姐姐并无恶意。只是看姐姐终日为情所苦,想渡姐姐与那有人缘到被岸罢了。”
只这么望着,见了面,连句体己话都不成说,有什么意思呢……虽说在这官里对待红杏出墙的宫人是绝不姑息,可发乎情止乎礼的感情,谁人能去置喙,有什么证据置喙?她就不想百足竿头,更进一步么……
景宁笑意浅浅,姜珥的脸却是白了一分又一分,“妾不懂宁贵嫔的意思。”
是她做得太明显了……她不该那么频繁地去承禧殿,不该时时刻刻都想着他……如令这心思被她看穿看透,不仅是会害了自己,更会害了他!
不想承认么……
景宁扯了扯唇角,不理会她复杂懊悔地神色,却是漫声轻语,娓娓道来,“姐姐与那赵侍卫,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恋人,两家家世相当,本来是顶了亲的。可后来,姐姐入官当了秀女,辗转被晋封为了常在;赵侍卫也放弃了前程,放弃了入京畿营的资格,在第二年也进了官,当了一个小小的守城兵丁。”
她与他的故事很老套,老套得几乎让人耳熟能详;
不是负心汉,而是薄情女,攀了高枝,嫁入天家,从此宫门深似海,萧郎是路人。
姜珥入官四年,赵简就在城门口窝了四年,其间并不是无升迁,却被他一口拒绝,旁人以为他一根筋,不思进取,却不知,他一直在用生命守着一个人。
“姐姐既然入了宫,何必再执着过往呢?前路漫漫,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位置,不是好过如先下这般屈居人下,任人欺凌?”
姜珥满脸复杂地抬眼,却仿佛散尽了浑身的力气,虚扶的步子,单薄,伶仃,在寒风中簌簌颤抖。
“贱妾命贱福薄,不敢奢望平步青云,只求安身立命,在静怡轩度此残生……”
“姐姐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他么?”景宁上前一步,眸光犀利如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堪堪一个八旗子弟,却一辈子当个守城卒。姐姐还说自己福薄,依妹妹看,姐姐何其幸甚,遇到了这么一个死心塌地的男人!可姐姐进了宫门,封了常在,却要旁人为姐姐守定终身么?”
“不是这样的……姜珥急急抬头,眼捷上沾了盈盈一泪珠,簌簌颤动。
当年,她家中突逢变故,父亲便想将她送进宫,想着若能飞上枝头,就可帮家中化险为夷。于是,退了婚,绝了情意;再后来,侍过寝,家中人连着被封荫,灾劫不解自化。如今,她能守着一份心思过那寥寥余生,已知足。可这宁贵嫔为何要苦苦相逼……
眼前女子,满眼哀戚,那是一种任人欺凌的软弱;景宁微蹙了眉,忽然觉得气闷,抿唇,索性进一步道:“相知相许,只能相望,却不能长相守……姐姐就这么甘心?”
两相缱绻的恋人,分开一会儿,便是抓心侥肝的思念,恨不能日日腻在一处,日日相好。倘若,她当真与那赵简互有真情,又岂会甘愿眼见萧郎,不得亲近……
姜珥微微怔忪,凝滞了目光,片刻,咬唇,话到嘴边,只剩下了摇头,“我愿意等。”
等?
景宁愕然,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要等什么呢,若是宫士,还可以等到二十五岁出宫;可她是妃嫔啊,莫说已经侍过寝,即便还是冰清玉洁之身,也是一辈子献身皇帝。进了官,她就是皇上的女人,是这宫里的女人。
“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姐姐也要等?”景宁看不透。
姜珥垂下眼捷,颔首,声音越发的轻,仿佛雾霭流云,“能远远地望着他,看他安好,对我来说,已经是福气……我愿意就这么等着,等一辈子。”
仿佛当胸一撞,景宁怔怔地定住。梅林里的风早就停了,阳光淡淡地照下来,满地的雪尘如烟。
等一辈子……
值得么?赔上一世的情,赔上所有的前程,唯有相望而已……
见她满眼莫名地看着自己,姜珥平静地笑了一下,清澈的眸中映出了一蓑烟雨蒙蒙,“宁贵嫔大概从未动过真情吧?”
不}懂情,却是因未识情之一字。
心头,苏苏麻麻地震了一下,她从未动过情?那对他,又 什么呢……
她永远记得在如意馆外初遇时,也是这样一个雪后初霁的晌午,他踏雪而来,惊鸿一瞥的惶雅恣意,和他微笑如水的模样;可她也同样记得,在乾清宫的第一次侍寝,他自手伫立在窗前,冷漠疏离的笑,眉梢眼底都是凉薄。
隐在鹤氅内的手缓缓收紧,捏成了拳,她看着姜珥满眸缱绻的波光,目光却是淡了,半晌,垂下眼捷,笑得哂然。东西六宫满庭芳,尔虞我诈,虚与委蛇,不过是争那一个位置,夺那一份尊荣,谁会傻到付出真心?她是这万紫千红中的一朵,身为棋子,是不需要动情的
“姐姐去吧,花海的尽头,他在等着你。”
景宁将怀中的手炉递到姜珥手上,说罢,再不去看她,裙角一旋,便翩然离开了梅林。
身后,留下了一雾的花海,一地的白雪;
雪地上的女子,青黛色的斗篷,婷婷静立,望眼欲穿地看过来,却是满眼的怔松和复杂。
回去的路,还是从那藤木石桥上过。
景宁紧了紧身上的貂裘鹤氅,雪白的镶滚蹭在脸上,熨帖得很温暖。风吹来一片梅花瓣,落在她的如墨的鬓间,她摘下,揉捏在掌中,如丝绸般的菲薄。
来延禧宫她没坐轿子,是不想带多余的官人。昨日,他便与赵简交代好了,今日巳时在绛雪轩的梅林外等着,只是她并未告诉他姜珥会来。如今,他在这漫天花海中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是否会感激她这个红娘呢?
但,她可不是出于好心哪……
站在桥上风掀动鹤氅,裙摆如云飞扬。
景宁松开手,任那瓣菲薄的花瓣随风轻轻地飞落,目光随之辗转,正望见桥下,相偎依的两个人。
其实有可以等的人,也是种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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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日便是除夕。
过了腊月二十三的祭灶,内务府开始准备过年事宜。早有李德全奏明了太皇太后,得旨按宫中旧例后,便传告了各府第的福晋、命妇、格格,及一二品大员的女儿于腊月二十五入官。
二十五的这天,辰时未到,各府福晋和内命妇便早早地到了苍震门前。苍震门外,是东筒子长街,街道干净宽敞,不时地有四台小轿被抬着,顺着长街徐徐而来,在影壁一侧停了,掀开轿帘,却是一个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皆是朝中要员的闰阁千金,应太皇太后的邀请,进宫来过年。
琉璃门微启,一身蟒袍补卦的李德全从门中走出,身后跟了十余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众人见了,纷纷行礼,道一声“总管大人百福”。
李德全笑咪咪地回礼,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下,才从一顶顶的软轿中认出了那银舆顶绿帷轿,忙走上前。
绿呢子轿帘挡得严严实实,里头的人未下轿子,只有两个伶俐乖巧的侍婢站在外面,看到李德全朝这边走过来,才掀开帘子一角,轻声禀报。
“主子,李公公来了。”
“嗯。”
轿子里,传出一声端雅的应答。
半晌,轿帘被一双柔软纤细的手撩开,从里面蛙步走出了一位宫装而人。
大年
三十有二的年纪,因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依然桃李芳菲,姿韵犹存。一袭大红缎五爪金龙绣的吉服褂,四合如意行龙云肩,金线滚边,袖口和裙摆是石青妆缎,绣了团团莲瓣;胸前带了由九颗大东珠串成的朝珠,熏貂朝冠上街孔雀石,金瓒玉珥,而雪红妆,举手头足间极尽端庄。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注视着甫从轿中走出的宫装女子。
足下,踩着月白锻绣花石花盆鹿旗鞋,她双手轻挽,看见李德全,随即露出了一个足够高贵的笑容,“李公公,别来无恙。”
李德全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双袖一掸,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在她身前,单手撑地行礼:
“奴才给公主请安!”
众人远远的看着,都识得,这是皇十四女,当今皇上的姑母,和颐纯长公主图佳。住在西城的建宁公主府,额驸正是平西王之子吴应熊。
妇人不懂政事,自然不知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三藩之乱,只看那图佳公主出入排场气派,又有内务府总管亲自迎接,不禁又羡又妒。
李德全行了礼,就将图佳迎进了苍震门,其他福晋内命妇等皆由内务府管事太监领着,从西华门鱼贯而入,至慈宁宫宁寿殿候着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
车辙滚滚,舆鼙一路顺着朱红的官墙,经过隆宗门,便停在了慈荫搂前。图佳由李德全扶着,下了车,缓步走进了慈宁官正殿。
殿内早有侍婢烧了火炭,门外錾铜勾上悬着红呢子烫金软帘,进了垂花门,就看见太皇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枕着缎子靠背,身前红漆云腿桌上摆了白釉炖盅,还散着热气。
“佳儿,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
太皇太后还穿着常服,看见她,满脸慈和地招了招手,“免礼免礼,佳儿是有日子不进宫了,哀家可是想念得紧!”
图佳再次敛了敛身,然后,一并坐到那金绿闪缎坐褥上,太皇太后叫人抓些果子与她吃,几粒板儿下了腹,图佳拿着巾绢抹了抹嘴,也不看旁人,只自顾自的叹了口气。
“快过年了,佳儿怎么怏怏不乐的?”太皇太后抿了口茶,凤眸自她的脸上飘过去。
图佳微微翘着手指,未应声,又是一叹,“皇额娘不知,佳儿这心里头苦呢
金粉描绘的杏眸轻轻挑起,瞟了一眼,见太皇太后放下手中茶盏,脸上投来一抹探问,立即低了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佳儿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与皇额娘说呢,莫不是什么人欺负了你,让佳儿这般受委屈?”
“汉人有句话,嫁出去的士儿泼出去的水,佳儿十三岁便离开了父皇和皇额娘身边,皇额娘如今还惦念着佳儿,佳儿已很知足了……”
太皇太后越是问,图佳越要隐忍,面上戚戚然,泫然欲泣的样子牵动人心。她是天家公主,是从宫闱走出来的,后宫女人们勾心斗角的戏码她看都看厌了,信手拈来,怎能不得心应手。
果然,太皇太后拉起她的手,问得更急了,“佳儿,究竟怎了?”
“皇额娘,”图佳适时地起身,却是屈膝跪在了地上,面容哀戚,顷刻间,泪如雨下 “额驸他……额驸他要以身殉国了……”
“额驸?”
凤眸眯了眯,太皇太后从图佳的头顶看过去,没即时去拉她,倒是将双手对顶,手肘倚着红漆云腿桌,眸光莫测,“佳儿的意思是……”
“皇额娘,皇上要对南疆开战了,额驸说,与其夹在皇上和平西王之间左右为难,还不如绝了这条命去,以报皇上多年的知遇之恩,也不会愧对父子之情……”
“额驸是这么说的?”
图佳点了点头,双睫沾了滴滴晶莹如星,簌簌颤动。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朝苏嘛拉姑递过去个目光,苏嬷嬷会意,走上前扶起了公主。
“佳儿,究竟是何人这峨嵋胆子嚼舌根,说皇上要对南疆出兵了?”闲闲地抿了口茶 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图佳愣了一下,莫名地抬头,细细观察太皇太后的神色,却摸不透她的意思,“难道不是么,南疆藩王犯上作乱,大逆不道,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依着皇上的性子,岂会这么轻易就息事宁人……”
她倒还知道这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太皇太后笑得越发温吞,再次拉起图佳的手,轻轻拍了拍,“佳儿莫急,这次那平西王却是做过了头,可朝延出兵与否尚未定论,现下倒是有很多大臣主张着安抚为主,武力为辅;哀家也觉着,这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一旦开战,繁华不再,最苦的还是百姓。倘若可以招安的话,还是应当以和为贵的好……”
“皇额娘说的可是真的?”图佳猛地将杏眸睁回,一瞬间双颊红晕,眼亮如星。
太皇太后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垂了眸,端起那盏早已凉了的香茗,笑得不置可否,“哀家的话,岂可作假?”
“那佳儿就全仰仗皇额娘了!”图佳急忙叩首谢恩,心中狂喜。有太皇太后这话,额驸府就有了五分的安全。接下来的那五分,便是要看延禧官那边儿了……
出了慈宁官,殿外早有婢女等候。
图佳施施然走下台阶,迎面一阵寒风刮来,赶紧将身上的褐色貉裘鹤氅紧了紧。这是太皇太后才赏的穿在红缎吉服褂外,极是保暖。
“王子怎的不陪太皇太后多说说话?”绮雪走上前,将雪貂毛手操递给她。
“该说的都说完了,还说什么,”图佳轻哼着笑了一下,须臾,低声嘱咐,“你这就去趟延禧宫,告诉纯妃娘娘,灯会过后,本宫会去怀恩殿看她。”
“奴婢遵旨。”
戌时刚过,乾清官外,早已是一片灯海。
花灯璀璨,照亮了红砖琉璃瓦的官殿。雪白的大理石雕栏前,两座万寿灯和天灯变相辉映,盘龙楠木的灯柱,八面菱角的灯座,静静玉立,宛若莲花夜放。
太皇太后端坐在那髹漆雕龙宝椅上,左右簇拥着太妃和太嫔,众星拱月一般,笑语晏晏,甚是热闹。
殿一侧的抄手游廊里,站的是各府福晋和内命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闰阁千金刚结伴站在影壁一侧,观着花灯,香匀的悄脸,巧笑倩兮,无时不顾盼着殿前那抹明黄的身影。
“今年的花灯,倒是分外明亮啊!”
万寿灯将大殿前的广场照得流彩生辉,太皇太后笑容可掬地看着,就琏那身大狐裘鹤氅都带了三分喜气。玄烨就自手立在那丹陛上,一袭纯白的螭龙锦袍,离髹漆雕龙宝椅仅一步距离,此刻游移去目光,满眸笑意溶溶。
“升平年代,盛世繁华,这灯岂有不亮之理……皇祖母若是喜欢,孙儿让李德全将后山上的鳌山灯也点了,连着上元节,一并庆祝。”
恣意磁性的声音,穿透喧嚣,顿时让影壁一侧的众女子侧目。太皇太后脸上笑意不减,却挥手示意,让身侧的一应太妃和太嫔散去。
“皇上到底如何个想法,倒是果真要议和了?”
身侧无人,太皇太后眼见不远处伺候的宫人皆被花灯吸引,才压低了声音来问他。玄烨轻抿薄唇,将目光投向台阶下正与郑太嫔咬耳朵的图佳,修眉桃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难道说,皇祖母不赞同议和……”
太皇太后捧着暖香手炉,微微蹙了眉,“谁说哀家赞同来着,前些日子,各府的贝勒亲王来请安,哀家倒是安抚了几句,可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旁人说得天花乱坠,皇上这心里得有谱才行!”
京城那些素日与平西王、靖南王交好的皇亲贵戚们,一听皇上有意出兵,立刻就将心思用到了慈宁官来。若不是她这个老太婆在里头搅混水,指不定要闹翻了天!
“原来皇祖母是这个意思……”他脸上笑意渐深, “那孙儿可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太皇太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皇上倒是有闲情逸致来与哀家打哑谜!”
“皇祖母与孙儿之间一向很有灵犀,皇祖母的意思,孙儿定不会违背的……”他笑着扯唇,深邃的目光越过殿前那重重花灯,看向西侧殿一侧,须臾,一定晴,随即滑落了一抹微笑如水,“只是,虚与委蛇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让那些人隔三差五就往慈宁官跑,不是扰了皇祖母的清净!”
谁与三藩勾搭连环,他心明眼亮。此刻不动,不代表姑息纵容,不过是时机问题。太皇太后早已洞悉他的欲擒故纵,这一红脸一白脸的戏码,每一次上演,可都是一出让人防不胜防的局……
“罢了,哀家可是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再有人来慈宁官,哀家就一并打发到乾清宫去。不过,皇上倒真应将这个年好好办办,也让南疆那帮子人瞧瞧。要不,倒真像把他们当个人物了!”
他拱手轻轻揖了个礼, “孙儿知道了!”
这时,东西六官的众妃嫔从西侧姗姗而来 穿灯而过,宛若惊蝶翩然花间,惹来了香尘如烟。
“臣妾等,拜见太皇太后,皇上!”
凤眸笑意温吞,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今晚灯会,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就不必拘着了,快过来哀家这边里赏灯!”
众妃嫔承旨,在台阶上按品阶站好了,错落有致,娇颜彤彤,映着阑珊的灯火,显出了一分姹紫嫣红来,到底将影壁一侧的闰阁千金比了下去。
景宁也站在这莺莺燕燕中,一袭雪锻浅花宫装也不出奇,行了礼,便跟着众人往上走,正与郑太嫔身侧的图佳公主擦身而过。
“这位,便是宁贵嫔么?”
图佳侧眸,笑着看向她,景宁不妨被叫住,身子一定,即刻回眸行礼,“臣妾参见恪纯长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图佳伸手虚扶一下,然后,端详着景宁的模样,弯了唇角,“绮颜月貌,花柔玉软,难怪会让皇上破格晋封,本宫看着也是好生喜欢。”
赞赏的话,立时引来了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景宁擞擞抬眼,正对上图佳真诚的笑颜。这位图佳格格是太皇太后跟前很吃得开的一位皇女, 又是皇上的姑母,从没将宫中妃嫔放在眼里过,此刻,特地点出了她来,不是与自己示好,便是要设计她了。
“臣妾蒲柳之姿,公主谬赞了!”
她并不想与她交好,更不敢得罪了她,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看宁贵嫔这话说的,”图佳捂唇轻笑,描金杏眸弯弯,一并挽起了她的手,“本宫见过的宫人不少,可像宁贵嫔这么谦恭本份的,可是不多,宁贵嫔将来,可是前连无量啊!”
她越说越轻,最后更是凑到了景宁耳畔,旁人看去,甚是亲昵;而景宁刚度幸她最后那句,未被第三个人听去。
“姑母不看灯,倒是拉着朕的爱妃看个不停,莫不是她比这花灯还好看?”
如雾般磁性好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知何时,他竞走了下来。彩灯璀璨中,他唇角微扬,噙着一抹清淡的笑,不知是看着图佳还是景宁。
“这灯嘛,年年都有,可这人却是比灯还好看,要不,怎的连皇上也引了过来呢?”图佳眼中笑意渐深,轻轻一推,便将景宁给送了过去。
景宁正在愣神的当口,不防被推了一下,右脚与台阶一错,险些摔倒;好在图佳的力道不大,往前一倾,堪堪可以站住——
可下一刻,身子一旋,却被他楼进了怀里。
“早就看见你了……”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吐在她冻得微红的耳际,苏苏麻麻的痒。景宁臻首轻抬,眸里台了一抹莫名,看见她?何时……
“姑母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薄唇如雪,呵出的气都化作了白雾,他揽在她腰上的手箍得越发紧,不让她挣脱了去,“多日不见,姑母依然端雅如静,倒是更甚从前了!”
图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捂唇轻笑,“看皇上说的,本宫可是老了,怎能与这些二^少士相比!可本宫倒是听说,最近这官里出了一位妙人儿,让皇上一见倾心,莫不是皇上怀里这位?”
“姑母取笑了!”
在言辞上他何时让人占过上风,此刻莞尔一笑, 到真像是默认了。
景宁急急抬眼,正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当下便明白了几分。
交恶
“公主才是这宫里头的妙人儿,就是那璀璨灯火,在公主面前都失了颜色,臣妾可是自愧弗如呢……”贝齿轻咬,她笑意盈盈地伸出纤长玉指,故作攀着他的腰身,实则在那最软的一处,狠掐了一把。他吃痛地微松了手,景宁便趁着他愣神的当儿,挣脱了出来。
殿前赏花灯,很精妙的一个局。
不仅是做给图佳公主看,同样做给众多闰阁千金。三年一次的选秀未到,三藩之乱迫在眉睫,他岂会让不相干的女子进宫来搅局。而图佳公主与她示好,不过是想借她来讨好他。旁人自作聪明,他却早已洞若观火,干脆用行动坐实公主的想法。这样以来,图佳才会果真与自己亲近,诸多不宜与外人道之事,自然也好来与她说,甚至,是为额驸求情。
他的算盘打得精准,可她却不想作箭靶。
他有一瞬的惊愕,不想一向谨小慎微的她竟然反抗,但转瞬,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他索性挽住她纤细的皓腕,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肩。
“朕这爱妃面皮薄得很,姑母不过是取笑几句,便挂不住了!”
“本官看,皇上可是爱枉7宁贵嫉这份枉然娇羞l”
图佳公主含笑的杏眸转到景宁的脸上,一盼一顾皆是暖昧,景宁则陪着笑,并不接口,却感觉到脑后一阵冷飕飕的凉。
“别动,”搭在她肩上的手暗暗使力,不让她挣脱,“敢坏朕的好事,可不饶你!”
耳畔,声音轻似云烟;景宁转眸,正迎上他笑意深深的眸,那眸深邃犀利,却隐约着一抹柔,碎在寒冰月华里的柔。
“皇上想让那八烟娇知难而退,却不知碎了一地芳心,都算到臣妾的头上,臣妾才不做那冤大头!”她的声音亦是极轻极轻的,唯有他二人能听见,却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
今日在场的闰阁千金,指不定哪位日后就会进宫,犯不着此时就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此刘东西六官妃嫔皆在场,哪个她惹也不起。过了今晚,他静等鱼儿上钩,但她却要面对整个后官的敌视。光是那三千粉黛一人一句的冷嘲热讽,就足以将她淹死。
“爱妃素日恭顺沉静,此刻却是露了真性,朕是该高兴呢,还是该懊恼被你蒙蔽了眼睛!”他伸出手,轻刮了一下她尖悄的鼻子,眸间戏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景宁也不急,左脚踏空,整个人往下落了一个台阶,很自然地脱离了他的怀抱 ,“灯不迷人,人自醉,皇上醉了!”
满眸灯火,衬得她唇瓣似霞:
他抱着双臂,一袭纯白螭龙锦袍,衣袂翻飞入云,笑着睨她,“朕是醉了,不过是为你而醉,爱妃要如何自责……”
又是爱妃……景宁唇角轻抿,漫染了一抹胭脂娇艳,转了身,回眸看向身后正注视着自己的图佳,难得的,面含赧然,发了娇嗔。
“皇上拿臣妾寻开心,公主可要为臣妾做主!”
声音一出,连自己都禁不住寒了一下,可图佳却笑得开怀,低了嗓音,凑到她身畔,道:“皇上可不是对什么人都这么上心的,宁贵嫔好福气呢!”
“公主谬赞了,”她心鹿不以为然,面上却越发正儿八经,拉着图佳的手,越发讨好了起来,“公主芳姿,臣妾仰幕久已,若是得空,不若何时去承禧殿坐坐?”
图佳正有此意,见她笑靥亲和,忙点头赞同,“本官正要在宫中小住几日,若是宁贵嫔不嫌弃,本宫自是要去叼扰的……”
“那贱妾便在承禧殿恭候公主大驾……”
殿前广场里的灯还未熄,抄手游廊里的福晋和内命妇便陆续离了官。本来是要闹一夜的,可太皇太后禁不住困倦,早早就回了慈宁官;妃嫔们觉得无趣,又让一个宁嫔抢了风头,都不愿在寒风里里巴巴的站着,纷纷离去。其他人,便是回府的回府, 回官的回官。
乾清官前,唯有一片璀璨的花灯,光晕斑驳,辗转生辉。
火树,
银花,
不夜天。
亥时未到,紫禁城内就早早地上了宫灯。一盏一盏的琉璃灯照亮了宫院深深,暖色的灯火笼罩着朱红的宫墙,氤氲出大片迷离的摘色。
延禧官,承怀殿。
腊月二十五是惯例要赏灯的,官里每个有品阶的妃嫔皆要出席。可今夜,纯妃佟佳口仙蕊却未出宫门半步,告了病,拒了客,一在寝殿内静养。太皇太后甚是上心,遣了太医院的院判来瞧病,又赏赐了很多珍贵的药材,由御药房的人亲自熬煎了,才送到了承怀殿来。
可没人知道,那些药,不过是倒入了皑皑白雪:
一地斑驳的痕迹。
图佳坐着银顶绿帷轿到延禧宫前的时候,正巧看见承怀殿伺候的婢子尔芳将太医送出门。
绮雪上前通报,尔芳先是一惊,片刻,走上前来行礼,将图佳迎进了门。
怀恩殿内是极暖的,图佳甫踏进门槛,迎面一阵暖雾,驱散了浑身的寒气。
仙蕊就躺在东窗下的炕上,身上裹了一床锦绣缎蝴蝶百花的被子,额上覆着一块巾绢,脸色微微泛白,眼睛紧闭着,像是睡得很熟。
图佳一愣,顾不上脱掉身上的大氅,就急忙走了上去。
“蕊儿这是怎么了?”
床边,放置着铜盆,盆内热水还冒着热气;仙蕊双睫微微颤动,半晌不动,尔后,唇齿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美目,缓缓地睁开,却是一双极清亮的眸子,目光犀利,哪里带着病态的混沌模样。
“姑妈你怎的来了?”
她起身,内里只着了亵衣,锦绣缎的被子滑落至腰际,露出纤弱盈盈的肩膀。
图佳惊愕地看着她,越发摸不着头脑,“蕊儿,姑母进宫来过年,顺便来看看你与你说些要紧的事情!你这是……”
仙蕊微蹙了眉,摇头,叹气,“姑母好糊涂!”
宫中正是风云变幻之际。几日来她称并闭门不出,就算今夜赏灯亦未到场,就是要避其锋芒,不让外人寻了可趁之机去。可此刻,她却来了,自己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图佳却不以为然地扯唇,认为这侄女实在是小题大做了。“怎么会?抛开别的不说,我们尚有一层叔侄关系在明面上摆着,旁人就算挑错,能拿什么来诟病?蕊儿,姑母看你是太过小心!”
铜鼎内“噼里啪啦”烧着火炭,烛火摇曳中,一向沉静寡言的仙蕊抬了头,迷离的光晕,照亮了她微微苍白的脸,那眸,却亮得骇人。
“姑母错了 大错特错!”
见图佳满眼的莫名,仙蕊抿唇,脸色微沉,看不出喜怒,“多事之秋,这宫里头到处最多的,就是眼线。恐怕姑母前脚刚踏进我这怀巴殿,后脚,皇上那里,太皇太后那里,就知道了。姑妈自己与三藩扯不清,姑妈见过的人,自然也与三藩有关系,这怀恩殿,怕是被拖下水了!”
图佳后知后觉地点头,片刻,急急道:“那姑母明日便去找那宁贵嫔,看她能否在皇上面前……”
“宁贵嫔?”
婉眸眯了眯,仙蕊冷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打断了图佳的话,“倘若姑母想从她身上下手,便大可不必了!”
“难道她不是这宫中最爱宠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现如今,她的确是这官里头最爱宠的人。”额上的巾绢早就凉了,仙蕊取下,扔在一旁的铜盆里,然后,起身,下地。
尔芳立即将锦棉短衣披到她身上。
图佳看着她利落地动作,除了脸色苍白,哪里像个孱弱之人。这侄女从小便是心思重,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和善懒言的模样,实则机心深得可怕。
于是也不插嘴,只等她继续往下说。
仙蕊饮了一口热茶,顿了顿,才复又开言:“那乌雅氏的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且不说,她本是包衣出身,单看她晋封短短一年,就扳倒了一个贵人,拉拢了皇后、皇贵妃,甚至是太皇太后……除此之外,姑母可见过什么人进了冷官,还能出来的?她就是一个特例。姑母没去她那儿便罢,去了,恐怕你我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言语平直,就像是在叙说一个事实。图佳却顿时慌了神脚,下一软,跌坐到炕上,一阵阵的后怕。
原来,她这般厉害……
“那……现在该怎么办?”
仙蕊理了理鬓间的碎发,不紧不慢地道:“听兄长的意思,皇上也不一定会对南疆出兵;只是那平西王做得委实过分,姑母若是能够劝说额驸,让平西王收兵,或许事情还有转换余地。”
“这……”
图佳犹豫不决。
仙蕊盯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色,半晌,缓缓地问道,“姑母,你莫不是想作第二个太平公主吧?”
平静的声音,眸光却是冷的,透着森森的寒意。像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让人禁不住胆喊心寒。没人见过仙蕊这样的目光,在外人眼里,她永远是和善的,淳厚的,温软的性子一如她婉和的模样。
烛火晃了一下。
图佳坐在炕上,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
不语。
仙蕊嘴边的嘲弄越见明显,婉眸一分一分的冷,一分一分的漠,半晌,凝了神,缓缓地道:“若是姑母果真怀有这样的想法,蕊儿劝你,趁早打消了吧……”
图佳猛地抬头,满眼复杂。
“为什么……”
当年,她下嫁平西王世子,世人都道是门当户对的金玉良缘,可这呃驸实则只是制衡南疆与朝延的质子。质子也罢了,苟且愉安换得一时繁华,倒也值得。
可,如今皇上要撤藩,南疆反了,额驸成了弃子,她呢》堂堂一个公主,却要在夹缝中求生存么……
为什么?
仙蕊娥眉一凛,冷冷地道:“当今的太皇太后是什么人,姑母恐怕比谁都清楚吧……她尚且不是武后,姑母自问,能有几分太平公主的魄力,有几分她那样的势力?”
“可三藩的势力也不容小觑,朝延这边儿,看样子也不像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南疆再怎么气焰嚣张,也不过是区区的前朝降将。”仙蕊打断来了的话,眸中几分不耐。
她不喜欢事事言明。
在这宫里,她素来懒言,旁人只道她敦厚,却不知言多必失的道理。进宫三年,她太清楚,若想在这宫闱内生存,每个人都需有一套手段,而她,寡言,就是她的手段。
“姑母,朝延这边儿不出兵,不是当真怕了,而是多方势力斡旋的结果。而且,兄长看皇上的意思,早有对南疆用兵的心思,如今寻了由头,岂会轻易放过?姑母若是想守住城西公主府,便应力劝额驸才是!”
争宠也罢,夺势也罢,底线便是永不能触动皇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江山颠覆了,将来论功行赏会赏到自己的头上!或许,她的父兄会被封荫,可她呢?妃嫔一个,到时候,只有殉葬的下场……
“那今晚的事……”
“来了便来了,姑母只需切记,切莫鼓动额驸,切莫接近那乌雅的宫人!”
图佳走了。
身后留下了一地橘色的光晕。
仙蕊就站在那光晕里,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拉得老长:窗提上还堆积着残雪,周围的一层融化了,却是一滩泥,肮脏,泥泞。
仙蕊伸出手。
沾了一点窗提上的泥,碾磨,辗转,浸入了指缝里。
宁嫔,我不去惹你,你倒来算计我……那么,便走着瞧……
棋高一着
大年三十 宫里头最热闹的一天。
景宁起得比往常都早,秋静伺候她梳洗打扮了,便有尚服局的宫人们送来了崭新的宫装。红漆托盘里,放置着翟鸟金彩绣吉服褂,是按着宫中妃嫔定制来的,冬漠使了银子,将她们打发走,便转手去取了暖雾手炉,用小火暑儿添了些炭。
“主子,外面天寒,加一件披风吧!”秋静拿来白狐袭大氅,一张素净的脸上淡妆溶溶,发间插了一枚雪绒钿子,显得奉就清丽的容颇越发出尘。
“换一件吧,大过年的,不好穿的太素淡。”景宁说罢,回身打开那红木格子柜,左右连巡,挑了一件彩绣滚橘绒鹤氅出来,浅淡缤纷的花色,简单俏丽,很配那件吉服褂。
“还是主子的眼光好!”
景宁笑而不语,目光落在秋静沉淡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定了半晌,复又调开视线。
“主子,时辰不早了,可要出门?”冬漠走过来,将暖炉和貂毛手操一并进到她手里。
景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点了点头。路过秋静身侧的时候,伸手止住了她被要同行的脚步,轻声道:“身子不爽,便留下来歇着吧,今日让冬漠随我去!”
秋静愕了愕,眸间闪过一抹复杂,转瞬,用沉默代替了顺从,轻步退了下去。
卯时一刻,各宫妃嫔都要去宁寿殿给太皇太后请安。
素帏小轿顺着朱红的墙壁一路走,过了雨花阁,就是西三所的隔殿:隔殿再往前不远,宁寿殿成宏的殿宇便在眼前。
冬漠一路随行。
丹陛下,已经停了好几项帏轿,景宁被冬漠扶着从轿中出来,刚踏上台阶,就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个宫装女子,华彰锦裙,明艳动人。
“妾拜见宁贵嫔,宁贵嫔万福金安!”
景宁走上前几步,虚扶一下,笑道:“宣贵人和石常在无须多礼,快请起!
宣青人名唤尔济吉特口兆雅,是仁宪太后的嫡亲之女,进宫几年,一直未得升迁,至今还是个小小的贵人。景宁看着她明艳娇娟的容貌,到底是让皇上与皇太后的心结给耽误了。
因素知这兆雅性子不好,她故意慢了脚步,等身后姗姗而来的姜珥走近了,相视一笑,便款款踏进了宁寿殿正殿。
寝殿内,熏了上好的蚰蜒香。
里头早有妃嫔到了,皇贵妃钮祜禄口东珠就坐在太皇太后下垂首的梨花木敞椅上,再往下是纯妃、荣贵人和宜青人:惠青人纳喇,芷珠抱着皇长子坐在另一侧的暖炕上,苏嬷嬷垂首正在一边,正拿着蛮钱逞着襁褓里的小皇子。
“臣妾等,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万福!”
迟来的宫人们纷纷揖礼,太皇太后招了招手,及时有侍婢搬来敝椅。景宁就坐在荣贵人身侧,见她目不转晴地盯着惠贵人那边,片刻不离她怀里的小皇子。
“过年了,大家难得凑到一起热闹热闹,不必拘着,说些趣事来,也让我这老太婆与你们乐乐!”
敬嫔将手中的暖盏放下,拿巾绢抹了抹嘴,笑着道:“太皇太后说的是,您老人平素也是清净惯了,臣妾等又不敢来时时来打扰,若是您喜欢,就算不过年,众位姐妹也乐意相聚在宁寿殿,就怕您到时候嫌我们烦了!”
章佳口阿敏是宫人的老人,年纪最长,当年也算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宫里的这点几分量,也就是在慈宁宫显显,换了别处,却要对其他妃嫔点头哈腰,尽量做到礼数周全。只因她家父兄是在贵院当值的清闱散官。
“阿敏姐姐这话可是说到太皇太后心坎上了,”安贵人将怀里帕子交给一侧宫婢,片刻,便有包了一小撮的巴旦軎儿奉上,“只可惜皇后娘娘不在。多日不见怪想念的。”
话毕,和常在石氏交换了个神色,具是心有戚戚焉。
自从赫台里皇后怀孕五个月以来,一直深居简出呆在储秀宫养胎,不常出席宫宴,也甚少见外人。这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事,自然就落在了东珠的头上,李芳沁是不服的,可暂时少了皇后的照应,做什么都要收敛些。
索性,她无时无刻不将皇后挂在嘴边上,生怕旁人不知她与储秀宫关系亲密。
“主子,绢花和丝绦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这时,有慈宁宫的近侍宫婢瑛华,前来禀报。
太皇太后颔首,然后,将目光投向众妃嫔,温吞地道:“亲手裁制佛前供花可是每年的老规矩了,八宫时日浅的,可要和资历老的妃嫔学着点儿!”
钮祜禄口东珠抿着唇,笑得喜气,“皇祖母,在场的可都是经千挑万选才入宫的女子,不要说娴熟裁剪,就算是织锦绣样,而是精通得很呢!
“那这么说,东儿岂不是行家里手了?”
太皇太后笑着反问了一句,然后,从宝椅上起身,领着众人在东侧花梨木大方桌前坐进了;桌上早已备好了巾绢布料,针线笸箩,明黄色和大红色的丝绦缤纷每人一份。
“儿臣可不敢自夸,”东珠随手拿起一枚绢花,取了针,并不穿引绣线,“反正,众姐妹中一定有针黹好手,定要让皇祖母大开眼界的……”
太皇太后不以为意地笑笑,不言语。
荣贵人却拿起笸箩中的金丝,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若要论针黹女红,还是福贵人手艺最好,那方‘福禄吉祥’的绣品,妾可是一直留着……是吧,宁贵嫔!”
温软的嗓音,恍若江南三月的烟雨,景宁轻轻抬眸,正对上了她睨过来的挑衅目光。
自从董福兮被打入冷宫、她被破格封赏,各宫以此来挖苦、寒碜,就从未停过。她之前甚多耳闻,听到现在,这耳朵都长茧了。可马佳口芸珍此时拿那方绣品出来说,却不只是想贬低她这么简单
“荣姐姐可真是个念旧的人。”
她垂了眼捷,笑的清淡,并不在意旁人看好戏一样的神情。
“是啊,这人哪,就怕忘本,忘了本,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芸珍挑着眉梢,眸中藏着一抹很浑的恨意,就连唇边的笑都微些许狰狞:片刻,话锋一转,故作懊恼地道,“当然了,这可不是说宁嫔的:不过是太皇太后想趣事,妾一时口快,才……宁肯嫔可不要介怀啊!”
景宁微微扯唇,未言语,先在心里叹了口气。
之前自己设计抢了她的孩子,虽是为了震慑惠贵人,虽然是按照宫中定制,却也有几分不近人情。马佳口芸珍不敢当真与钮祜禄皇贵妃作对,健将愤恨统统撒到了自己身上。她处处躲着,让着,不过是想让她从言语上找补回来。
旁人都道她是心虚理亏,却不知那属意是太皇太后早就下了的,孩子也是东珠领走的,她避无可避,唯有顺水推舟而已。此时被奚落,也只能是打落牙齿活血吞了。
“荣姐姐哪里的话,”她抬首,回个她一个礼貌的笑,“既是为讨太皇太后欢喜,妹妹岂舍当真介意呢……”
太皇太后是个明白人,想开口解围,却被宣青人抢了先。
“宁责嫔既是延洪殿出来的,定对绣工十分精通,不若在众姐妹自前露一手吧!”将手里的绢花扬了扬,尔济吉尔口兆雅笑得嫣然。
这厮是个辣性子,却又喜好落井下石的主儿。算上这次,可是第二回了
这时,李芳沁适时地道:“莫不是雅儿妹妹手艺不好,故意让宁嫔将大家视线引过去的?”
“看安贵人说的,人家宣青人也是好心,难道安贵人不想让太皇太后欢喜一下么?”芸珍说这话的时候,唇边带笑,却难掩眸中一片阴森。
“不过是绣样罢了,也能让荣姐姐这么不依不饶的!”
你一言我一语:
好端端的一场齐聚,生生被闹得不欢。
景宁冷眼旁观着,心中却是一阵哂然。
这安贵人哪里是在打圆场,逼她无路可退才是真的
面前的针线笸箩,五彩绣丝,缤纷夺目,应有尽有。从中取出一枚针来,引了绣丝,便开始在那明黄巾绢上穿针引线了起来。
上下翻飞的手,如蝴蝶在花丛中翩跹:
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等芸珍和李芳沁争辩过后,那巾绢上的蝙蝠荷花早已绣过大半。
“咦,这手艺……”
怎么不是先前她看过的了?
“莫不是荣姐姐嫌弃妹妹的绣工……”纤指绕线,针针锦绣,处处芳菲,景宁眉间澄然一丝恬静,眼底却透出一抹意味深长来。
借趣发挥,却未必只想逞口舌王之快。荣贵人特地逼她动针线,该是想揭发她欺君罢了。
可……那方“福禄吉祥”绣得精巧绝伦,福贵人的手艺亦不差,马佳芸珍怎就后知后觉,发现了呢……
“宁贵嫔这绢绣的真好。”温醇的嗓音传来,却是一向懒言的纯妃佟佳仙蕊。
景宁不意外地抬眼望过去,却见一个婉约佳人,婷婷坐在对面。一袭樱红金心绣闪缎宫装,眉黛如烟,唇瓣若雪,整个人像是从那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纯妃娘娘过奖了……”
她手上不停,只颔首,施礼
这佟佳氏的女子终于开口了……还以为,这一出一出的局,她布下了,却舍不得出来搅和了呢!
“太皇太后,不好了!”
忽然,殿外传来一声呼叫。
众妃嫔闻声,纷纷朝门廊内看去,见从外自进来了一个浅灰色宫装宫婢,疾步匆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刷白的脸上还沾了汗珠。
“什么不好了,你这个丫头怎么毛毛躁躁的!”苏嬷嬷不悦地看着她,却一眼就认出这个不懂规矩的婢子来自储秀宫。
“奴婢该死,太皇太后,快去看看皇后娘娘吧,娘娘她呕血了……”
皇后呕血了.就在半刻钟以前。
等太皇太后领着众妃嫔赶到储秀宫的时候,早有太医院的御医在里头守着,见了太皇太后,未等行礼,就被苏嬷嬷一把拽了起来。
“皇后娘娘情况怎么样了?”
打头的是院判孙平,一把花白的胡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慌恐难持,“启禀太皇太后,老臣无能,查不出皇后娘娘的病因……”
“什么,查不出来?”
太皇太后蹙起眉,凤眸从孙平的脸上飘过,“怎会查不出来,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尽心尽力为皇后诊症?”
孙平吓得一哆嗦,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老臣等无能,实在是查不出病因……不过,不过所幸皇后娘娘腹中的龙裔安好……”
闻言,在场渚人神情各异。
太皇太后则松了一口气,脸色稍霁,须臾,将目光投向地上跪着的墨色宫装侍婢身上,“出尘,皇后最近身子如何?”
出尘是芳仪身边最贴心的婢子,也是最得宠的一个,此刻却微微有些慌了神,嗫嚅半晌,才道:“回禀太皇太后,皇后娘娘她……晌午还好好的,可不知怎的,就呕了血……奴婢心急,赶忙去太医院请了人来!”
太皇太后轻轻颔首,片刻,却沉吟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安贵人李芳沁缓步凑了上来,轻声道:
“太皇太后,贱妾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讲!”
李芳沁敛身承旨,尔后,道:“回禀太皇太后,皇后娘娘素来体壮,自从怀孕,害喜的情况虽厉害些,却也属正常,可平白无故的,竟然呕血了,莫不是……”
她的话未说完全,却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形状:然后,指了指,格子架上的檀木花枣娃娃雕——
变数
李芳沁的话未说完全,却用手势比划了一个形状:然后,指了指,格子架上的檀木花枣娃娃雕——那是宜贵人昨日才送的,笑容可掬,底座还刻着“早生贵子”四个字,甚是可爱。
太皇太后定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半晌,脸色阴沉欲雨。
“瑛华,将那东西拿给哀家看看!”
桑榆见李芳沁将手指向那对木雕的时候,心里就是一突,转瞬又见太皇太后森寒的脸色,即刻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太皇太后明鉴,贱妾是一片好意,并非如安贵人说的那般恶毒,这花枣娃娃,贱妾也送了惠姐姐一对儿,贱妾没有诅咒皇后娘娘……”
其实,李芳沁未说完的话,不过仅是两字——
巫蛊。
宫里女子最惯用 也最忌讳的一种诅咒之法。
早前宫里头就出现过娄似的事,不仅是蛊毒,还有射偶人,结果,太皇太后震怒,即刻便下旨废了那实蛊术的妃嫔,宫中因此被株连的宫人不在少数。那一段血雨腥风,宫里头的老人儿至今记忆犹新,却不料,时隔多年,竟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太皇太后,依臣妾看,榆妹妹不像是那种歹毒之人,”芷珠难得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桑榆,轻声道,“况且,妾这儿确实有榆妹妹送来的木雕娃娃
贱妾和小皇子并无不妥!”
巫蛊一事,可大可小,她暗地里懊悔为何要贸然收下宜贵人的东西,却又不得不出头为她澄清。
太皇太后“嗯”了一声,半晌,睨下目光,问道:“出尘,最近,可有什么人到储秀宫来过?”
“回禀太皇太后,只有……图佳公主……”
险招
晚膳刚过,李德全便端着盛了数十面绿头牌的大银盘,踏进了乾清官。
此时,皇上正坐在明黄案几前批阁奏折,李德全蹑手蹑脚地走过来,静立在左右,准备等他忙完了,再行通报。
铜鼎内,香薰如雾,火炭“噼里啪啦”地烧,将整个暖阁熏得安静而温暖。明亮的烛火照着他俊朗的额头,鬓若刀裁,修眉如墨,修长指点在黄绸绢布上,压出了一个个的小坑。
半晌,他才停了笔,将沾了朱砂的羊毫笔放置在玲珑汉白玉笔搁上,观滴内水清早已干涸,即刻有宫人换上崭新的水丞。
李德全见他将玉双螭纹腕枕拿了开,便轻步走到案几前道:
“万岁爷,该掀牌子了!”
他微微抬头,想都未想,就摆了摆手。
李德奎敛了敛身,端着银盘这就要承旨退下去,他才复又叫住了他:想了想,便伸出手来,从那众多绿头牌中,挑中了一面,轻轻一点,然后,将那牌子翻了过来。
牌头上,系着樱红色的穗子。李德全伸脖子一看,正是长春宫承禧殿的宁嫔。
“啊,又是她……”用手指捻了捻额角,他将身子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感叹了一句, “还真是凑巧!”
连着五日,翻开的居然都是一个人
李德全闻言,心下莞尔: 想笑又不敢笑。
那牌子上的樱红穗子可是万岁爷亲手系上去的,与旁的妃嫔娘娘们皆不同,若想要不巧,可也不容易不是。
“宁主子还真是好福气……万岁爷,老奴这就亲自去接她过来!”
“派个小太监过去就是了,熟门熟路的,也不会将给她丢了,”他笑得三分戏谑,说罢,身后将案几上一封明黄的信笺取了,递给李德全,“你将这个送到宫外裕宪亲王府上去,告诉他,便宜行事!”
“奴才遵旨!”
此时此刻,乾清宫内的灯亮若白昼:慈宁宫里的琉璃盖,也是亮着的。
双层雕花门外,有两顶大红灯笼高悬:
寝殿内,随侍婢子拿着铁钳,往铜鼎内添置了两块火炭:烛火透过那月白花卉石青锦绣屏风,里头早有宫人布置了床褥,苏嬷嬷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来,一并朝她们招了招手,示意众人退下。
太皇太后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手里拿着汤匙,舀出少许莲子羹,入口,即化,香醇不喊:景宁则坐在对面,拿着小锤一颗一颗的剥着核桃。
直到描金青玉盖里堆了一小撮核桃仁儿,便推了过去。
“这事……你怎么看?”
景宁用巾绢抹了抹手,然后,伺候太皇太后将盘盏内的蛮钱枣核拣了出来。“太皇太后可是说皇后娘娘呕血的事情?”
用过晚膳,她就被传召进了慈宁宫。
美其名曰的,是御膳房新置了几道甜点,太皇太后将她一并找来品尝:可这内里,实则就白日里储秀宫发生的状况,做一下试问。
太皇太后点点头,这时,有苏嬷嬷拿着粉彩花地清水杯奉上,太皇太后接过来,漱了漱口,尔后道:“说说你的看法。”
景宁承旨,细细斟酌,才开言:“皇后娘娘这病来得甚急,虽不凶险,却也不得不防。”
“不错。哀家也很担心,这日,不仅仅是储秀宫的事,更关乎国祚,倘若果真是有人动了手脚,哀家定不轻侥。”
“太皇太后怀疑……是投毒?”景宁一惊,问出口来。
太皇太后将白玉盅盖扣上,风眸微敛,透出一抹精明,“不然会是什么?难道真如安贵人所言,是巫蛊王术么……”
不过是妃嫔间子虚乌有的猜测,流言蜚语,都是些无稽之谈罢了。
“可太医明明说,查不出病因的……”景宁迟疑地道,心里却暗暗惊心于太皇太后的敏锐直觉。
“那是因为,太医院那帮老家伙们实在滑头,”太皇太后轻哼了一下,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事后,衰家又找胡院判和孙院判细细问了,皇后确实是中毒之症。”
景宁眼皮一跳,垂了眸,掩住眸间一抹著有所思。
“那,皇后娘娘可有大碍?”
太皇太后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说不好,她腹中的孩子例是无恙,可皇后的身子,却是中毒太深,到了临盆之际,要费些周折……不过好在胡德清那老头向哀家再三保证,能将孩子顺利引产,否则,哀家非摘了这帮人的脑袋不可!”
语毕,或许觉得这么讲对皇后不公,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事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衰家定要彻查。”
景宁颔首,噤声未言语。
她明白,皇后虽是东宫之首,母仪天下,却也比不过那腹中即将呱呱坠地的龙裔。且不说,皇上子嗣单薄,众望所归期盼皇后顺利诞下皇子:就算是个公主,而是皇室血脉,不容丝毫差池。就连皇上,都会常去储秀宫走动。
一切都是为了子嗣……
“不过,对储秀宫投毒这么大的事儿,可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太皇太后拄着桌角,咯咯沉吟出一抹浑思,半晌,转头问道,“宫里头,何人与皇后是交恶的,”
她这话,是冲着苏嘛拉姑说的,尔后又看了看景宁。
景宁会意,接过苏嬷嬷手中的册子,上自详细记载着东西_、宫妃嫔的家世背景,以及日常琐碎小事,正是内务府敬事房的本子。
手指,顺着那一个一个的名字往下点:
却是犹豫不决。
其实哪里用看呢?敢和皇后娘娘明着交恶的,就算有,也早被储秀宫的人给除了:如今能在东西六宫稍微排的上位置的,无不对赫舍里皇后毕恭毕敬,无不唯储秀宫马首是瞻。可宫闱里边儿,总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面上交恶是轻的,怕就怕暗地里动手脚:就如这投毒,必是亲近之人,将那毒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在了日常细微处,让人防不胜防。
太皇太后虽不管政事多年,对这后宫,却是心明眼亮的。此刻,却要让自己点出那人来,怕是她不做这出头鸟,就要当那刀下魂了……
“太皇太后,臣妾倒是知道些事,可……臣妾有别的想法……”
斟酌再三,她咬着牙,还是说出了口。
指认揭发这样的事,终究是害人害己,得不偿失。
太皇太后拿着小铜火暑儿,拉了拨香炉里的灰,半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笑:“你倒是说说看!”
“太皇太后,臣妾斗胆,”她将头埋得更低,顿了顿,才沉声道:“胆敢投毒储秀宫,布局必定十分周密,冒然去查,恐会节外生枝……”
“那依你,又当如何呢?”
这东西六宫,虽不曾同气连枝,却也环环相扣。牵一发,往往会动全身——她说的虽是推脱之语,却也并非谬论。
见太皇太后深以为然,景宁微微抬眸,眼中透出了一抹笃定来,“臣妾想,与其横生枝节,不若,顺水推舟……”
话刚出口,未等太皇太后接过茬儿去,寝门就“吱呀”地一声,被推开了:景宁意外地看去,却是瑛华扣着一个太监装扮的人走了进来。
太皇太后脸色微沉,却依然伸出手,止住了欲要责怪的苏嘛拉姑。
“瑛华,出什么事儿了?”
这么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主子容禀,这奴才在殿外鬼头鬼脑地张望,片刻不去,索性让老奴给拎了进来。”瑛华气息喘不匀,想来是在宫外曾与选人发生了口角。
太皇太后听罢,侥有深意地看了地上那人一眼,尔后摆摆手,示意瑛华先下去。转眼,温吞地问道:“你是哪个宫的,为何会守在衰家宫外?”
宫里边儿来这儿打探消息的倒是不少,可谁会派这么一个蹩脚的眼线来……
跪在地上的,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太监,刚进来时还中气十足,现在却是一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回一自话,抖一下肩膀,“回禀……回禀太皇太后,奴才是乾清宫的近侍小太监,奉了……奉了李公公之命,来接宁主子的!”
景宁前一刻还对选人起了兴趣,下一刻,却一下子就红了,直窘迫地说不出话来。
来接她的……接她侍寝?还接到了慈宁宫来!
太皇太后眯了凤眸,却似失望一般:片刻,却又笑了,故作责怪地道:“这李德全也恁的不像话,接人接到了哀家这儿,回头,定要好生教教训他!”
小太监一听,立刻打起了摆子,“奴才该死,李公公是让奴才去长春宫接人的,可承禧殿的姐姐们说宁主子来了慈宁宫,奴才就过来了……本想等宁主子出来之后,接她去乾清官,岂料,岂料……”
岂料被瑛华那个凶巴巴的嬷嬷给拽了出来……
“太皇太后,是臣妾的错,”景宁忙起身,也跟着跪在了地上,“臣妾未好好交代承禧殿的宫婢们,她们不懂事,不知道该这位小公公留在殿内,臣妾该死。”
“这奴才接人接到了哀家这儿,足以看得出,皇上对你青睐有加:后宫妃嫔三千,这可不是人人都能享到的福气。”太皇太后在上,满目雍容,摩挲了一下手边的茶盖,却是说得漫不经心。
景宁眼皮一颤,心里登时就凉了几分。
“太皇太后,臣妾位卑身贱,承蒙皇上厚爱,臣妾定当恪守本分,牢记太皇太后教诲。”
专宠,弄权,祸王,都是后宫最忌讳的。
太皇太后提倡的是雨露均沾,尤厌恶宫人专宠宫闱,若是哪个人果真长宠不衰了,定要以为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而这后宫女子,极怕的就是被定义为狐媚祸主,且不论姿色如何,就看那家世能否撑得起“专宠”这一殊荣。
至于她,出身卑贱,升迁却极快,太皇太后当她是最得力的棋,却不代表能够纵容……
遵守
景宁不怕搬弄是非,不惧恃宠成娇,却独怕被冠上了媚上这样的名声。最近连着几日,皇上都翻了她的牌子,长此以往,即使再有用的棋子,怕也是离废黜不远了……
太皇太后微挑眉,目光从景宁低垂的头顶上掠过:
见她一副惶恐的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尔后,端着茶杯晕了口茶,才缓缓地道:
“哀家亦没怪你,且起来吧;至于交代的事儿,记得要好生去办才是,皇上那边儿,尽心伺候此案时你做妃嫔的本分,可过犹不及,若是让人抓到了错处就不好了……”
景宁心有余悸,却明白太皇太后一语双关之意:须臾,片刻不敢有违地敛身,叩首承旨。
“臣妾谨遵太皇太后之训。”
退出慈宁宫,身后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迎面一阵寒风,就算是外头裹了貂裘大衣,也甚觉寒凉。她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身侧的小太监,暗地里埋怨李德全竟让这么一个不经事的奴才来接她。
月色中天。
雪纺一般的清寒银光罩在宫城的上空,宛若下了一场银白的雾。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银锭红呢子小轿就从月华门进了乾清宫。寝殿前,早有敬事房的太监伺候,专为记录她来的时辰,等侍寝过后,也要记下他离开的时辰,以备将来怀孕时刻对验证。
方踏进寝殿,就看见他和衣半躺在床榻上。
明黄的帐帘被璃龙吻钩挑起,床屉上,摆着一双杏黄锻云头厚底鞋;他半个身子都笼在半掩的皂色轻纱中,背靠着软枕,对着琉璃盏,正举着一本奏折看得出神。
格子架上有一项翡翠流金香炉,为熏染,自有一股金玉生香。
景宁不敢打扰他,于是走到窗楣前,去了同火将炉里的龙涎香点了;带她扣上那缕空雕刻得熏香盖子,他早已放下手中奏折,静静地看向她。
“臣妾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回首,对上了她深邃的黑眸,立刻微微敛身:
这样盈盈一拜,一席艳红流彩花绣宫装映着烛火迷离,明媚,娇艳,宛若那绯红惊蝶,翩然落在了这华丽尊贵的宫殿。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心神晃了晃,半晌,微展薄唇,绽开了一抹轻笑潋滟,“这儿又没有旁人,不必多礼了!”
景宁承旨,随手将小檀香桌上散落的奏折拾缀到一起,纷纷杂杂,竟都是未砂笔批阅过的,看样子,从他回到寝殿,便一直在看奏折。
“放着吧,明日会有宫人来收拾,”他轻声道,蓦的,朝她伸出手,“过来。”
景宁愣了一下,须臾,还是顺从的走了过去,任他长臂一揽,将自己搂在了怀里。
“朕可等了你一个时辰……”
温热的呼吸,贴着耳根一直蔓延到了雪颊,苏苏麻麻的,就像是羽毛轻轻撩过肌肤,她微微动了动身子,那箍在腰肢上的手却越发收紧,像是要将她整个个儿镶进身体里。
“臣妾以为今晚……就去了慈宁宫太皇太后哪儿……请皇上恕罪……”
“朕的爱妃以孝为先,何罪之有……”他眸光似冰凌初绽,清寒中晕了一抹柔,修长的食指却似惩罚般揉捏着她的唇瓣,直到,辗转出一抹绯若胭脂的嫣红。她不敢咬唇,也不敢躲开,脸儿微红,吐出的几个字细如蚊吟,“臣妾多谢皇上。”
又是爱妃……
自从上次赏灯过后,他似乎对自己越发亲昵了。她有些惶恐,更是隐隐的不安,不知这份特殊的亲昵,对他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听说,昨日福贵人问你那方绣品的事儿了?”须臾,他漫不经心的问。
景宁臻首微垂,点了点头。
“朕还听说,你当场就绣了一个出来,技压全场。”
“是臣妾的绣法不同。”
她说的简单,他却微眯了深邃的黑眸,辗转出一抹迷思来,“一个人的手艺,是不会变得,珍儿身边不缺乏个中高手,怎么会辩不出一点相似?”
宁寿殿的事情,他一早就得了消息,却始终没倒出空来问她。
景宁眼底一抹了然,倏尔,浅笑着,若是所指地道:“皇上是说,蓉姐姐身边那个叫绣儿的宫婢么?”
今日就算他不问,她也要和盘托出的。概因那绣品一事,关乎特好八旗佐领一下奴仆殉葬的旨意,祖宗礼法,不得不慎。而对荣贵人身边那个模样俊秀的女子,她有印象。不是因她的脸,而是因为她的手。她还记得,那绣儿在递给荣贵人包着巴旦杏儿的手帕时,露出的一双白皙却略显粗糙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拿针的手。
“指肚内侧有老茧,掌心却没有;而虎口上的茧,是剪刀磨出来的。臣妾是包衣出身,在宫里当过一年侍婢,岂能不知道做惯活计的手是什么样子!而那绣儿一双芊指灵巧,却是常年联系刺绣,绣出来的。”
他的神色似有一丝的异样,转瞬,练了眸,笑的冰融春暖,“难怪。倒是你,棋高一着了……”
景宁抿了抿唇,索性将那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其实,那副‘福禄吉祥’的刺绣,原本确实出自臣妾之首,可后来的那副,却不一样了。”
荣贵人出身高贵,从来不做活计,更对女红针线一窍不通。同样的绣样,出自不同人之手,外行人是看不出来的。万幸,换得早,未让她请来的人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哦”了一身,黑眸如墨,流转出了一抹玩味。
“是何时换的?”
“皇上还记得,那日臣妾陪钮钴禄皇贵妃去成福宫,将小公主抱走的时候么,”景宁将手轻轻放在他黑底绣璃龙袍上,扯了扯,连着他腰间的丝条穗子一并绞在手里,半天,才好不意思地笑道,“就在第二日,绣品就给换过来了……”
马佳芸珍是太爱那幅刺绣,又甚满意其寓意,竟然就将它缝在了小公主的襁褓上。东珠将小公主抱走之后,隔天就遣人将那绣品送回了,也是在那个时候,秋静将它掉了包。
“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情。”片刻,她又低低的补充了一句。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说。”
她沉吟酝酿,顿了顿,才道:“臣妾斗胆,这容宪公主尚在襁褓,不弱,就让蓉姐姐先领回去,待到稍长了,再由宫里嬷嬷教养,也不迟;更何况,母子亲情,照料的总会比旁人好些。”
并非她同情马佳芸珍,也不是当真惧怕了她的手段。只是凡事留一线,她是要在这宫里头呆上一辈子的,不能事事做绝。
他笑了,眉目间染了三分没货姿态,“倘若朕真的答应了,可就是为了你第二次触动祖宗礼法了……你要怎么报答朕?”
景宁愣了一下,未等开口,却不妨他俯下身来,凑近了她细腻如脂的额头,眼底笑意更甚。
“说,要怎么报答?”
近在咫尺的脸,修眉如墨,薄唇似雪,端的清俊魅惑,仍人无法鄙视,那拦在腰上的手慢慢顺着衣襟向上游走,理出了一条香烟脉络,颈自军巡进了那月白缎梨花绣的里衣。
她耳根红了,脸颊火烫,垂着眸,双睫盈盈颤动如惊蝶,“臣妾是想说以身相许的,可早就已经许了,还能拿什么……”
“嗯,是个好主意。”
话音未落,就将她身子一旋,整个压在了身子底下。
景宁“啊”的一声惊呼,须臾,那未来得及滑出的几个字就被他严严实实的赌回了唇中。
攻城略地的吻,霸道而深情:
他将口中淡淡龙井香茗的味道,统统喂进了她的唇齿间,且还不放过她柔软的舌,纠缠,推递,流连,知道让她眼儿迷离,气息微喘,身子也软了下来,任他予取予求,才意犹未尽的将她吞入口中的香甜,尽数还了去。
她衣衫半褪的身子,早已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痰贴的宛若一体。
那濡湿的唇瓣,如粘软温热的蛭,已经流连到她精致的锁骨,深深浅浅,蔓延出了或浅或粉或深紫的痕迹。
她纤细的手腕被她高高架在头顶,长腿迫然微曲着,被他一并纠缠出了暧昧至极的姿势,他伸手将枕下那明黄云纹的奏折划拉出来,“啪”的一声扔到了案子上;便随手扯下了那菲薄的朱色纱帘,遮住一夜春宵苦短。
满室的春色无边。
外面的天,依然深沉。
月色清寒,雾色弥漫,缭绕出沁雪的香尘;残雪堆积的窗根儿底下,早有敬事房的太监站着,候着时辰,准备叫皇上歇息,却又被李德全一把拉了出去,顺便挥手,将院中一应伺候的宫婢奴才都潜了下去。
软软的被褥里,他压着她,汗水黏在如墨的发丝上,与她的青丝纠缠难分,缠绻出一抹似水如火的热情。
“皇上,臣妾可以问一个问题么?”她热不住,双手无力的攀着他的肩,锦缎被褥,遮住了胴体香烟,遮住了精壮之躯,却勾勒出了两人肢体交缠的轮廓。
他目光灼热,黑眸一分深似一分,未言语,只俯下脸,咬了她的耳垂;滚烫的呼吸,紧贴着耳根,声音是微喘而喑哑的,“说……”
景宁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口:“臣妾想问,为何连着三日,都是臣妾来侍寝……”
黑眸里徒然染了霜,却更猛烈了撞击,“你不想来?”
眉黛微蹙,她感受着一波快似一波的热感,却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冷了,立即咬着唇,噤了声:双腿却水蛇一般缠上而来他精瘦的腰肢,却不知,素日里端庄文静的女子,在这锦缎龙塌上,也可以如此的艳骨生香。
“你果真是不想来?”
云收雨息,他才从她身上撤了下来,手臂如铁,却依然将她搂的死紧;可这次,是连那个“爱妃”两个字也省了。
她瘫腻着身子,无处不酸软,尤其是那腰肢,哪里撑得住他一次又一次气势汹汹的折腾;此时,却似猫儿一般,温驯的伏在他的怀里。“不是,臣妾是在想,那绿头牌是扣着放的,看不到名。如何会连着几日都是一个人呢……”
原来,是问这个……他脸色稍缓,却没好气得哼了一声。
“可不就是你运气好么!”
景宁脸色微讪,抿了唇,却不以为然。
像这种侍寝的琐碎事,一向由敬事房的宫人掌管,就连放置牌子,也由他们亲定。若是被谁收买了,便罢:偏偏那牌子一直是扣着的,镶刻着名字的被一面被盖在底下,挑中了谁,凭的是运气。岂会连着五日,都是她……
“这事,说起来,还是皇上英明……”她不着痕迹的须溜拍马,一句叹慰似的轻语,到时让他受用无穷。
可即使不在复方才的横眉冷对,那黑眸眯着,也是笑得极冷淡,还用一种“但你听如何说”的神色看着自己,景宁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惹怒他了。
“皇上只用一块小小的牌子,就让后宫从此杜绝了私相授受的顽疾,臣妾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呢。”
那敬事房隶属内务府,内务府又归李德全管,东西六宫各个妃嫔,没有不想巴结、收买他的。倘若真能让牌子放得靠前些,让皇上时时刻刻瞧着自己的名字,侍寝的机会就大大多了,自然也能争取怀孕。
可后来,他为让后宫安分收集,干脆下旨,将所有绿头牌统统背朝天放,这样,抓到了哪个人,全由天做主。反正都是妃嫔,谁来不一样呢!索性,自此卖乖,媚上,便统统没了用处;选了谁,不选谁,旁人无话可说。人心安稳了,后宫也就升平。
但这样以来,他的心思,就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耳报神
“你倒是看得比谁都通透!”黑眸敛着,他狠狠掐了一下她尖悄的鼻尖。
景宁吃痛,嘤咛了一声,须臾,更往他怀里窝了窝;
可这心里头却在盘算着,或许明日,就该让秋静报备给敬事房,说她天葵来潮,不宜侍寝……
从乾清官出来,已经过了三更天。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冬夜森寒,小禄子带着秋静来接她,捎来了一顶火炭正旺的暖香手炉。景宁本带出来一顶,却糊涂地落在了慈宁官,也不知是不是那去接她侍寝的小太监禀报给小禄子的。
人虽不经事,却倒还贴心。
“主子,酉时的时候,宣贵人过来找过您。”
隔着窗幔,秋静沉声禀告。
酉时……那不是她刚出门,去慈宁宫的时候么;倒也巧,这博尔济吉特,兆雅要是再早来一会子,就能碰上了。景宁一边寻恩着,一边摩挲着手里的暖炉,热气袅袅,掌心早被捂热了,身上也跟着暖和起来。
片刻,她掀开幔帘,将手炉递了出去。
“这炉子有些烫人,你替我好生拿着。”
秋静的脸冻得一团嫣红,唇瓣也白了,从她手上接过那手炉,未言语,即刻投身承旨。
轿子一路顺着朱红的墙壁走,因着地上的残雪,抬轿的奴才们走地十分仔细。小禄子送到月华门那儿,就告旨回去了,这时,景宁才复又隔着宙慢,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宣贵人来,可有说什么事么?”
秋静摇了摇头,须臾,又反应过来她看不见,复又道:“没,不过,临走时,正好碰上了前来接您的李公公。”
景宁正要提这事,听秋静说到此,便要开口问她为何不将人留下,却又听她补充了一句。
“奴婢本是备了茶水,让李公公在殿里候着,可他却被宣贵人给拉走了;奴婢不好拦着,以为他会再回来,岂料,等了几个个时辰,等来的,却是禄公公让奴婢同来乾清官接您。”
景宁未语,片刻,心头一动。
这么说来,莫不是那博尔济吉特口兆雅让小李子去慈宁官找她的……还以为,是那小太监年少不更事,才冒冒失失去了慈宁宫接人,岂料,竟是受了旁人的唆使。
都道这宣贵人仅是性子不好,是个喜好落井下石的王儿,却不想,也是个擅使心机的。这顺水推舟,不动声色的把戏,倒是小觑了她。
景宁自问,并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更何况这等招数,向来是后宫妃嫔惯用的;但她料定那博尔济吉特,兆雅必还会来承禧殿,眼眸一转,索性,流泻出了一抹阴翳来。
顺水推舟是么……她可也会呢……
正月初三,各宫的妃嫔们都早早地开始互相串门子。
刚用过早膳,便有惠贵人抱着皇长子来了承禧殿,邀她一并去储秀官探望皇后。进了垂花门,却见她正恹恹地佚在软榻上,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芷珠只道她是染了风寒,寒喧嘱咐了几句,便悻悻地离开。
等姜珥来了,秋静一并说她身子不适,还没起呢。姜珥就将带来的红漆食盒留下,告了安,转身而去。
秋静拿着食盒走进寝殿,就看见景宁躺在西窗下的炕上,蜷着腿,身上裹了一层棉褥被子;微汗的额上烫着浸了热水的巾绢,水渍晕开,染得清而素颜一层湿气。
“主子,姜常在给您送了些吃食来。”
“放着吧,”她招了招手,却见冬漠望眼欲穿地看过来,心下莞尔,复又道,“那就打开吧,全当是膳后甜点来的。”
秋静领旨,转眸,不免嗔怪地瞪了冬漠一眼。
红漆食盒共是两层,悉心打开,里头的花状拼盘便露出了真容。
椰子盏,鸳鸯卷,柿霜软糖……盘盏简单而干净,内盛糕点果糖却精致可爱,偶有香甜味道散溢而出,直勾人津液。
“姜常在的手艺可真好。”
冬漠由衷地赞叹。
景宁笑笑,伸手取出一颗柿霜软糖,放入口中,尔后,便将食盒递给了秋静,“你们一并吃了吧,过年了,大家一块沾沾姜常在的喜气。”
冬漠欢呼了一下,忙不迭地跑过来,伸手欲抓,却被秋静一巴掌打在了手上。“你这馋嘴的,主子为了你才勉强吃了口糖,还不快快谢恩。”
冬漠吐了吐舌头,难得放下素日的冷艳,整个人也活泼了,也随和了,“奴婢多谢主子。”
景宁笑而不语,片刻,为她们解惑道:“这姜常在的父亲,原是在都膳司当管事的,家学渊源,做这些小点心和果糖,可是信手拈来。”
“难怪。”秋静和冬漠都唏嘘不已。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娇呼,人未到,声先至,听嗓音就知是一位娇滴滴的主子。秋静朝冬漠使了个眼色,冬漠赶紧将云腿桌上的吃食拾掇好了,掀开门帘,迎了出去。
踏着红绣缎花卉花盆底旗鞋,博尔济吉特口兆雅施施然跨进门槛的时候,景宁已经靠着金心闪缎靠褥坐好了,看见是她,就欲要起身下炕,兆雅急忙迎上前,巧笑倩兮地将她轻轻按下。
“宁姐姐身子不爽,就躺着吧;妹妹听闻姐姐抱恙,特地过来看看,姐姐若是起身了,可就是折杀妹妹了!”
兆雅说得煞有介事,景宁却轻笑不语。
听说?自己这病来的汹汹,是偶染了风寒,连太医都不曾喧,唯一知情的惠贵人也去了储秀官,她是从何听说了的呢……
脸上漾起三分笑颜,景宁也不拆穿她,反而显得越发热络,“雅儿妹妹可真是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兆雅说着,帮她取下额上巾绢,还等未放到铜盆里,早有秋静走过来,接了去;就在此时,景宁蓦地伸手胳膊,一把拦下了秋静欲要投入热水中的手。
“先放着吧,热敷了大半个时辰了,也好多了。”
秋静愣了一下,片刻,领旨,然后将巾绢搭在盆架子上,就退了下去。
兆雅盯着秋静的背影瞧了好一阵,又将目光落回在那铜盆上——热气腾腾,水面上还晕着一层滚滚热浪。一看,就是刚烧沸就端过来的。这要是将手放下去
“早听闻姐姐最是体恤下人,承禧殿的婢子们能伺候姐姐,真是她们天大的福气。”兆雅抿嘴一笑,妖妖娆娆的。
景宁当然知道她是指什么,轻轻笑了笑,只作不知。
“妹妹哪里的话,可羞煞姐姐了!”
寒喧了几句,便再无可聊,景宁的兴致也不甚提得起来,那兆雅索性不再拐弯抹角了,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她:
“姐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昨日特地将你留在寝宫,是不是交代了什么秘密的事?”
她问得突兀,也很无理,景宁却不以为意,反而转眸,故作不解地道:“妹妹的意思是……”
“就是,就是……”兆雅嗫嚅了一下,咬咬牙,还是问了出口,“就是皇后娘娘呕血的事儿呗!太皇太后是不是透给姐姐什么了?”
近在咫尺的,是一双瞪得大大的美眸,景宁凝着她那妩媚娇颜,心中不禁一哂。
——若说心无城府,这博尔济吉特口兆雅又唆使了小李子去慈宁宫,不动声色地就能让太皇太后对她起了厌腻;可若说她深谋远虑,此刻,岂会问得像个痴儿?
她倒有些看不透这宣贵人了。
“妹妹取笑了,太皇太后能与我说什么要紧的事儿呢,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景宁笑得极不自然,说罢,垂下眼捷,闪躲着眸光。
这样的神情看在兆雅眼里,越发当她是心虚了,偏偏落实了心里猜测。
“姐姐,你还是信不过妹妹,妹妹我早听说了,那日姐姐从慈宁官出来,太皇太后即刻就将瑛婚婚派去了承禧殿。她可是官里的老嬷嬷了 地位仅次苏嬷嬷,能得她助阵,可让姐姐长脸呢!”
兆雅说着,若有所指地看着她;那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流转出了一抹试探。
景宁眸光一动。
这宣贵人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了,瑛嬷嬷只来过两次,旁人不知,她便知道……
“既然妹妹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姐姐与妹妹照实说了,妹妹切要守口如瓶,定不能告诉旁人!”景宁不疑有他,盯着兆雅的眼睛,一副攸关性命的慎重样子。
兆雅眼眸陡然一亮,“姐姐尽管放心,在这宫里,妹妹的嘴,可是最严的了
景宁颔首,心里不以为然,面上却正八景儿,谨慎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兆雅附耳过来。
轻了嗓音:
慢了语调。
她说得极轻极轻,好像是什么蛊惑人的箍咒一般,擦着兆雅的耳际响起:
“太皇太后说,皇后娘娘很可能是被……‘那个’所咒,下旨要严查呢!可后官这么多妃嫔,从何着手?又从什么人开始查?眼前千丝万缕的,正寻思着找一个好帮手,找一个恰当由头呢……”
“我就说呢!”兆雅脸颊晕红,眸光闪亮,一下子竟是兴奋难持,可一阵点头过后,转瞬,又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宁姐姐,太皇太后这么个说法,倒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找帮手?找什么帮手?还有,就是那由头……莫不是,真要让这东西六宫的妃嫔们窝里斗,然后再揪出一个人来,背黑锅吧!”
景宁笑笑,却在心里暗叹这宣贵人的敏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意思,可是我等随便就能揣度出来的!不过依着我看,太皇太后这心里,也是没个数,可又不想让这事儿这么轻易就揭过去,就此,才打了个埋伏。”
“太皇太后唯有对姐姐提及此事,是不是……让姐姐帮着张罗呢?”兆雅若有所思地看过来,面似迷惑,景宁却没错过她眼鹿一闪而过的精光。
“瞧妹妹这话说的,”她捂唇,轻轻笑了一下,将一丝得意半掩不掩地蕴在了眼睛里,“若是要查,也该是由钮祜禄皇贵妃那样身份的娘娘去查,何时会轮到姐姐我呢?太皇太后之所以对我说了,大抵是当我是个摆设,是个没用的人,说了,也就是说了。”
景宁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给兆雅一个意思;
——太皇太后从未怀疑过承禧殿,甚至是想由她出面,来查这诅咒皇后娘娘的人。至于那怀疑的,可是另有其人;或许,就是一直未曾召见过的钮祜禄皇贵妃
兆雅果然愣了:
她不是没看出景宁脸上小人得志的傲慢,转瞬,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心上那些嫉恨,忿忿,不屑的情绪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一时无言。
纤指,从盘盏中桃起了一牧水晶蛮饯,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景宁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兆雅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唇角微挑,透出了一抹深长的意味,“妹妹……”
兆雅没动。
“妹妹,妹妹……”
景宁轻轻推了推她,半晌,兆雅仿佛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回过了神。
“姐姐,妹妹这便……告辞了吧!”她猛地起身,却用力太急,竟没站住;景宁笑着从身侧扶住她,打趣地道:“妹妹怎么不多呆一会儿了,陪姐姐聊聊,不好么?”
这么急,赶着去和什么人禀报呢……
兆雅也觉得自己唐突了,讪讪地笑了两下,才道:“不了,不了,打扰姐姐修养,妹妹过意不去呢!”说罢,朝景宁敛了敛身子。
景宁也不留她,笑着点点头,示意冬漠送她出门;待她刚迈出门槛,景宁忽然从被叫住她。
“妹妹,切记,不可与旁人说啊!”
“放心,妹妹的嘴甚严呢!”
景宁笑着颔首。
很严么……若她嘴严,岂会当真与她来说呢……
她可是送上门来的耳报神,这口风,一并从她嘴里传出去,是再合适不过了。
奇谋
大年初五,开始下雪。
鹅毛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推开殿门,漫天的寒气。
金顶绿呢子帷轿里,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图佳,一袭雪貂裘绿绒滚纹大氅,忘带了手操,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缩在袖管子里,身子则紧靠着窗幔一侧,生怕那抬轿子的奴才不小心掉了她。
地上的雪,足有一足厚,踩在上面,能踏出一个又大又深的脚印。
绮雪亦步亦趋地跟在轿子旁;
忽然,一个不稳,狠狠地掉在雪地里。
待她艰难地爬起身,再跟上轿子的行程,那深绿色官装的外面,已沾满了厚厚的雪屑。
图佳瞪了她一眼,心里暗骂这丫头毛毛躁躁的,走路也走不利索;却不知那花盆底儿的旗鞋踏在雪地上,究竟有多难走。
前方不远,就是延禧宫的二进院。
图佳被搀扶着,走下轿子,远远就看见纯妃身边最得力的侍婢,尔芳,打着一把轻骨油毡纸伞,站在抄手游廊下。
“奴婢奉主子之命,恭候公主多时了,公主万安。”
图佳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也不理会她,径自往寝殿内走,绮雪忙撑起伞跟了上去。
怀巴殿,寝殿。
一道一道的菱花门扉,一帷一帷的轻纱慢帘,穿过自眉戏花双面绣屏风,就是淡雅奢华的内室;西侧的窗楣前,仙蕊正拿着谷粒,逗弄着金丝楠木乌笼里的雀儿。
尔芳伺候进来的图佳将身上的大氅除了,即时奉上热茶。
香茗微烫,图佳呵了呵气,抿了一口,尔后,望着仙蕊的背影,埋怨道:“怎的这个时候叫本宫来?”
佟佳口仙蕊未回头,闻言,将手里的谷粒尽数撒进笼子,惹得那一对儿翠色绣眼乌雀跃欢跳;复又将掌心里的碎渣拍去,才转过了身来。
“下雪了,很少有人会出门。姑母不在这个时候来,难道,要等到春暖花开么?”
只有天寒地冻,大雪封门,各官的眼线、探子们,才不会出来捣乱……
图佳见她脸色不善,心头一虚,浑身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究竟是怎么了……”,,
“姑母听说储秀官的事情了么?”仙蕊不咸不淡地问道。
图佳闻言,心头顿时一哂。
她还当是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呢!
“是皇后呕血的事吧……”
“姑母竟然知道,”仙蕊也不惊讶,转眸将手里的小铜匙递给尔芳,尔芳会意,即时将鸟笼上的红呢子帷幔罩下。
“那姑母可知,太皇太后怀疑是何人所为?”
仙蕊问得看似无意,图佳的眼皮却跳了一下,须臾,故作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何人所为?不就是巫蛊之术么,太皇太后都认定了,自然就是这宫里的妃嫔搞的鬼了……”
闻言,仙蕊却愣了, 继而吃惊的道:
“姑母知道是巫蛊……”
她怎知道的?
当日在储秀官,安贵人只模棚提起过,可能事关射偶人,可这消也应该不会传到外人耳朵去;即使传了,太皇太后那边儿,果真将李芳沁的话放在心上还是未知,她却信誓旦旦地说太皇太后认定了……
“姑母究竟是听哪个说的?谁有这么灵通的消息,竟然知晓太皇太后的心思?”仙蕊步步紧逼。她以为方才那是自说自话,可看她神情,却不像是信口雌黄来的。
犀利如灼的目光,日片刻不离地盯着图佳的脸,须臾,果然从那眼神中看出一抹闪躲来。
“难道说,姑母当真去承禧殿了?”仙蕊作了最坏的打算。那脱口而出的凌厉语调,直把图佳吓得一阵心虚。
“没,没有,本官是……本宫是打发雅儿那丫头去的。”
既然也瞒不过,索性就招了。反正,兆雅也不算外人,论起宗室姻亲,她亦算是仙蕊的表姊妹, 自己的侄女。
这样想着,图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仙蕊却愈发急了,发了恼,恨恨地道:“姑母怎么这般糊涂,蕊儿一再叮嘱,莫要招惹那乌雅氏的宫人,姑母怎就不听!”
“本宫看,那宁嫔也没什么大本事。”图佳安抚地拍了拍仙蕊的手,总觉得这侄女越来越大惊小怪了,“你看,前个儿在慈宁官,荣贵人不过就是几句话,吓得她隔日就乖乖地请求皇上,将容宪公主送还回了成福宫。这也恁的迁出息了。”
“姑母当真以为,她是怕了?”
仙蕊的目光一分一分的冷下来,森寒,凉薄,直看得图佳毛骨悚然的。
贵为妃,她地位何等尊贵,却还需在这后宫小心翼翼,生怕有一步行差踏错;可眼前这人,凭的是皇家血脉,嚣张跋扈,人人都要让她三分。她是她的姑母,亦是皇上的姑母,当初她进宫,借的就是她的力。可万万想不到,昔日之恩,竟成了今目的累赘……
“姑母认为,那小公主是被宁嫔抱走的,是么?”仙蕊说得慢条斯理,图佳愣愣地看着她,愣愣地点头,仙蕊轻轻一笑,索性将她不知的事儿,娓娓道来。
“从固伦荣宪公主出生,太皇太后就一直未提让官里嬷嬷代养的事儿,就算邢宁嫔再怎么神通广大,这种事情,也没她置喙的份儿……更何况,抱走公主的,是钮祜禄皇贵妃,是太皇太后最心疼的一个皇妃。既然她能出面,代表的,自然就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姑母可懂么……”
“钮祜禄皇贵妃……”图佳有一丝的惊诧,转瞬,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或许她以前是太皇太后身前的红人儿,可现在,就说不准了!”
仙蕊没理会图佳阴阳怪气的话,继续道:“若是猜得不错,这小公主的一抱一还,该是早就设计好了的。荣贵人在这里头,不过是个摆设,专为太皇太后杀鸡傲瘊准备的。至于那戏码,是做给谁看的,蕊儿不与姑母说,姑母不}需知晓;姑母只需要知道,太皇太后对三藩,皇上对三藩,势在必得。”
她规劝,她谏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本分;亦算是,还她当和多方周、旋照应的情意。至于当事人听与不听,就与她没关系了……
图佳心里没来由地一突,面上却笑得依然轻松,“蕊儿你扯远了,姑母是想问,皇后的事情,太皇太后究竟怀疑谁?”
仙蕊暗里叹了口气,扯唇,漫不经心地道:“宣贵人说,有可能是射偶人捣的鬼,而最近进出储秀官的人,姑母知道是谁么?”
“谁?”
“姑母这个月的二十三,二十四和二十五,都在哪里?”仙蕊挑起柳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储秀官啊,姑母特地去探望皇后娘娘,还和她说了好些个……”图佳想都不想就说了出来,话到一半,却陡然一滞。
“是是……我……”
储秀官已经多时不招待外人了,唯有她进宫来,赫舍里皇后才破例将她请了去。那么说来,太皇太后怀疑是她……
“不,不会的,本官怎么会害皇后,本官还指望着依靠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怎么会是我……慈宁宫那边儿可是一点儿消也都没透出来啊!”
仙蕊轻笑,摇了摇头,“若是有消息,太皇太后就未必会真的查办姑母;可坏就坏在, 太皇太后表面上不放在心上……”
图佳着了慌,坐正不安地走来走去,可须臾,却懵了——
“不对啊,太皇太后不是怀疑钮祜禄口东珠么?”
雅儿从承禧殿回来,明明说那宁贵嫔讲,太皇太后对承乾宫疑心。怎么又会是她呢?
仙蕊眸中闪过一抹异色,但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图佳难已捕捉。可倏尔,却是冷冷地抬眼,冷冷地看她:“我倒说呢,原来,姑母这心里早就有了数,却要在蕊儿这怀恩殿故弄玄虚;姑母这探听口风的本事可是见长呢!”
图佳脸色讪讪,忙不迭地解释:“投毒这么大的事儿,总要谨慎一些。”
“可姑母对皇后娘娘倒也真是上心啊!”
仙蕊看着她, 忽然笑得意味不明。
旁人有事没见她这么帮衬着,倒是这储秀官,三天两头的往里跑不说,还处处着眼,处处打探着,生怕遗落了一丁一卯。她倒是不懂了,这储秀官有什么事儿,和公主府扯得上关系么?
“蕊儿,姑母也不瞒你,若是皇后临盆之际果真……”图佳没说下去,只比划了一个动作,“那么皇子唯有惠贵人生的儿子,姑母这下半辈子,可都要指望她了……”
“这么说来,姑母怀疑,是惠贵人下的手?”
那么,她这隔三差五就去储秀官,看来,是明察暗何,顺带着帮忙毁尸灭迹去了……
图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岂止是怀疑,简直就是笃定!宫里边儿除了纳喇口芷珠育有皇子的,就没别人了,她才不会当真想到承乾官去。
“蕊儿,你想啊,除了惠贵人还会有何人?那钮祜禄口东珠连个孩子都没有,谋害皇后作甚!”
她可是想,倘若真是惠贵人,那她倒能施以援手、度她一程的。届时等皇长子问鼎东宫,她要让这纳喇口芷珠好好还了她的情。
东珠失笑地看着图佳。
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啊。但,没有皇子又如何?那惠贵人可是庶妃,若是将来钮祜禄口东珠能够入王中宫,求得一顶凤冠,届时索性将皇长子一并过继过来就是了,何必非要怀孕呢……
“那太皇太后决定如何处理皇后的事儿?”
说不通,便不说了:
她尽人事,便听天命。
旁人如何自求多福吧……
图佳没看懂她眸间深意,却凑过去,轻轻吐出了,足以让仙蕊心惊肉跳的两个字:
“彻查!”
太皇太皇要彻查。
图佳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她与佟佳口仙蕊通气后不过两日, 就有宫正司的典正和典正,趁着各官妃嫔去宁寿殿大佛堂伴随太皇太后礼佛的时候将一应寝殿,查了个翻天。
也包括储秀官。
宫正司的婢子们怀揣着内务府的册子,自卯时三刻开始,从西官开始查起,一应仆从,不论尊卑,皆可上前翻箱倒柜,就琏殿内伺候宫人的随身表物都不放过。
结果,最后还是在承乾官,发现了一对宫缎扎成的巫蛊娃娃。
那娃娃被插了满身的针,背后,用朱砂写了赫舍里皇后的生辰八字,一张脸扭曲狰狞,极是可怖。
——这便是射偶人。
诅咒赫舍里皇后的射偶人。
后官哗然。
东珠很镇定。当官正司的人捧着那对娃娃去到慈宁官的时候,她正跪在那观音的须弥座前跟众妃嫔一并,诚信礼佛。
当周典正事告多始末,在场的人却都吓坏了,尤其是安贵人。之前是她提及,皇后娘娘突然呕血,可能是巫蛊所咒,却是第一次见这么骇人的东西。登时就吓白了脸色。
随即,太皇太后领着众人移步目宁寿殿,往那龙凤镭金宝椅上坐定了,才拿过周典正手里那插满了银针的巫蛊娃娃,敛着神色,一脸淡淡,看不出喜怒。
早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妃嫔走上前,冷言冷语,开始落井下石。
东珠微微抬眸,却见是马佳口芸珍,不由冷哼了一声。
“东儿,你可有何可说的?”
半晌太皇太后缓缓问出了口。
东珠先是叩首谢恩,尔后,巧笑嫣然,依然是素日里娇纵任性的样子,哪里有一点被戳穿阴谋的慌恐 ,“皇祖母,臣妾……是冤枉的。”
话一出口 大大出乎了在场妃嫔意料。
捉了贼,才过来拿赃,有官正司的官人们在场作证,岂能容她狡赖?可东珠毕竟是一等公的女儿,出身极高;在这宫里头的地位又仅次于皇后。盖棺定论之前,没人能置喙。
“东儿,你可知,这东西,是在你寝殿内找到的!”
太皇太后开了口,即刻就引来众人的一片附和声。东珠却笑得越发娇悄,挽着双手,明艳而高贵。
“皇祖母,东儿可不懂针黹啊……”
巧笑情兮,她吐出了一句极有分量的话。
推波
在场诸人大多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一片唏嘘之声。
“这话便不对了,就算你不懂针黹,可也能让你身边的丫头来做啊!”
芸珍咄咄逼人,竟是连一声贵妃娘娘都不叫了。也是,还叫什么贵妃呢?谋害皇后,是多大的罪过,更何况,还是巫蛊这等官里最忌讳的手段。就算这钮祜禄口东珠再如何得宠,怕也难以翻身了吧……
东珠是个明眼人,一看,就知这荣贵人是饮恨她当初强行抱走容宪公主的事。
她暗骂这荣贵人不不抬举,却也不屑和这种睚眦必报的主儿一般见识。倘若换了旁人,小公主已然完壁归赵,她不感恩戴德,也该息事宁人了。可马佳,芸珍却吃不得一点儿暗亏,上次对竹宁嫔是,这次对自己也是。真不知她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
“珍儿这话就不对了,”坐在一边的惠贵人,轻轻开了口,语调轻缓,却暗含三分力道,“若当真是贵妃娘娘做的,那偶人也定是由娘娘亲手操持。没听说诅咒什么人,还要旁人代劳的,更何况,珍儿你想谋害谁,会假以人手么?怕还信不过吧!”
她们两人,是天生的冤家。
同年进宫,同被封赏,却总是拧着来。马佳口芸珍反对的,纳喇口芷珠一定就会支持;而芷珠赞同的,芸珍就总会横挑鼻子竖挑眼。此刻荣贵人哚哚相逼,惠贵人反倒要帮衬着,尽管,她也乐得作壁上观。
芸珍冷哼一声 “惠姐姐倒是对巫蛊之术挺熟悉的嘛!”
惠贵人刚想反唇相讥,却被景宁轻轻拦住了。
“太皇太后,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起身,径自走到殿中央,敛身揖礼,微垂着眼捷也不看旁人,只落在自己脚下红锦绣金心团花地毡上。这向来是个喜欢默默无闻的人,平素只静立在角落里,此刻却难得这般高调,在场众妃嫔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太皇太后似有一丝意外,转瞬,摆了摆手。
“但说无妨。”
景宁再次敛了敛身,尔后,若有所指地道:“太皇太后容禀,依臣妾看来,这对巫蛊娃娃,虽说是从承乾官搜出来的,可也未必当真就是贵妃娘娘所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皇太后眯着凤眸,示意她说下去。
景宁承旨,点头再拜,“臣妾觉得,既然有人胆大包天,敢下咒毒害皇后娘娘,自然是会考虑极近周密,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人给搜出来。而且,这娃娃是诅咒皇后娘娘的,写上去的生辰八字对,但放的地方,却错了。”
是的,那射偶人放错位置了。
许是时间仓促,图谋陷害之人一时间来不及考虑,便将那东西扔在了旁的寝殿;又许是不懂,只知大概的做法,插了针,写上生辰八字,就当是完成了。可终究是百密一疏了。
“臣妾不才,也曾听官里的老人们说过,巫蛊大概的方法。如若贵妃娘娘当真是心怀叵测 也应该将那偶人放在储秀官去,而不会是承乾宫。这根本就是经不起推敲的。”
宁寿殿内,香雾袅袅,外间偶尔传出几声婉转啾啼,漫染过格子架上兀自滴翠的蟹爪莲,清曼荡漾,比之外面漫天冰雪,宛若两季。
景宁的话刚出口,即刻就被在场诸人品味了个遍,众人神色各异,却偏找不出一点错处。
是啊,即便再有恃无恐,有谁会将诅咒别人的东西,放到自己身边儿呢……
半晌,太皇太后颔首,看向她,脸上略带了几分赞许。
“这话,说得倒是有理。那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景宁抿唇,一副爱宠若惊的样子,“太皇太后心明眼亮,岂会被那雕虫小技蒙蔽了去;臣妾无状,才卖弄了一番……”顿了顿,又拜,续道,“臣妾略懂针黹,若是太皇太后信得过,不如将对这娃娃交给臣妾,待臣妾与尚服局的郑司衣商讨过后,定能查出这扎制娃娃之人。”
说罢,便走过去,扶起了地上的东珠。
“太皇太后,贱妾觉得不妥。”
这时,安贵人忽然起身,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太皇太后,谁都知道,这宁贵嫔素来与贵妃娘娘交好,宁嫔这么说,是不是为了袒护贵妃娘娘,还是未知;谁又知道,她会不会借纠察之便,铲除异己,以权谋杠呢……太皇太后, 这对官里其他妃嫔,太不公平了……”
李芳沁的话,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上。
可旁人是敢想不敢言,她却直言不讳,倒是挺有胆量的。但这出戏码早已安排在先,岂会让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就搅了局呢……
“沁儿这话倒也对,”太皇太后似是听进去了,李芳沁略略得意,可就在她想毛遂自荐的时候,太皇太后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那这样吧,哀家从慈宁宫派出个人来,也让皇上从内务府调出些人手,琏着宁嫔和敬嫔一起,大家一块查,不就不怕出什么纰漏了么!”
宫正司还不行,偏要扯出一个敬嫔来。
这章佳口阿敏可一向是唯慈宁宫马首是瞻 太皇太后什么意思,她便照着做,从没有过违背。众人看在眼里,面上却又不好说什么,早有荣贵人怏怏不乐地起身,告了退。
其他妃嫔,便接连而去。
佟佳口仙蕊在跪安的时候,曾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景宁一眼。
景宁当然没错过,转眸一笑,似云淡风轻,目光相触的刹那,却有无数利刃倒戈,凌厉而来,让人不寒而粟。
盘查不过是在两日之后 果然办得雷厉风行。
初九那日,是个晴好的天气。空气中飘着的风依然是寒的,吸入肺,彻骨的凉。
景宁与敬嫔章佳口阿敏相携,琏同慈宁官的瑛华嬷嬷,宫正司的周司正,尚服局的郑司衣,带着内务府的宫婢奴才,声势浩大,一并去了东西六宫。
自她入这宫门,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如今领教了, 亏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倒是敬嫔,素日里战战兢兢惯了,偶一掌权,便按捺不住地兴奋,趾高气扬,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索性太皇太后在临行前,嘱咐她好生听自己的话,一切以她为主,否则,真不知会不会坏了事。
浩浩荡荡一行人,首先去的就是长春宫。
搜查别人,先要从自己开始。进了承禧殿,景宁坐在那梨花木敞椅上,也不看众人,只喝着茶,待她们里里外外将寝殿内翻了个朝天,才放下茶盏。
“阿敏姐姐,如何?”
来查她,本就是应景的,翻得越乱,越显得公允。章佳口阿敏陪着笑,倒也真没查出些什么。那些皇上和太皇太后赏赐的东西都被她一一码放在檀木箱子里,丝毫不乱;旁的,亦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器物,倒是那茶具和膳具十分精致,不是凡品。
“宁妹妹,接下来,从哪儿走?”
景宁略微沉吟,轻声道:“还是从惠姐姐那儿走吧,排除一个,便少一个人跟着担惊受怕;只是在绥寿殿需安生着点儿,切不可惊扰了小皇子。”
语毕,众宫人即刻领旨。
其实,她早已有了目标,却为了以示公允,不得不从西六宫一一开始查。
想这么大的一座宫,金银财宝,数不胜数。宫人们哪个不贪,多拿的,少拿的,总有人会狼狈为奸,峥一只眼闭一只眼。景宁领着内务府和宫正司的人去了,惊慌失措的,求情告饶的,故作镇定的,众生百态,倒是让她看了个遍。
章佳口阿敏眼前一亮 却是没想到这宫闱里边儿,官婢和奴才们也藏了这么些猫腻,故作训斥,实则想来个顺手车羊。可景宁不是个浑水摸鱼的人,更不想因小失大。干脆得过且过。
捉贼拿脏:
她是来查巫蛊娃娃的 不是来炒家的:
况且总要给东西六官的妃嫔和官人们 留足脸面。日后, 也好让她们承她的情。
去延禧宫的路,不好走。一路上残雪堆积,坑坑洼洼的。身后跟着一应宫人,又不好坐轿子。景宁走惯路,不甚在意;倒是阿敏蹬着一双花盆底儿,一步一趔趄,由婢子好生扶着,走得也极费事。
到怀恩殿外,刚好是申时两刻。
众人都有些悻悻,早没了先前的摩拳擦掌。概因这儿是最后一处了,若是乘兴而来,结果拿不到任何纰漏, 可就只能败兴而归。
进了院子,早有婢子恭候。
景宁脱掉身上紫貂裘鹤氅,脸儿微红,眼里含笑,朝着寝殿内的佟佳仙蕊敛身揖礼。
尔后 有各宫人上前行礼:
“奴婢拜见纯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仙蕊扶起景宁和阿敏,朝着她们身后的人一并道:“瑛嬷嬷免礼,周司正和郑司衣免礼!”
瑛华是官里的老人儿了,经验老到,眉眼高低也甚会拿捏,不待景宁开口,先上前一步,恭敬地道:“纯妃娘娘容禀,奴婢等跟随宁主子和敬嫔王子,是奉了太皇太后的口谕,前来搜查,还望娘娘允个方便。”
仙蕊抬眸,未看瑛华,也不看一旁的周尔清和郑玉,目光只落在景宁的脸上。
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子,不同颜色,不同面目,却是一般的心思。
“这是自然,为太皇太后解忧,本宫义不容辞,各位请吧!”
“那就多些娘娘了。”
一人一句,她笑,她也笑:
一个眸含挑衅,一个笑得从容。
仙蕊知她是有备而来,却有恃无恐,料定她会失望而归;景宁则是眸光深深,眼底含了一丝丝笃定的笑意。
佟佳口仙蕊在这儿官里头,地位仅次于钮祜禄口东珠。承乾宫那边儿是早就查过的,景宁当时就下了死命,翻查搜索,一律不准手下留情。结果,将承乾宫翻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事后,章佳口阿敏偷偷问她,这么一点面子不给,钮祜禄皇贵妃不会怀恨在心么?
景宁不语,只笑笑。
给了面子,可就保不住里子……翻了,搞得人仰马翻才好,这样承乾宫自然就没了嫌疑。钮祜禄皇贵妃不但不会恨她,反而会感激她。
就这样,有了在承乾宫的经验,此刻即使没有景宁的嘱咐,宫人们早已驾轻就熟, 没人会下轻手。
——偌大的寝殿内,那层层叠叠的格子架被一并拉开,屏风除了,榻上的被褥锦衾被拖到地上,檀香木柜子、梨花木箱子…… 只要是能装东西,统统被倒着反过来;从上至下,从内到外,小巧至将奁,简单如铜架,都被人一一经了手。
仙蕊傻眼了。
万万没想到这帮人来势如此凶猛。眼拿着这寝殿被翻得底朝天,直气得险些破了功,差一点就没维持住素日里淳厚懒言的形象。
宫人们翻的时候,景宁没上手,直到郑司衣满头大汗地揪着一块素纹暗彩的料子,走过来,她才懒懒地抬了眼。
“宁主子,就是这个!”
景宁似很震惊,特地凑近了,细细观瞧,最后,还不忘问一句:“郑司衣可确定?”
“奴婢绝对不会看错!”
郑玉说得信誓旦旦。仙蕊却走过来,蹙着眉,一脸不解:“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料子,郑司衣这是做什么?”
景宁也不理她,径自将料子收在袖管里,小心翼翼,仿佛拿着什么珍宝;回眸,朝着周典正示意道:
“尔清,可以去请太皇太后了。”
想要定佟佳口仙蕊的罪,单靠这区区一块市料,当然不够;她的局,可是早在最开始就布下了,只等着旁人往里钻,一步一步,牵引诱导,缺了哪一个,都不能够称之为完整。
果然,半盏茶的功夫,太皇太后,图佳公主,宣贵人博尔济吉特,兆雅,都到了;甚至,还有一同住在延禧宫的常在姜珥。
众人落了座,单等她细细道来。
景宁却不慌}忙,只轻轻击了击掌;
片刻不到,就从寝殿外,走进了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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