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河身体恢复得不错,打算过了十一就上班,趁着假期想回家看看父母,翔说什么也不放心他自己回去,陪着他买了卧铺逛荡一宿回家,第二天又恋恋不舍地独自飞回来。
一直以来,两个人在人前相处得都很自然。因为两人工作生活圈子不同,共同的朋友只有叶飒跟黎嵩。他们俩又都不是不分场合亲热的人,所以在旁人看起来他们的相处模式就跟普通朋友一样。偶尔不经意被人发现他们的暧昧,也不过接受下路人惊诧的眼神,几年来,同性恋这个身份还从未让他们感到难堪或者痛苦。一切都走在正轨,好像这世界永远都这么理所当然地进行,不会有什么意外,所有事情都会在该发生时发生。好像世人都会顺理成章地接受他们,好像所有反对和鄙夷都遥不可及。
好像。
阿河到家,照例被父母缠着问这问那。毕业三年,父母的问题重心从工作转到了他的个人情感,对这方面的表达了深厚的兴趣,就连他多提某个女同事几嘴,他们也赶紧窃窃私语八卦一番。阿河原本就是懂事的人,这回大病一场,心里也算经历了半次生离死别,对父母就更乖顺了。为了摆脱那一连串的择偶问题,阿河采取各种方法转移视线,正好那年流行智能老人机,他就用自己的手机一点点教他们,父母跟小孩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到了晚上,阿河洗完澡出来,看见父母正木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满脸震惊的神情。他以为是有什么新闻,但是电视没开啊。
母亲看着阿河,突然就眼泪汪汪了。他这才发现,她正握着自己的手机看照片,也不知怎么把隐藏的照片调出来了。阿河脑子一懵,觉得心跳马上加速,有点受不了了,强撑着往前走了两步坐到沙发上。
父亲硬挤出一个笑容:“这人,是你朋友?解释解释?”
阿河看了一眼照片,两人正吻的忘情,跟毛片截图没什么区别。他爸看到这个还能佯装镇定自欺欺人,也真是心理素质好的了。他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才下定决心如实回答:“是我…… 男朋友。是我对象。”
他爸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没听懂,有好像以为他在开玩笑,试图配合着笑笑,最终还是失败了,明知故问:“他是……男的?”
阿河还没回答,母亲突然就声泪俱下了:“你怎么会…… 怎么会是个变态……”
“变态”。这两个字就像晴天霹雳一样把阿河所有理智炸飞了。
一直以来,他跟沈郁翔在一起高兴是高兴,但总有隐忧。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怎么样?无数种担忧中,他最害怕的就是父母现在的反应。被最亲的亲人当成变态看待,这让他一下子心痛难耐。
“妈,我不是变态。”阿河艰难地说着,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父亲转身擦擦眼睛,强作镇定问道:“你是同性恋?”
阿河想这没什么好辩解的:“是,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的。”
“可是你小时候从来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啊,一点都看不出来你……你……你跟谁学坏了?是不是这个男的教你的?”母亲突然醒悟过来,愤怒地起身质问。
“妈,同性恋不是变态,只是少数人的性向!”
“胡说!同性恋就是社会病症!这是都是要治疗的,现在有些人还当成时髦,搞得这些不正经的东西越来越猖狂!你知不知道同性恋都是些什么人?他们……”
阿河实在没法再听下去:“妈!我知道,我就是一个同性恋!”
母亲简直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胡扯!你才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就是在外面跟人学坏了!”
话音刚落,阿河已经捂着胸口跪到了地上,本来大病初愈,根本就没法承受这样的压力。父母反应了片刻,才发现儿子脸色惨白,吓得够呛,赶紧把他扶起来。阿河冲父母摆摆手,自己缓了好一会儿,制止了他们打120急救电话。
“其实我前一阵儿做了个手术,是他一直照顾我…… ”阿河撒了个谎,直接从这里开口先把生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等父母接受了这件事实,又把两人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经过大体讲了讲。在他讲的过程中,翔打了几次电话来,他都偷偷挂断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母亲抽泣着听完,久久盯着儿子胸前的刀口发呆,然后实在忍不住了,起身走进卫生间用一条毛巾掩住了脸。
父亲犹豫着问:“那,在他之前,你有没有……有没有喜欢过别的人?”
阿河摇摇头:“没有。”
听了他的回答,父亲的表情好像轻松了一点:“也就是说,你也有可能喜欢女人是吧?”
“我不知道。”阿河说的是实话:“我喜欢他,我也说不清喜欢他什么。在他以前,我根本没想过我会喜欢女的还是男的。爸,我从来没对别人动心过。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同性恋,潜意识里还是会注意女的,但从来没有喜欢谁。要是非得问我能不能喜欢女人,我现在想想应该是不能,我就喜欢他,他是男的,所以我就是同性恋。”
“今天太晚了,先别说了。你身体不好,早点睡吧。”父亲满脸痛心地制止了他。
母亲无言朝这边偷觑着,仍然止不住地流泪。
阿河回到自己房间,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这才发现手机上又多了几通未接电话和十几条信息。
“干嘛呢?怎么不接电话?”
“在忙吗?还是不方便?”
“阿河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接下电话或者回个信息,别吓我啊”。
“忙完了吗?”
……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阿河,你要是半小时之内不回我,我就去机场”。
阿河看看表,估计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赶紧打了电话过去,果然是在车里的声音。
听到他的声音,翔长长出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怎么了?你还好吗?”
“嗯。刚才在跟我爸妈聊天。”阿河极力忍着哽咽。
“没事就好。我都快到机场了,现在回去。你们聊什么了?”
阿河咬着嘴唇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说:“你别回去了,直接来吧。明天接我回去。”
翔一下子懵了:“你怎么了?”
“我爸妈发现了……”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阿河平静下来说:“他们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也没说什么好听的吧?”翔竟然轻轻笑出来:“你等我,我买最近的机票,明天就能见到你了。”
“嗯。”
“别难过,你现在不能生气知道吗,想想我……”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没挂电话,一路汇报着到机场了下车了等等行程。
阿河听着听着就睡了。他不知道翔直到登机前都没挂,一直静静听着他的呼吸。一个中年大叔油腻地靠过来问:“小伙子,跟女朋友通电话呢吧?”
翔朝这个八卦的男人一笑,坦然回答:“不是,是男朋友。”
第16章 7.3
第二天,阿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去,遭到了父母一致反对。
阿河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属于那种文质彬彬思想传统的类型,本来就不会用什么过激的手段,而且目前儿子身体这种情况,他们更不可能做什么了。
但是隐忍的痛苦比嘶喊痛骂还要让人心碎。父亲看着阿河收拾东西,不住地唉声叹气,母亲则一直暗自垂泪,眼睛肿的像两个桃子。阿河只能装作视而不见。等他收拾完了,在自己房间想了很久,才终于走出来,郑重地跟父母再谈一次。
“爸,妈,我其实一直希望你们知道,我跟大多数人性取向不一样。可是本来这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喜欢这个人,想跟他过日子。我知道法律还不允许同性恋结婚,也知道社会还不能容忍两个男人组成的家庭。我们要在一起肯定要受各种歧视,经历身边人反对嘲讽等等,我都不怕,也无所谓。
我只害怕你们伤心。爸妈,我希望你们能正确地看待同性恋,看待我。从小到大你们不是一直说我懂事儿吗?现在我也没变,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学坏也没有不三不四,我没出去跟人鬼混,我只不过是爱一个人,他是个男的。
他对我很好,我们相爱。真的。”
父母苦口婆心地劝了很多。母亲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提到最多的一个词是“艾滋病”,然后是“滥交”“不正经”“无后不孝”。阿河静静听着没法反驳,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反驳也没用,只会让父母更反感。
最后,母亲乞求着:“先别走了,带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先去看看手术恢复怎么样了。然后,咱们再去看看心理医生,你就知道……”
“妈,这不是病……”阿河无力地解释。
而母亲依然一再重复着:“去看看,看看吧……”
“你毕业不想回家也是为了他?”父亲严肃地问。
“不全是。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工资不多,但是很充实。我喜欢目前生活里的方方面面。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过的很好。”
母亲再次哭起来:“都怪我,没把你生成个健全人……”
不管她指的是身体还是性向,这种毫无根据的自责都让阿河受不了:“妈,不是你的错,可我也没有错啊……”
直到出门前,父母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那些偏见试图来规劝他。最终,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出门,母亲还在小声不甘心地叮嘱:“去看看心理医生吧,好不好?”
阿河没点头也没回头,停顿了几秒就决绝地离开家门。
走下楼拐到街上,他正在准备打车,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阿河惊讶地回头,看到父亲正急急忙忙地小跑过来,他穿着双拖鞋,跑得小心翼翼,终于还是追了上来,手里提着一袋腊肉。
“这是你妈早就做好的,忘了给你装了。”父亲说着,把腊肉塞进阿河的背包,又踌躇片刻,看看周围没人,这才小声说:“你妈这人性格一辈子都谨小慎微,又老古董,很多新鲜事物都接受不了,何况你这突然……我一时半会儿都没法接受。你从小就懂事儿,我们也一直都放心,谁知道……要不是这事儿,我们还不知道你瞒着我们做了那么大的手术。”
说到这里,父亲再次欲言又止,停顿半天才说下去:“你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人言可畏的意思。人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你跟那人……再怎么好,最终也得有个了断,过几年,你们俩也逃不开结婚生子。你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边别累着,吃饱穿暖了,要是有什么事,尤其手术这种事,还是要先跟我们说,啊?”
阿河听出父亲的意思并不是接受了他的性向,而是想把这事儿敷衍过去,断定他将来会悔改,一时间心里五味陈杂,还是习惯性地点点头。
“不管怎样,你就算是……是个同性恋,我跟你妈……我们也爱你。”父亲近乎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马上不自在地低头看着脚下。
阿河什么也说不出来,简直有些难以置信。他从小到大,家人之间的爱始终都是行动来表现,还从未亲耳听到过这个词。可现在,父亲就在这时候,这么突兀地说出了这个词。他觉得喉咙憋得难受,正好有辆空车停下来,阿河顺势跟父亲道别。
“爸,我走了。”
父亲拍拍他的肩,突然努力微笑起来说:“那小子长得还挺帅,肯定是个花花公子……”能开这么个玩笑,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阿河含着泪朝父亲笑笑,上车走了。
沈郁翔本来想到楼下接他,被阿河拒绝了,只好心急火燎地在火车站前广场等,每过来一辆车都恨不得扒着车窗看看里面是谁。都快盯成斗鸡眼了,突然从背后被人抱住,翔一瞬间的反应是火车站居然有人敢公开抢劫,幸好马上就感到了这人的温度,才没来个过肩摔。他抓住阿河的手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感到阿河不太对劲,强行回过身硬扳起阿河的脸,人倒是没哭,可状态也不怎么好。
阿河看到翔睡眠不足布满血丝的双眼里写满了心疼。两人不顾周围人来人往,大庭广众下拥抱了两分钟,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好在广场的行人都忙着自己的行程,大不了指指点点偷笑私语一番就各自奔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