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钟武伙同一众党羽,牵掣机要大臣,联名上书——‘新君年幼,德不配位,恐士卒百官不能相辅’,进谏幼君承尧舜禹之仁德禅位贤能。
抵死不从者当庭斩杀。
齐后不堪丧国之辱,母子三人于宫中引火自焚而亡。
太尉钟武成功篡位,改国号大康。
大康二年。
正值中秋。
御史大夫文大人携家眷拜访宰相府,两家共聚佳节。
文家长女五岁,幼子尚在襁褓。
宰相大人渊尚徽夫妻唯育一子,却府中另有一个同般年岁的孩童。
原来当年齐后暗中将幼子送出宫闱,此孩童便是逃出生天大齐先帝仅存的血脉。
宰相府闭门谢客,围墙内其乐融融。
却接到侍卫密禀,皇上漏夜出宫,即将到府。
渊尚徽当机立断,命文大人从后门出府,又令管家将皇子送去曲侍郎府中。
这位曲侍郎凤泊鸾漂之时曾受过他的提携,绝对忠诚可靠,正因如此,当年血诏立志,他留有一手,并未让其在血诏上署名。
原宰相府内有一奇巧的地下密室,但恐怕被搜查出,断送皇子性命,故而不敢冒险将他藏于家中。
当夜,宰相府燃灯至天明。
数日后,夫妻二人遇刺而亡。
皇帝下令举国通缉捉拿反贼,并收养其遗子渊澄。
此后前朝重臣相继辞官归隐。
十二载春秋。
闲居江南的文大人,晚年罹难。
无意中被家丁刘申盗取当年血诏。
皇帝终于向羽翼渐丰的养子渊澄道出‘真相’。
改朝换代不是谋朝纂位,而是应天受命。
血诏便成了反书,内容早已销残,只有模棱两可的字眼和完整的的逆贼署名。
其父因受制于奸人誓死不与之沆瀣一气,而惨遭杀害。
逆贼主谋,便是前御史大夫文鑫。
一把大火将文家一门三十余口焚为灰烬。
江山未复,血诏却已成祸根。
无一幸免。
天道好轮回。
年近花甲的大康皇帝,长子生性淫乱,酒色之徒。次子是个不学无术昏聩无能之辈。
三子德才兼优,是袭承皇位的上佳人选,却自小体弱多病,药不离口。
江水东流复又还。
昔日光景今日重现。
大康皇帝亲封的怀敬王,与当年的他,何其相似。
第16章
王府里亭榭楼阁错落有致,堂皇轩峻。假山流水九曲回肠,草木蓊蔚洇润。
此番美景少有人欣赏得到,住王府一角的小倌们,不敢四处乱逛,原因不消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今就有个更与众不同的人,此人便是文无隅文公子。
王爷有言让他安心住下,言外之意便是把王府当作自己家。反正朝夕之间有命丧黄泉的危险,此境此地,若连王府长什么样都不知,岂不枉来一遭。
再过两天便是王爷生辰,他原想把寿礼奉上,但擅自去找王爷可是坏规矩的。连日来不见连齐召唤,他闲着发闷,便欲往后厨寻他家两个小厮唠嗑。
走着走着,他不出意料地迷了路,只好放弃原计划,然往回走时,曲径幽水道道相似,从一个轩台到另一个水榭,羊肠小道走数十回,愣是没出去。兜兜转转最后,他便成了贾岛寻隐者——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迷路早成习惯,既来之则安之,他不着急,把每一条能走的路都走一遍,感受林间仙气触摸古树老皮,闲庭漫步者,不亦乐乎。
此一大胆行为须臾便传到渊澄耳中。
直至来人描述文公子的行进方向有如鬼打墙,他才命人将其领来香阁。
暇逸游琼林,花叶尤蔽芾,落红缠青丝,悄声莫与知。
文公子周身透发一股凉气,垂瀑般的黑发间勾缀许许妃色,明明还是一身素雅白袍,渊澄忽然感觉此君竟有几分清丽脱俗的姿韵,他勾动下手指,
“来。”
腻歪在他身上的小倌忙往旁边挪。
文无隅打进门便瞧见,软榻之上又是左拥右抱,暗暗赞叹王爷龙虎精神。
他走过去挨着坐下,一不留意手中拂尘顶到王爷的胸口,
“抱歉!”
渊澄没在意,却下一刻无声别开眼空叹,只见文无隅屁股未着榻又站起,把拂尘握柄插进颈后领口。
朽木不可雕,渊澄举手抽出拂尘掷一边,“不带会死不成。”
文无隅目送拂尘落榻头,摇首回道,“不会,不会。”
渊澄长臂一伸揽住他肩,“又迷路了?”
“是呀,王府太大,弯弯绕绕的,吾原是寻文武曲来着。”文无隅讪笑回道。
“景色如何?”
“泼墨山水,豪景磅礴,大气恢宏,此番美景令人忘乎所以,吾更找不着路了。”
许是在王府呆的久,此君一改秉性学会了奉承,专捡好听的说,还配合一脸陶醉。
渊澄受用,低笑着。
言罢文无隅往腰间摸索一阵,双手奉上拂尘坠,“后日王爷生辰,吾略备薄礼,恭祝王爷洪福齐天,爵禄赫咺,万寿无疆!”
渊澄朗笑,提同心结一端放眼下瞧,打趣道,“让你破费了,几个铜板买的?”
“铜板?那得一牛车。”文无隅心实,舌头不带卷一下。
“噢?”
“一百两。”文无隅果敢 报数,一两变一百,胆大不怕撑死。
“是吗?”渊澄实难相信,又盯玉坠观摩一遍。
文无隅也凑眼打量,“吾不敢欺瞒王爷,若是假货,必是店家欺客。”
渊澄看他一眼,把玉坠别进腰带,“难得的是你这番心意,我收下了。”他顿了顿,“前几日出府,就是去买寿礼?”
文无隅回道,“是了,吾闻连齐曾嘱咐出入王府需得报备,没曾想会惊扰王爷。”
说话间头顶一片花瓣飘落他肩头,渊澄朝花瓣吹了口气,身子稍稍后仰捡掺在他发间的落红,笑吟吟道,“往后尽管走动,无人再敢拦你。”
闻言文无隅宠辱不惊,“谢王爷。”
可把两旁孤立的小倌羡煞了眼,满目幽怨地偷觑他。
一会儿,渊澄把花瓣悉数挑拣放掌心,丝缕清甜的馨香绕鼻,他心里忽然有些悸动,日月盈仄几度寒暑,竟记不得原来自家府中水木清华百卉含英。
“你们退下。”
渊澄吹落花瓣,扭身将文无隅揽入怀,抬起他的下巴吻住微凉的嘴唇。
小倌互相对望一眼,含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