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太监老于世故,趁这档子压低腰凑近他,细声禀话,“揭发王爷的是大理寺少卿徐大人,王爷可得当着心!”
渊澄莞尔,低声道,“多谢赵公公提点。”
老太监经年累月地俯首为奴,腰背已驼成自然,他回身朝侍卫摆了摆手,蹒跚着步子踽踽而去。
候命的侍卫齐步散开,分别把守住进出王府的各个府门。
旨意表述明确——禁足王府,不是书房卧房也不是柴房,王爷在自家府里仍享受自由。
其实这和渊澄平时无差多少,不同的是从此起他是待罪之身。
文无隅显得很是愁肠百转,面对一席饕餮盛宴食不甘味,面前白饭快被他搅成白粥。
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渊澄眉头一皱,伸手过去拿银筷敲了敲他的瓷碗,
“你愁什么。”
文无隅神思被拉回,忙低头扒进几粒米,一边斜眼偷觑,他才发现王爷一如常态,甚至整个人悠哉无比。
“王爷不愁吗?”他开始正常进食。
“愁又如何?”渊澄面不改色。
文无隅语塞。
王府现在由羽林卫把守,大大小小的出口都有拦截,深院高墙,府里的人插翅难飞。
何况就算飞出府去,那坟堆底下掩埋着枯骨腐肉是不争的事实。
渊澄只当他颦眉蹙额的样子是为自己出不了府,无法联系那些收了钱还未办事的江湖人,遂不再理会他。
没想文无隅猝然拍案而起,紧紧盯着他,眼眸里光华灵动,
渊澄轻微一震,情不自禁挺直身,
听他道,
“那些荒坟已是死无对证,可林屋里的刑具万一被搜出来,王爷可就口莫辩了!”
渊澄想了下,点头,“有道理,你意如何?”
文无隅复落座,边道,“咱们趁夜挖个洞埋了。”
渊澄又是点头,嘴角微微勾起,“好,听你的,今晚就行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圣旨尚未在渊澄手里捂热,坊间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
从街头到巷尾,有的说王爷被软禁,有的说王爷被下狱,更甚者四处宣扬王爷被就地斩首。
一时间城民鼓噪而起。
郊外破漏茶寮。
谢晚成呷茶赏景,不过周遭尽是野草,他赏的是对坐连齐的惴惴不安。
那日交手之后,连齐当真没再跟踪他,可隔日又悄然出现。
城外偏僻地有处小村落,不曾想隐藏于穷阎漏屋都能被他找到。
“哎,”谢晚成轻踹他一脚,“你家王爷都就地问斩了,你不回去看看?”
连齐看他一眼没说话,仍在自我挣扎中。
王爷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他不信讹传。
可把谢晚成看得发笑,提议道,“要不我做回好心人,陪你去王府走一趟,要是王爷果真命丧黄泉,你也用不着再跟着我了。”
连齐又看他一眼,却稳坐如山。
谢晚成这时站起,弹弹发皱的衣裳,两道眉挑了挑,“走啊!”
连齐于是也便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徒步入城。
王府门口隔老远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好奇百姓。
倒是有大胆的。
大胆到站在正门口和手握长戈的羽林卫理论。
连齐定睛一看,正是文曲那厮。
“我就进去看一眼,就一眼,你这人脑子怎么转不过弯呢!”
“求求你让我进去看看,反正你不说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任他如何地撒泼打滚,交叉的长戈还是一丝不苟地坚守阵地。
这番闹腾劲终于惊动大人物。
“吵什么?!”来人银盔的头顶有束红缨,面色黝黑,一吼起来声震八方。
连角落的百姓都吓得落荒而逃,更别说迎面遭斥的文曲,险些左脚踩右脚摔个人仰马翻。
幸亏武曲及时扶住他。
“我…想进去……”文曲气虚,声音弱地还不如只蚊子。
“你想进就进?!”此人瞪起眼来,眼白几乎占据整只眼睛。
文曲从未见过如此凶神恶煞之人,可一想到主子生死未卜,他也只好拼了命地让自己发出声音问上一问,
“那…王…爷…真…死…了吗?”
那头领不止一副好嗓子,居然出奇地讲理,难为他侧了下脸把头盔甲里的耳朵朝文曲方向,仔细听辨他的话声,
见他说完后半个身子苟在另一人身后惊恐万状的没出息样,那头领语调未改回道,
“谁跟你说王爷死了!你们这些市井小民,别整日的听风是雨!王爷只是禁足,禁足可懂?!”
文曲忙不迭学小鸡逐米一顿点头,“我懂,我懂!”
“懂就赶紧走!小心刀枪无眼!”头领亮了亮腰间佩剑。
“是…”
文曲连声道是,吓得不敢站直,缩手缩脚地紧忙拉着武曲跑路。
第43章
怀敬王府较昔日宰相府阔达,特意拓建后府,将紧挨旧宅的一片小山林改建成府内园林。
这片林子不够大却也不小,蹊跷在于地形,放眼望去一式一样的古树鳞次,甚至分枝也几近无差,不可不叹天公造物之鬼斧神工。
入夜的古树林愈显神秘幽深。
往常府内每隔一炷香便有侍卫巡夜。
今夜要做大事,渊澄提早下令巡夜由一炷香延长至半个时辰。
“灭火。”
一声低语,火折子扑灭,一臂之外不见人影。
远处小片火光悠悠跳跃,楼阁小筑倏隐倏现,一队巡夜侍卫路过。
“王爷,王爷…”
弱气弱声的呼唤。
渊澄拢眉,刑房距此不过五十步远,也能被文无隅整出幺蛾子。
让他挖坑,偏要自告奋勇去拖刑具。
巡夜队尚未走远。
“原地等会儿。”渊澄吁气回他。
“…快滑下去了…”文无隅颤着声呼救。
林屋后是个落叶堆积的斜坡,方才火光毫无预兆地熄灭,突然他感觉双眼浑如瞎了般,一紧张脚下陡然踩空,此刻他一只手扒着随时碎裂的老树皮,另一只手上的铁锤无情地拖他往下滑。
多大点事,即便滚下斜坡也伤不着半根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