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江泉城中最负盛名的纨绔陆二如今变成了臭名昭著的弑父逆子,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就连年岁尚小的孩童过家家时都玩起了捉拿陆二的游戏。
突然又变成孤身一人,陆晚风伤感了一会儿,沿路走来陆晚风已经冷静许多,若无其事地去客栈要了间房安置,很快便收拾心情下客栈大堂打听消息。
陆家上任家主遇刺身亡,其妻从此一病不起,仅剩的大儿子扛起了整个陆家,除了忙不尽的内外务,还要分出心来捉拿弟弟,甚至因为丧期守孝与凌家女儿的婚事也只能一拖再拖。
陆晚风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凌伯父竟然要把秋雨嫁给大哥?好生突然!
再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他回到房间,决定今晚就潜回家里。
夜深时,他蒙面换上黑色潜行衣,计算好家中守卫弟子的换岗时间,轻轻松松便进了内宅。
父亲的遗体存放在陆家宗祠里,玄族有习俗,家主逝世入葬前需要停放七七四十九天,待其上天向天帝述职后魂魄归位再让其入土为安。如今算算时日已过四十五日,还有三天父亲就要下葬了。
长明灯幽暗的火光静静燃烧,祠堂的大门敞开着,为的是魂魄若提前归位有门可入,周围有巡视的陆家弟子,他钻了视线空隙灵活地闪进了宗祠。
这里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就在三个多月前他还因为犯错被罚跪在这里,只是供案上多了一个崭新的排位,上面写着“陆氏第四任家主陆元之灵位”。
父亲的棺淳就放在祠堂的正中央,昆仑寒玉制成的半透冰棺在炎热的夏天依然将遗体保存得完好。淡淡的月光朦胧了视线,但陆晚风还是可以看见父亲躺在里面,一副他从未见过的安详面孔,收拾更换过得寿衣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伟岸厚实,仿佛下一秒就能睁开眼,恨铁不成钢地给自己一顿家法。
但他知道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还父亲一个公道,还自己一个清白。
跪下对着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咬破手指,在棺淳的东南西北四方各画下一个血阵,悄然移开棺盖,在父亲眉心之处再滴上一滴,他心中默念咒语,只见血阵亮起微弱红光,然后彻底沉寂。
他心中一惊,一个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又尝试了几次,血阵均无反应。
招魂阵竟招不到魂魄!
因着体质特殊,他从一些古法□□中学来了不少与鬼魂有关的法术,不会有错,上天述职那一套只是玄族昭示地位的说法,实则是七七四十九日后死魂才入轮回,若招不到魂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死时被打的魂飞魄散;第二,魂魄被人抓走,藏了起来。
两种可能都是极残忍的,但后者更具威胁,这世间有不少修炼歪门邪术之人,其中不乏杀人夺魄炼小鬼供其操纵的恶徒,陆元生前乃一家之主,功力超绝,如若被歹人抓走炼成恶鬼,那绝对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陆家不可能在死后没有尝试过招魂安魂,缘何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俯下身轻轻拨开父亲的衣襟,一道道深可见骨的鞭伤映入眼帘,那夜凶手的长鞭他至今记忆犹新,攥紧了拳头,用紫晶石照着往下找到丹田处因挖出元丹留下的创口。创口两指宽,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线索。
正要合上衣裳,紫晶石光芒扫上父亲的左胸,陆晚风猛然停住手,拿着石头再凑近看,果然发现父亲心口处有许多细小的光点,伸手摸了摸,没有奇怪的触感。
不对劲,那发光的小点看得见不可能摸不到,他换了几个方法,最后用拇指食指挤出了一个小小的针尖型透明物质。再一看挤出东西的地方,没有了东西填满,里面深透肌理的伤口终于露出来,细而深,一直延伸到了心脏。
他将那小东西在拇指间揉捏,无论怎样使它变形,只要松开手就会恢复原样,软软弹弹,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放进内兜,他又在父亲心脏处照了照,上面还有无数同样的小东西,如果挪开紫晶石就会消失不见。
应当除了自己之外还没人发现这个情况,心脉联通身体的每个角落,父亲是死于鞭伤,那凶手把人杀死后却攻击了死者的心脏,目的非常可疑。
他又把父亲全身上下检查一遍,果然在口中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取出口中含着的南海夜明珠,腔壁无异,深入喉腔难以窥见的地方却仿佛被犁耙刮过,翻起的喉肉搅乱在一起,如今已经凝结成一团堵住喉管,可见曾有异物被硬生生在父亲食管里纠缠过。
想不通,想不通!
即使发现了这些也还是理不清思绪,夺丹,心脏,异物,长鞭,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才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掉一个人?
门外忽有脚步声,他急忙收拾好盖上棺盖抹去血阵,纵身一跃躲进房梁的阴影之中。
进来的是陆江林和殷晓。
“娘,您身子不便,还是少下床的为好。”陆江林搀着母亲,语气柔和又带了担忧。
“最近我心神越发不宁静,不来看上一眼心里不踏实,”殷晓爬伏在玉棺上,痴痴地看着里面再也不会醒来的夫君,隔着棺材摸摸他的眉眼,眼泪止不住汹涌而出,“陆元,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怎么还敢先死,你怎么敢……”
昆仑寒玉极冷,母亲身子弱,陆江林劝她起来,抱住里劝慰:“娘,您莫要太难过,对身体不好。”
殷晓突然失声尖叫:“都是那个陆晚风!他杀了你爹!我们把他养这么大,没想到是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陆江林拍拍母亲的后背,认真道:“娘且放心,我定会将二弟捉拿归案,让他好好给咱们个解释!”
“什么二弟!他不是你二弟!他根本……”理智逐渐归位,她没有说下去,泣不成声。
母子两人呆了一会儿,夜里祠堂冷气重,陆江林还是坚持把母亲劝走了。
陆晚风过了好一阵才从房梁上下来,静静看着父亲的遗体,再次跪下磕头,然后转身离去。
招不到父亲的魂魄,那些找到的线索又串不到一起,他决定去书房案发的地方看看。
世间万物皆可修炼,花花草草也不例外,特别是种植在玄门仙家的生物,常年吸取灵气,修炼得也快上许多。陆家书房前就种了不少植物,他悄然避开所有巡视弟子,矮身藏于花丛之后,凝神召唤。
眼前的花丛中幽幽升起几团黄色的光球,正是花草精魄。
陆晚风与精魄意念相接,默问:“一个半月前,陆家家主在此地遇刺,你们可有看见的?”
“不……”“没……”“有……”
精魄乃修炼初期的第一形态,还未真正修炼成形,勉强可以沟通,但表达起来很困难,几团花草精魄第一次与人类谈话,争相回答,反倒把人说晕了。
陆晚风道:“谁看见了?看见了的说。”
一团精魄跳出来回答:“两个,杀主人,跑了!”
“往哪个方向?”
那精魄忽闪忽闪地指引西北。
“谢谢小家伙们,来,吃点东西。”陆晚风微微一笑,掌心聚了些灵气,几个精魄高兴地飞过来。
他想:还好,至少不是一无所获。
☆、第 12 章
他回自己屋子看了看,和花和月都不在,院子似乎有段时间没打扫了,漆黑的里屋没有一点人气。屋内他日常用的东西都还摆放在原地,只是他的怜星剑和邀月笛不知所踪,许是被兄长收了起来。
也好,没让人把他屋子拆掉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悄声无息地离开陆家,把一套夜行衣裹上石头沉到过城的河底,回到客栈。
长夜漫漫,他却无心睡眠,西北如此宽广,或近或远,亦或者凶手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调换方向,他已经预见到未来犹如大海捞针的生活,可即便再艰辛他也要走下去。
父亲不日就要下葬,他决定多留两天,亲眼送走父亲再启程。
陆元下葬的那天江泉来了许多高人名士,各大家族家主尽数到场,还有佛教朝华寺高僧,甚至朝廷都特别指派了大臣前来吊唁。
这日全城上下清净冷淡,百姓们都衣着淡素,喜庆招财的红灯笼换成白色,就连桌布窗帘也都改为素色,全城哀悼。
受邀前来的客人逐一递了讣告进入灵堂,百姓不允许入内,一群人大老远围在外边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听说这一年里死了两大家的家主?”
“可不,巴蜀那位听说是病死的,咱们这……”
有慷慨激昂者:“若是我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那还不如生下来就掐死!”
旁边的人忙把他拉住,嘀咕:“你不知道啊?这陆家老二是从外边领回来的野种……是不是亲生的都难说!”
“哎哟喂,竟是这样的?”
……
陆晚风就站在人群里,旁边人们的议论他听得一清二楚,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从小被人议论到大,这些年才少些,早已习惯。
六岁刚被带回陆家的他因为不习水土了一场大病,以致醒来后烧糊涂了脑子忘了以前的记忆,因此他也不记得自己母亲是谁、长什么样,每每拿这个问题去问父亲,父亲总会拿起鸡毛掸子就是一顿揍,久而久之他就不问了。
客人们全部入场,隔得很远也能听见灵堂里哀恸的哭声。陆晚风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拍了拍干涩的脸,他转身离去,回到客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蜡烛纸钱,对着父亲的方向点燃,跪拜。
吊唁仪式不会太久,陆晚风并没有留下太久的打算,如今因为陆家丧事,众多能人聚集在江泉,多留一刻也多一份危险,不如趁现在他们都还在灵堂时悄然离去。
街道上的商铺今日都没开张,他停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岁的铺子门前。
这是一家糖坊,上一任坊主是一位特别疼他的老大爷,可惜老大爷近年来身子骨渐渐差了,铺子便交到儿子手上打理,许久不曾再露过面。
他幼时偷跑出来玩耍多半是来找这个爷爷,唯有在这里他才不觉得自己是个受人排挤的私生子。至今十八年纪,老大爷却始终把自己当做孩子般看待,每每见到总要给塞些饴糖,饱经风霜的脸上笑得寻不见眼睛,上面满是慈爱。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有冤无处说,老大爷是否对自己失望至极,想到这里他便难受不已。
糖坊的饴糖,华春舫的松江鱼,月清阁的花雕酒,那些他曾经最爱的东西,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吃不上了,他生出许多留恋,但脚下没做停留,心中发誓:我若不能替爹讨回个公道,还有什么脸面再回江泉!
出了城,沿西北向的官道前行,日暮月升,月归日还,几个昼夜更替,他来到了江南第二大城池,汲州。
汲州位于江南地界的边境处,与巴蜀、昆仑三界相接,虽三地文化交融,但依然保持着江南特有的建筑风格,河埠廊坊,一条岩清河横穿汲州,渔业商业非常发达,但这里也是朝廷重城,因此各家不多插手汲州事务。
接连走了几日,沿路寻找线索,几乎毫无进展,傍晚恰好行至汲州,陆晚风牵着小灰马进了城,寻了家便宜的客栈准备在这里休息几天。
暑夏已经来临,便宜的客栈什么东西都很简陋,夜里他不知热醒多少次,还不时得赶走耳边嗡嗡嗡的臭蚊子,差点想跳进岩清河里泡着睡,好在睡前揭了脸上的面具,不然真要捂出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