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危冲到街头，远远望见女人高挑背影——嫘祖浑身上下皆是溅染的魔血，一人一剑悍然拦住集泷东边山谷入口，硬生生将涌进的魔潮堵得难以寸进一步——奈何涌动的魔流越来越庞大，嫘祖杀不胜杀，心头火气一燥，猛然爆出一声厉喝，长剑卷起耀眼剑光，轰然一声爆响，一剑将面前扰动的魔流斩出一片十多丈长的扇形空白！

    “刀！”

    嫘祖厉声对身后不远处的貔部战士喝道。那个战士顿时应和一声，扬手将厚重骨刀掷出，嫘祖踏地助跑两步，腾身翻跃而起，于半空中，一把握住那把与她身量几乎等长的异兽骨刀，拧身翻转，一刀压顶纵劈而下！

    “杂碎！给我死——！”

    骨刀轰然斩落！冲击力应声掀出一道气浪，摧枯拉朽向四面扩散，整个山谷入口蜂拥的无数魔族被气浪裹挟，一瞬间近乎全数炸裂成烟屑灰尘！

    骨刀余势未消，旋过半圆，嫘祖提刀一顿，铿然将刀立在身侧，气喘平匍，一身杀气腾腾。

    司危从后赶到，落在她身畔。

    “集泷三邑都燃起烽火，其他地方也和这里一样吗？”

    魔血散发出刺鼻的腥味，嫘祖皱紧眉头，略微侧头看了司危一眼，“巫炤呢？让他去郾川看看！”

    司危略微怔了一下，随即答道，“巫炤大人在搜寻四散在城中我们的人，也许一会儿就到。他让我来找您，说先护送您回轩辕丘，再看怎么解决这里的事。”

    “回轩辕丘？”嫘祖细眉竖起，怒道，“回什么轩辕丘！这里的情况他看不见吗？叫他把人散出去，先保护平民撤离，然后赶快去郾川！”

    “可是……”司危话未说完，余光却瞥见街道另一头熟悉的身影——巫炤身形乍散又聚，眨眼跨越数十丈的范围来到她们身侧，对嫘祖点了下头。

    “我让青环和信衍与你一起，撤回轩辕丘。”巫炤对嫘祖说，“巫之堂有秘法互通，路上遇险，我会知晓。其他人正在沿魔潮寻找源头，稍后我会去解决。”

    “先救人。”嫘祖却摇头，断然道，“管不了那么多，先把这些平民疏散送离集泷，源头的事，等大伙脱险之后再谈。”

    巫炤却神情淡漠，侧头对赶上来的祭司唤道，“青环，信衍。”

    “我要先保证你的安全。郾川那边似乎已经出现了始祖魔，你不能再留在这里。”巫炤对嫘祖说，随即对那两个巫祭下令道，“跟着嫘祖，有事与我联系……”

    “郾川有了始祖魔现身，我就更不能离开。”嫘祖却打断了他的话，“先护送平民撤离，我和你一起去郾川。蚩尤覆灭至今，始祖魔一直都没有踏足人间过——这事不简单，能解决掉的，赶紧解决掉。”

    “不行。”巫炤道。

    嫘祖眉头紧皱，瞥过凌厉一眼，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神色却陡然一变，霍然回头望向西北方。

    巫炤也顿时变色。

    “西陵！”司危一声惊呼，抬手指向天际，“西陵怎么也有烽火……”

    巫炤表情再难维持淡漠，双手十指一搭，圈起圆塔形轮廓——细微的五彩光芒沿他十指流动，但被圈起的空间却空空如也，并没有如常映出巫之堂内的景象。

    “所有人都不在……”巫炤皱起眉，心头陡然有浓重不安迅速掠过，喃喃道，“难道缙云……”

    他的自言自语隐没下去，不过眨眼片刻，司危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除了担忧竟切切实实染上了惊惶。

    “轩辕丘……轩辕丘也有烽火升起来了！不对……天上那是怎么回事！？”

    巫炤猛然抬头，望向轩辕丘的方向。一道赤红的烽火滚滚冲天而起——但烽火升向的高空，分明遥遥有一片黑色扩散，像缓缓张开的一张巨口，不怀好意对下方的城邑露出獠牙。

    “西陵的烽火……是青色的。”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嫘祖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口道，“既然有缙云在，可以暂时安心。轩辕丘天上那个东西……把这里的人疏散，快。然后我们去回援轩辕丘。”

    山河筹旋转升空，焕发夺目光芒，结成封阵，洒下无数金光，将轩辕丘笼罩在内。

    姬轩辕神色凝重，遥遥望向高空。天顶那个巨大的漩涡还在扩大，已经几乎扩张到了半个轩辕丘大的范围，天色晦暗如傍晚落日时。

    整个轩辕丘人心惶惶，浓厚的魔气不断从漩涡的另一端传来，轩辕丘四周空间都被魔气干扰，借助蔓延的魔气，不断有魔域的另一端锁定轩辕丘的方位，碎裂声不绝于耳，目之所及已经有数十条裂缝在轩辕丘城池周边缓缓出现。

    “山河筹只能保证轩辕丘城内部不会出现裂缝。”

    姬轩辕对身边的青年低声说道，“如果事态再发生变故，恐怕还要另寻他法。”

    四面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山河筹已经是全力驱动，高速旋转中几乎只能看到阵阵金光闪过。大鸿、戎冬与饕餮部的战士都在城外厮杀，从高台上看下去，远远能看到他们与裂缝中不断涌出的魔族搏杀的背影。

    但真正的威胁来自于天顶之上。姬轩辕能够感觉到漩涡的另一侧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魔气，隐约有始祖魔巨大的剪影在黑暗的那一边闪过，更有一股比始祖魔更强大的魔气隐隐窥伺着，气势之恐怖，几乎令他都有些心神颤抖。

    “首领。”

    他身边那个青年犹豫片刻，低声道，“事到如今，百神祭所的那些……”

    他话到一半，却见姬轩辕神色有些奇怪，似有一些嘲讽之意，不由慢慢住了口。

    “听，奢龙。”

    姬轩辕说道，“听到了吗？鼓声。”

    “是闻天鼓。”奢龙道，“您下令以后，那里一直有人在敲。”

    “但直到如今，却仍然没有丝毫回应。”姬轩辕轻轻对他一指天上的漩涡，“明白吗？”

    “……”奢龙似有所悟，猛然抿住嘴唇，神情隐隐苍白。

    “成其利刃，以卫以征——可惜利刃不成，我辈也未成持刀之士，还如稚龄幼子。”姬轩辕唇角笑意冷而锋锐，微微眯眼看向天空，似是透过青冥浩渺，看向云后的某一处，半晌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仰人鼻息，又岂敢示以利刃啊。”*

    “西陵升起的是青色烽火，”姬轩辕仰头望天片刻，收回目光，望向身边的奢龙，“去让避难的民众做好准备吧。如果事态生变，你与戎冬、大鸿就带领他们一起奔赴西陵。”

    “不行！”奢龙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当即一急，“您怎么可以……”

    姬轩辕却抬起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的话。

    “去。”姬轩辕对他重复道。

    奢龙欲言又止，半晌狠狠一咬牙，一言不发对他行了个礼，转头匆匆顺着台阶冲了下去。

    西陵城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魔气升腾而起，四野暗夜如晦，天地感于过于浓重的魔气，缓慢生出异象，方圆十里尽数笼罩在天顶漆黑的云层下，大雨倾盆而来，落地却是猩红色，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鼻气味。

    电光白亮闪过，遍地碎裂的魔核与巫祭难以辨认的尸体狼藉堆成一处。不再有新的始祖魔出现，但向西陵城疯狂涌来的魔潮仍然杀之不尽，无休无止。

    怀曦剧烈喘息，几乎站立不稳，被雨水浇得湿透，血雨和他自己的伤口淌出的血混在一处，一时看不出浑身上下有多少伤痕。

    此刻立在原地的巫祭只剩下他一个。从高处望去，能看到巫之堂剩余的祭司正在带领西陵城中的平民从另一处城门离开，人流蜿蜒而去，频频有人回顾家园，间或有悲泣之声远远传来，又很快被同行人制止，大量的居民扶老携幼，曲折进入城后不远处的山中避开魔族，再艰难跋涉，迂回前往轩辕丘的方向。

    怀曦望向远处，始祖魔巨大魔影起伏，隐约能看到一道锐利电光时不时从烟尘中露出一抹闪亮。始祖魔生性残忍好战，被缙云故意挑衅引动，纷纷追着他往更远处的平原而去，渐渐彼此双方的身影都被平原茂密的树林遮盖，已然看不分明，只能听见隐约轰隆的交战之声。

    怀曦望了一会儿，忽然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双手，迎空轻轻击掌。

    “啪”一声轻响，那一声双掌交击的声音并不算响亮，但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不可见之物陡然惊醒——如迅疾吹过的一抹清风倏然卷过广阔平原，却令无知无觉的低等魔族都骤然动作一停，本能察觉危险，发出低低的吼声。

    怀曦双手微微举过头顶，再度击掌。

    四面八方涌动的魔潮纷纷而来，西陵就像人世间一座无人孤岛。怀曦击掌，举步，在这漫天倾盆而下的血雨中，身影伶仃渺小，仿佛一息之间便能被吹散的微尘。

    ——前代西陵的鬼师，是个和姬轩辕一样天命风流的人物。但性格却并不骄狂，反而有种胸怀万物的疏阔从容，平日待人温和又亲切。怀曦全心崇拜他，年岁渐长，潜移默化之下，举手投足越来越像他。

    鬼师渐渐年老，渐渐病重。风华不再，身躯日渐佝偻，只有双眼仍然明亮清澈，像天像海，包容万物。

    鬼师缠绵病榻，某一日阳光晴好，难得有精神与他一起晒太阳。他把厚重兽皮盖在鬼师的膝上，抱膝在石台旁边坐下。

    “怀曦啊。”鬼师忽然问，“在你心里，巫是什么呢？”

    ——那问题的答案距离他已经太久，他记不起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回答完之后，鬼师笑了起来，半是无奈，半是感慨，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我们可不是简单的祭拜、问卜、追求不可知的未来——我们不是为了祈求命运的垂怜，祈求神的庇护。我们祈求、祭拜的是这山，这水，是沉埋在这山水之间，一代代先人的灵魂。”鬼师说，“请求垂怜，终究是仰人鼻息而活。神是什么？他们只是力量比我们强大的种族，真的值得敬畏么？如果真要信奉神祇，不如拜我们自己的神灵。”

    浩瀚的风从高天上吹下，吹过西陵的街道，穿过树木丛林，吹过无穷的山与水。

    怀曦若有所悟，又不是很分明。

    “什么是我们自己的神灵？”他问。

    “山也有灵，顾怀生长在山中的万物。水也有灵，赋予依附它而生的生灵恩泽。树木，花草，虫兽。这天，这地，这阳光，这风。”鬼师抬起一手，托住天空洒落温柔的阳光，微微一笑，“赋予我们生的，才值得我们敬畏。所以我们可以祈祷——请求这山的灵，听我说话。请求这水的灵，恩顾我的请求……”

    “——请求这恒古以来生生不息，不朽的万物，”

    怀曦双手虚托，像是捧住虚空中不可见的一物，神情温和坚定，缓慢俯首，像是对着这浩大天地，深深弯下了腰。

    “请将你们的权柄，暂借于我。”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一瞬，那一瞬这一方天地似有震颤，无数不可见之物仿佛齐齐惊醒，发出厚重低沉的长吟——

    正在随嫘祖奔赴轩辕丘的巫炤似有所感，霍然抬头，望向西陵方向。

    怀曦缓慢吐气，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下一刻，他猛然合拢双手，将虚捧的那物牢牢握进手中！

    极短的一刹那寂静过后，怀曦浑身骨骼骤然发出一系列密集的爆裂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整个人从双手开始消失，血肉，骨骼，发肤内脏，轰然一声炸成无尽的飞灰！

    飞灰升腾而起，无穷无尽涌向西陵的低等魔族陡然发出惊恐尖叫，四散向外逃窜——半空中却现出怀曦巨大的半身虚影，霍然张开双眼，翻手重重向下一按！

    ——相隔数十里之外，缙云与成虞错身而过，双双落地，相对静立许久。

    “还好，看来他不需要我了。”

    许久之后，缙云轻声道。

    始祖魔的尸体如小山一样，倒卧在被摧折无数的山林之中。成虞已是最后一只，身躯上粗陋畸形的肢体被缙云斩落大半，伤口魔血如小溪潺潺流淌，依稀可见内里蠕动的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