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瞎想了,是不是被孩子踢一脚还要脑内YY一万字?”
简书笑了笑,抓住他温暖的那只手。
“还不睡觉?你这就是玩火自焚,大晚上去惹闲,不被踢才怪。”
黎蘅现在能尝试着不轻不重地责简书几句,听着就不太走心,就连走到这一步,他们都花了快两年的时间。
简书想告诉黎蘅,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但话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压回去。
万一自己就是那么没用,只不过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呢?——简书想。
“还不困呢,我……看你打游戏怎么样?”
“好啊,承蒙高人指点,”黎蘅开玩笑地说着,将简书搂进怀里,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不过只能看一局,然后就睡觉了,同意不?”
“……同意……诶,你不要冲进去了,这波肯定要送……”
简书一句同意回答得十分敷衍,很快进入了“高手指点”的状态。黎蘅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都快忘了,当年各种游戏机风靡的时候,他的阿书也是一群人里数一数二的“网瘾少年”,悟性高技术好,可因为自己买不起游戏机,有时候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玩,假装自己没那么想上手。
有时候黎蘅觉得自己大概真是老了,过去他们的那些事情,怎么就越记越清楚了呢?
简书没按照达成的共识只看一局,黎蘅也舍不得扫他的兴——现在的简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偶尔话多一些,他有时候沉默得,甚至让黎蘅不得不神经质地确认一下人究竟在不在身边。
于是简书一直做外挂到第五局,都还百倍精神地盯着屏幕。黎蘅正准备赶他去睡觉,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忽然震了起来。
夜里十一点半,梁潜川在分手后一年多,第一次绕开黎蘅,将电话打进了简书的手机里。
简书拿着电话,有些踌躇。黎蘅紧了紧自己搂着人的怀抱,对他耳语:
“觉得没问题就接吧。”
简书点了点头,等铃声完整响过两遍,才终于点了接听,并且十分理所当然地打开了免提。
“……小、小书?”
梁潜川的声音有些犹疑不定,他不常叫简书大名以外的称呼,忽然这样亲昵,让简书觉得有些别扭。
“梁哥,这么晚了,找我有事?”简书问得没什么情绪,似乎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交谈。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说,我……我离婚了。”
黎蘅没说话,看了一眼简书,见他神情有些烦躁,皱起的眉头隐约透露出一丝厌恶。
“你们……”
“我知道你说过不需要我这么做,”未等简书问出口,梁潜川就急急地继续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简……小书,之前和你分手,是我怂了,我可以弥补的……我也不在乎你怀了孕,我知道你心里还……还……”
简书沉默着听梁潜川“还”了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才淡淡开口道:
“梁哥,我以为上次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简书说的是医院那次。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强迫自己,我可以回到你身边的,真的。”
“可我不想回你身边了,梁哥,”简书叹了口气,只觉得好笑,“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都能试着解决,分开是最坏的决定,我还是希望你……郑重考虑。”
不知怎么,郑重考虑四个字落在梁潜川耳朵里,像极了对过去的讽刺。
以为上次自己见到的场面只不过是简书导演的一出戏——现实生活里哪有人能这样细腻地爱着另一个人,知晓他的每一个小细节和小情绪呢?——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简书率先为这场交谈画了句号,说完以后,仍旧十分礼貌地等到回应,才挂掉电话。
梁潜川觉得自己会犹豫——简书知道——他就是在等待这一刻的犹豫作为突破口。
可是,自己本就没什么可犹豫啊,如今身边人温暖的爱包裹着他,让他即使在黑暗中前行,也不至于恐惧到止步不前,离开了黎蘅,他要怎么生活下去呢?
可梁潜川还是离了婚,在他以后,他让第二个人成为了爱情这场无妄之灾的牺牲品。
(62)
周末,梁潜川专门跑了一趟黎蘅家。
做贼似地,分明知道门牌号,还刻意在楼下打了电话,说自己前来拜访,有事情和简书聊。
上午中医过来给简书做理疗。连日来阴雨不断,气温也不高,简书本来已经见好的伤处又有了反复的迹象,这天一早醒来,本计划着去给黎蘅做个早饭,但起身的时候就发现,这状态是又下不了地了。
中医过来看过,说湿气重了,气血滞涩,引经据典地叨叨了一堆“不通则痛”的老道理,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然后又做了一套针灸。
简书腰上的矫正带取下来,黎蘅看着那连成片的红痕,又生出无处安放的心疼,坐在床边拉着简书的手陪他,一言不发。
简书知道他这模样,每次因为自己的事情担心或者自责,就跟丢了魂一样。最近做针灸,去掉矫正带的时候,这人或多或少会有类似的神情,以往他还能宽慰几句,今天疼得实在有些紧,简书担心一开口就忍不住要痛呼出声,所以也只好咬紧牙关挨着了。
胎儿对针灸尤其敏感,刚在腰附近落了没有几针,就十分活跃地翻腾起来,这会儿倒是不踢打,但一下一下地顶着简书的脏腑,还是令他不那么好受,硬生生要被顶出晕车的感觉来。
黎蘅这时候接到梁潜川的电话,听他在那边说一句吞两句的支支吾吾,莫名烦躁。当着简书的面,不好说什么,只能压着脾气打发他走。梁潜川没再坚持,很快挂了电话,简书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仍旧不出声。
——他实在不敢张嘴,否则黎蘅得自责好几天。
谁知一直等到医生做完了治疗,让简书热敷着休息,梁潜川又来了电话,说自己正好还在这附近,不知道现在方便不方便。
黎蘅住的这一片,和梁潜川的生活半径几乎是零交集,想也知道,这“正好”怕是很牵强,不知道梁潜川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等上一个多小时。
不过心一软,两人还是邀他上来了。彼时简书有些昏昏欲睡,晕车感还隐隐约约地扰着神经,孩子翻江倒海的,还不断用不知是手还是脚触碰腹底那块儿,大概是被热源吸引了。黎蘅看他一张脸苍白,恨不得亲自爬上床给人当抱枕,无奈有外人在旁边,只好伸了一只胳膊到简书背后去,给他稍微垫一垫。
简书也不推拒,似乎很受用的样子。
这一次梁潜川过来,像是一夜之间炼成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本领,面对两人的互动,似乎没有上次那样的局促,不知是真的不抱希望了,还是改变战术要作别的妖。
黎蘅也不想去弄明白。
梁潜川这次主要为两个事情而来。
先是自发地做了一把商业侦探,向黎蘅透露自己在的设计公司也参与了同一个项目的竞标,言下之意,如果黎蘅手里的设计稿迟迟改不出来,这项目最后花落谁家,就说不准了。黎蘅大约是对梁潜川其人成见太深,想了想他们公司,也总觉得上不了台面,与资方的意见总达不成统一固然令人烦躁,但他心底倒真不怎么担心项目会被梁潜川抢去。
这事大概和欲盖弥彰地站在楼下打电话一个道理,不过是临时扯来的幌子,不说无伤大雅、说了也无伤大雅的那种。
另一件事情,梁潜川给简书带来了一本房产证。
房子是两人同居那段时间住的地方。从简书出院搬进黎蘅家以后,那房子就一直空置着,原以为梁潜川早已经另做打理了,谁知道不知出于怎样的缘故,竟一直留到了现在。这房子是两人研究生毕业确认关系之后就买的,那时候简书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学生,别说是买房,在湖城这样生活成本居高的城市,研究室和助教工作拿到的收入,也就将将够生活而已。所以房子首付是梁潜川一力出的,后来还贷也是三七开,梁潜川承了大头。
因着这些缘故,简书几乎没怀疑过房子的归属问题——对他来说,房子这东西,不过是一堆戳在那里的钢筋混凝土,有人觉得它的价值在于能换钱,而简书只觉得,惟有里面住了相爱的人,它才有价值可言。
如今看到这房产证上的户主赫然写着自己,简书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梁潜川等简书懵了一阵子,才开口解释,大致意思也不过是,自己用不到这房子,相比自己,倒是简书对这房子更有感情一点,所以决定交给他处置。
简书忽然觉得可笑——对这房子能有什么感情?无非是对里面住的另一个人怀着爱意而已。
梁潜川这话听起来总有那么点儿不对味,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简书本能地不太想要这份“飞来横财”,可推让了几次,梁潜川却格外坚持。
黎蘅最后拦住了简书,将房产证接下来。
梁潜川大功告成,又不痛不痒地闲聊了两句,就起身告辞。
黎蘅主动要求送他下楼,两人出了屋子,沉默地走了一段,黎蘅忽然开口道:
“你知道简书是怎么看待你们那段感情。”
梁潜川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如果不知道、如果不是笃定简书会一根筋地守着,他哪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现在弄一套房子放他面前,有没有想过,他会怎么觉得?”
梁潜川仍旧不出声。
“咱们都是商人,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两人出了楼道,黎蘅习惯性地往裤包里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带烟在身上,便缩回了手,“我不管你到底怎么考虑的,今天我替简书收下你这份‘心意’,算是接受你对他的‘物质补偿’——你心里应该有数,这些东西根本没法弥补他万分之一——以后,希望你不要再打扰他,我们没那么熟,不到可以偶尔串门的交情。”
梁潜川在黎蘅身后,点了一支烟。原想也递给黎蘅一支,动作做到一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作罢了。
“开慢点,雨天路滑。”
黎蘅撂下这句话,转身上楼了。
梁潜川回头看这个男人。十年过去了,他已经面目全非,简书也有了许多变化,好像唯独黎蘅,始终就这个模样:从不刻意掩盖自己在优渥的物质环境下熏陶出的潇洒,却也从来不将这些身外之物当回事——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不介意别人怎样看待自己,所以永远沉默地、一往无前地追求,甚至没有丝毫动摇和犹疑。
当年黎蘅有多爱简书,他是知道的。黎蘅从不怕表现得露骨,只不过那时的简书全身心都扑在了自己身上,否则他恐怕早已明白了黎蘅的心意。
大概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怕简书有一天就被那份深情撬走了,所以才匆匆忙忙决定在一起。
抛开这些,自己究竟有多爱简书呢?——梁潜川自问——这恐怕是没机会搞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