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那些。”缙云沉默了一下,“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哦,”姬轩辕了然,随即露出一抹揶揄之色,“害羞了?”
缙云瞥了他一眼,把木勺放到一侧干净的石板上。
“说起来。”缙云放下了木勺,对他问道,“今年的花食节,在什么地方开?”
“在集泷。”姬轩辕答道。
缙云动作蓦然一顿。
他的停顿极快,姬轩辕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接着说道,“今年参加的部落比往年都要多的多。还有很多商人与匠人会从部落里赶来,带着货物和各种技术——今年的花食节,可以算是一场盛会了。”
——集泷。
缙云面色如常,心里却不啻滔天巨浪。姬轩辕后面的话他都没怎么收进耳中,依稀只抓住了几个零星字眼,个个都砸进他心里,掀起连绵不绝的轰鸣。
商人。
匠人。
各种技术。
盛会。
——几乎是顺理成章的,梦里经历的那些迅速划过他的脑海。那个梦甚至都没有离开他太长时间,乃至于他能记起几乎所有的细节,包括在梦里摧毁西陵的那场浩劫——惊恐流离的人群哭喊着从他面前跑过,铺天盖地的魔影,女人死亡后仍屹立不倒的身影,连绵不绝、无人回应的绝望鼓声……
还有巫炤。
跪在西陵城废墟里凄厉嘶吼的巫炤,陷入疯狂屠杀无数人的巫炤——还有登葆山下,遍地尸山血海中,静静滚落在他脚下的那颗头颅。
——幻境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腾而起,一种近乎宿命一样沉重到无边无际的恐慌,突如其来地笼罩了他。
如果那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梦的话……
“缙云?”
姬轩辕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接连好几声之后缙云才猛地回神,抬头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
“在想什么?”姬轩辕问,“怎么说着说着就走神了?”
缙云无声摇了摇头。
他的心思简单,向来在姬轩辕和巫炤这样的人眼里藏不住半点异状。几乎是瞬间姬轩辕就反应过来,笑容消失了一些,缓缓坐正了身体。
“怎么了?”姬轩辕问,“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
短暂沉默后,缙云像是想通什么一样神色微微一松,抬头看着他,问道,“我在想,嫘祖身为西陵族长,还没有参加过花食节——今年的花食节是难得盛会的话,错过未免可惜。既然这样,西陵那边倒可以暂时交给我,让巫炤护送嫘祖去集泷逛逛。”
*:就是仓央嘉措那首非常著名的问佛,“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 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第10章
为了营造灾难大片的画面感,今天我还是没有拔出刀。
北魔:姬轩辕,你感动吗?
冬梅:不敢动,不敢动。
出乎缙云意料的是,姬轩辕考虑了一会儿,居然没有多问什么,就答应了他的提议。很快信使带回了嫘祖的回复——以有熊和西陵的关系,嫘祖自然不会怀疑他们有什么图谋,当即干脆利落一口应下了姬轩辕的建议,约好和缙云换班的时间,把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轩辕丘里越发忙碌了起来。要主持这场花食节的盛会,即便是对于韬光养晦这么些年的轩辕丘而言也是不小的事。随着花食节的临近,依附于有熊的大小部落络绎不绝来到轩辕丘,停留之后再从轩辕丘出发去往集泷。貔部、獬部、饕餮部,来来回回往返在护送商队前往集泷的路上,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缙云出发去西陵时,距离花食节已经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獍妖的脚力极快,从轩辕丘到西陵只用了两天多的时间,缙云到的时候西陵这边已经收到消息打点完毕,找巫炤找到巫之堂,却正好撞上几个巫祭三三两两走出来,其中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人群中有候翟和司危,司危抱着手臂,一张小脸满是冷漠之色,候翟却神色不豫,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垂着头被拖行着离开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缙云大人。”
候翟回过神来,看见走过来的他,连忙出声招呼道。
司危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皱眉轻轻哼了一声,照旧是一脸不爽,高傲把头转向一边。
“怎么回事?”缙云停下,问。
“也……不是什么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候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巫炤大人还在里面,您进去吧。”
缙云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挑了下眉梢,却也没再追问,点头应了一声,径直走上台阶,推门进去了。
“巫炤?”
巫炤的住所还是如往日一样幽暗得有些冷寂,缙云推门进来,却敏锐嗅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巫炤站在一架铸成九层枝叶的铜灯树边,正手拿着一支蜡烛,缓慢将烛火重新点起,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肃杀的戾气,分明心情很是不佳。
“你来了?”听到他的声音,巫炤将蜡烛往手边的空枝上一放,回过身来,神色微微一舒。
“刚刚那个人?”缙云问,“怎么了?查到巫之堂里有奸细?”
巫炤摇了摇头,“不是。”
“只是带队去乱羽山的祭司。”巫炤提起这事,脸色不觉又沉了下去,冷冷道,“整队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个人回来……还解释说,当时有烈山部的商队经过被魔族袭击,平民足有数百人,不能不救,只能暂且弃下同伴前去,没想到封魔失败,留下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选择面前,总有取舍。”缙云沉默了下,安抚道,“人命就在眼前,当救就该救,也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
“什么人命?挚友亲朋尚且无力周全,还有心思顾念别人的命?”巫炤怒火中烧,冲声道,“素未谋面的人又与他何干?死就死了,世上还少死于魔族之手的人吗?”
缙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片刻后,巫炤轻呼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不是对你。”巫炤神情有些疲惫,又有些抱歉,“这件事我实在……死的人里有一个天分很好的孩子,是怀曦的小妹,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把她养在身边。结果……算了。”
巫炤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缙云无言走近一步,轻轻搭住他的肩。
巫炤伸手轻抱住他的腰,低头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怀曦……虽然怀曦从小就在巫之堂,只见过小妹两次,但血脉之情,终究还是一直牵挂。”
静默片刻,巫炤低声说道,“昨夜消息传来到现在,怀曦始终没有露面。他小妹比司危还小一点,带队的人是他至交好友——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把妹妹交给对方。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怀曦的心情……”
“恐怕就是因为不想伤恸的样子出现在人前,他才闭门不出。”缙云轻轻梳了梳他的发梢,“以怀曦的性格,也许也是因为不知该如何追究,所以只能自责。”
“他一心交托信任,何错之有。”巫炤道,“是对方背弃这份信任,错的并不是他。”
“……是啊。”缙云沉默了一下,轻声应道。
两人随后都没有开口。巫炤久久埋首,像是在整理情绪,缙云轻轻捋着巫炤的一缕发梢,静静出神。
“我过于严苛了吗?”
许久之后,巫炤缓缓吐出一口气,问道。
“没有,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明白。”缙云环着他的背,出神说道,“你想周全保护身边的人,也一贯在尽力这么做。你和那个巫祭的想法没什么对错之分,只是观念不同。”
“去吧。”他走神只是很短的片刻,很快恢复如常,轻轻拍了拍巫炤,“嫘祖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你——对了,姬轩辕要我拜托你,想让你顺道绕路去一趟首山,帮他把山河筹收起来,带去轩辕丘。”
————————————————
“我始终有些不好的预感。”姬轩辕说。
山河筹静静浮空,随满天星移斗转,石筹浑身上下时刻流动着细微的光流。巫炤袖手站在他身边,仰头望向算筹最终停下的卦象,缓慢皱起了眉头。
“算不出来。”巫炤道,“怎么会这样?”
“变数太多,所以无法向前推算。”姬轩辕反复推动算筹,却始终补不上最重要的那几个星位,饶是心性沉稳如他,也多少有些落不到实处的焦躁,“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也许只能等到爆发的那一日,才能看到真实的走向。”
衍化推算一道,自从一同师从前代鬼师,姬轩辕就始终以绝对的天赋胜过一筹,见他无法推算,巫炤也没有白费力气,思忖片刻,把脸转向仍然盯着算筹的姬轩辕。
“魔族?”巫炤问。
“……十有八九,但不好说。”姬轩辕缓缓呼出一口气,“缙云也不知道怎么……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巫炤沉默一下,点了点头,又摇头,“……但我总不能让嫘祖自己去集泷。怀曦心情不好,我让他带着大半巫之堂的人都留在西陵。有他们,也算有个照应——等花食节结束,我好好问问他。”
“也许他是在魔域时察觉了什么,才会这么做。”姬轩辕叹出一口气,收起算筹,“我只希望,无论什么劫难,大家能平安顺利渡过——只要平安,再多艰难险阻都无妨。”
“来轩辕丘的路上,我不只去了首山,还去了一趟乱羽山。”
巫炤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因为巫之堂的一些事。但我到乱羽山的时候却发现,那里的魔突然变得极其的少。”
“我也派出鴈鹰,沿溱水、洧水向上下游搜寻将近四百里,以往肆虐在山野之间的魔,也几乎统统不见踪影,只能偶尔遇到三两个。”姬轩辕摇头,“就好像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浓浓的不安就像有形的阴影,缓缓从各自心头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