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要走,”黎蘅回身看着简书,心底汩汩冒出酸涩,但看人越锁越紧的眉头,又只好勉强笑起来,“没法了,以后上班也把你捎去,关在办公室里看管。”
简书也浅淡地笑笑,低声说了句“什么鬼”。
说来说去,黎蘅还是自责。
若没有去那个什么鬼的饭局,也不会让简书一个人在家里独自挨过这么久,明知他离不开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这种低级错误。
“今天太晚了,抱歉。”他道。
“不会啊,你别多想了,”简书反过来安抚,“睡觉吧。”
尔后一切照旧,看着简书吃了药躺下 又去给他弄了两个热水袋,热一点那个放脚边,温的放小腹上,然后关掉外面的灯,黎蘅才睡下。
不多久,身边的人呼吸声便渐次均匀,黎蘅却彻底睡不着了。
一闭眼,全是简书独自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等自己的画面、他光着脚跑到门口迎自己的画面,生动得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看着一样。
绝不要发生第二次,他在想。
第10章 玖、如果
(27)
九月底,简书的早孕期终于有惊无险地过去。
国庆节外企本是不放假的,好在眼下新的项目已经进入稳定推进期,除了按时审图,黎蘅这个技术总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便又把工作地点从办公室搬回了家里,只要不是重要会议日,公司基本见不到他人影。
简书说这种出勤率,迟早要被那群德国资本家炒了,黎蘅倒是满不在乎,笑答被炒了就自己另起炉灶,不给万恶的包工头挣血汗钱。
抗抑郁的药物已经停了将近两个月,这些日子,虽然不说出口,但彼此也都在暗地里担心着那几成的复发可能。
简书知道,黎蘅天天待在家里盯着,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怕之前的事情再次发生,其实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愿多感受一次。人说死了就是一了百了,其实尝过滋味的人才知道下定那个决心需要多少的痛苦和纠结。
活着的时候感觉不到的牵绊在选择死亡的那一刻,就全都拉拉杂杂地出现在脑海里,根本没有所谓决绝一说,然而即使如此,人在那一刻,却还是被绝望左右着,难以控制地走向深渊,看着自己就仿佛看着一个凶手,可恨又无奈。
好在简书有黎蘅在身边。即使他什么也不做,只要呆在家里,能听到他讲电话、打字和走动的声音,简书便会觉得安心。
虽然隐隐能感觉到这种状态不大正常,却本能地不愿意改变,越是如此,就越是害怕黎蘅万一突然离开了,自己又该怎么办,陷在这种循环当中,有时候简书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这日子究竟是安稳了,还是更加动荡了。
好在眼下,黎蘅把这种陪伴看做理所当然,虽然不知道这究竟能持续多久,至少现在想到时,还够简书聊以□□。
给自己放了假以后,黎蘅又计划着再在家里添置些必要的设施,于是选了九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拉着简书去逛家居馆。这种时候商场里人一般都不多,也能让简书稍微自在一些。
简书最近开始不爱出门,哪怕下楼到小区里走一走,都要小心翼翼掩饰自己渐渐显露孕态的身形,穿宽松的衣服遮盖腹部圆润的凸出,遮好了还要照着镜子检查一遍,确保在活动范围内绝不会让人看出来才放心。
咨询师说,这大概是上一次怀孕时心理受创的表现,加上抑郁症也会导致自我封闭的倾向,畏惧出门也很正常。家属也只能多多引导,尽可能带他到公共场所去转一转,重新习惯与社会接触,消减心理压力。
病当然是要治的,但黎蘅也不忍心真的逼着简书去“接触社会”,就想了这么个折中的办法,选些人少的公众场合,再尽量给他找点儿别的事情考虑,以转移注意力。
简书一如既往十分配合。吃过早饭,两人便驱车出门,到目的地的时候才刚上午十点半。
这是简书第二次到家居馆来,上回是刚和梁潜川同居的时候,对方做实习生,每天忙得飞起,根本腾不出时间顾这些,简书就独自赶了个大早过来,可惜那天不巧碰上周末,人山人海的好一顿挤,全没有这回清净。
黎蘅也不急着直奔主题,带简书东绕西绕,大概是尽量想烘托一个悠闲的氛围。可惜这人实在不会逛街,不买的东西拿起来看,动作怎么摆都别扭,简书在他旁边瞧了他一阵,忍不住笑起来,拉住还待继续表演的黎蘅。
“别勉强了,像老干部巡视一样,要买什么直接买就好……”
“嗯?什么像老干部?”黎蘅不解。
简书指了指黎蘅的脸:“你这个表情僵硬的,一看就不是有兴趣逛啊,还有手手脚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很奇怪的。”
黎蘅闻言,耳根刷一下红了: “我、我妈上次就这么逛的……”
“男人和女人能比吗?”简书哭笑不得。
黎蘅: “……”
“放心吧,我走这一会儿也足够了,不喜欢逛就别勉强,咱们速战速决,怎么样?”
黎蘅听了这话,总算放松下来,又颇觉得不好意思,一面逃跑似地带着简书奔向目标,一面道:“真挺尴尬的,上回陪我妈来就觉得挺尴尬,哈哈……”
简书没接话,跟在黎蘅后面悠悠地走,只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以为的更加可爱,真实简单,不爱做的事情,却愿意为了在意的人变得迁就,沉默地温柔着。
(28)
简书身体虚耗,又逛了一个多小时就开始觉得脱力,脚步虚浮,眼睛看出去也有些花,又撑着走了几步,就被黎蘅发现了异样。
虽然照顾简书已经有一段时间,但黎蘅仍旧保持着万事小心翼翼的习惯,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得不行。眼下看人面色苍白,不多想便要上去把人抱起来,恨不得马上能找个地方让他舒舒服服躺下。相比起来,简书反而冷静得多,知道问题不大,便让黎蘅先去把选好的东西下订单,自己则找个地方坐下缓缓神。等黎蘅付好款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简书觉得精神已经稍稍恢复了些。
等人走近坐到旁边,简书才开口道:“最后看的那个沙发套挺不错,一起买了吧?”
“不用,”黎蘅伸手不着痕迹地帮简书按揉后背,力道恰到好处,“现在家里那个沙发太软了,等月份再往上,你坐着肯定会不舒服,我直接给换了。”
简书: “……”
见简书不答话,黎蘅也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还是我抱你吧?”
“没那么严重,两个大男人,抱来抱去傻不傻?”简书笑道。
“那……我稍微扶着你一点儿,”黎蘅有意强调稍微两个字,想了想,又补充:“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说完,就跟等喂食的小动物一样,眼神里满是征求式的期待。
简书莫名觉得有些心酸,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也是那样卸下自己全副尊严,赌上所有的耐心和感情,等着眼前人的应允。
“没事,被看到就被看到吧,又不犯法。”简书脱口而出,自己都未完全反应过来。
闻言,黎蘅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伸手把简书扶到怀里,一只手揽过他的腰,简书配合地调整了姿势,将自己小半的分量转到腰间那条胳膊上。
舒服了许多,身上也是,还有——
心里也是。
“这会儿回去得一点多了,咱们中午煮粥吃怎么样?”黎蘅问。
“……要不还是在外面吃吧?”
“你都这样了,哪还有精神跑外面吃?乖乖回家躺着,我下午请医生过来看看。”
“没那么严重,不用看……”
“那不行,反正再过几天也要产检了,就当先做呗。”
简书失笑,下意识地反手去摁腰背,让黎蘅逮了个正着。
“又不舒服了?要不我……”
“没事的,轻松一点。这是老毛病。”
黎蘅想了想,弄明白简书所说的“老毛病”就是因为怀孕没来得及治好的抑郁症,几个月不吃药,虽然心理上复发不明显,除去入眠稍微困难了些,其他的还算平稳,但身体上那股扰人的酸痛却还是牢牢缠了上来,终归有些不舒服。
思及此,又不免一阵自责。
“不怪你,”简书忽然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黎蘅的后脖颈,“这件事你顶多算从犯,而且戴罪立功,早就抵清了,还多出不少呢。”
黎蘅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简书,很久了,没听过他说那么多话,还是为了开解自己。
忽然觉得又是感动又是兴奋,忍不住紧了紧手臂,将简书紧紧拢到身侧,仿佛宣示主权一般。
简书被他这幼稚举动逗笑了,却也不推拒,由着他冒傻气。
过了一阵,简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阿蘅,放松点,我现在很开心,真的。”
(29)
而突然示好的结果就是,简书这天中午果然吃到了黎蘅“充满爱意”的午餐粥,人在厨房里鼓捣了快一个小时,饿得简书前胸贴后背,最后看到成品差点晕过去。
这是一碗加了青菜和午餐肉丁的创意料理,红红绿绿的一大堆漂浮在粥上,品相约等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