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粘着自己，但也慢慢被他缠得没有脾气，后来便允许他进屋子里玩，甚至待在书房写作业。他甚至产生了小孩子也没有那么烦人的错觉，直到见到一个生意伙伴家的熊孩子，他才明白过来，不讨人厌的只是顾小少爷而已。

    随着重晓慢慢长大，他依然没有停止自己锲而不舍刷存在感的奇怪行为，每天放学回家便偷偷摸摸翻墙过来找他，即使只是坐在书房里各自工作写作业也心满意足。秦昭曾经明令禁止过他翻墙，后来发现一点儿用都没有，这小崽子已经被宠到半点儿都不怕自己了。

    后来秦昭搬家，本以为会和他少了联络，谁知道重晓每次见着他就跟和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一样扑过来嗷嗷叫嘀嘀咕咕半天，秦昭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接着应付小少爷了。

    第三章

    回家的路上顾经人又恨铁不成钢地把重晓数落了一番：“你一整个晚上都和秦昭一块儿？让你去干嘛的？是让你去和人家秦先生交流感情的吗，你哪儿那么多话可以说？你知道多少人想去找秦先生有事儿吗你一个人往那儿一占别人怎么过去！”

    这段话槽点太多，重晓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回答起，撇着嘴道：“我在那儿说我的他们为什么不能过来呀？自己怂怪我？秦叔又不会吃了他们成天战战兢兢的干嘛呢。我和秦叔好久不见了聊聊天怎么了，我今天不就是和你的生意伙伴们，哦，还有他们的子女们，交流感情嘛，那秦叔不也算吗？”

    顾经人被他气得头疼，顾岩只好笑着打圆场：“爸，重晓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想找认识的人聊聊天也挺正常的。”

    “我提醒你啊，秦昭是真不怎么讲情面，你要是惹出了什么事别指望他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你，你给我安分点。再说了，要是他看上了哪家小姐，被你叨叨叨一通话阻挠了，人家不得烦死你？”顾经人深吸口气，要被这个离经叛道的小儿子气死了。

    “……他能看上谁啊……哎行行行，我知道啦，爸你冷静！”重晓往远离顾经人的方向缩了缩，可怜巴巴地闭上嘴，只想原地唱一曲窦娥冤表达自己的哀怨心情。他愤愤地给秦昭发微信：“因为我今天一直和你说话又被我爸骂了。委屈。”

    秦昭的回复很快：“嗯。”

    “……”重晓习以为常，毫不气馁，一鼓作气噼里啪啦地发：“他们都说我这么和你说话会惹事惹了什么事你不会放过我的你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牛鬼蛇神啊？”

    正听着秘书汇报的秦昭被迫让秘书暂停，认真地看了两遍才知道这段没有标点符号的话在说什么，好笑地叹了口气：“怪我？”

    “那也不能怪我啊。”

    “行吧。那明天和你去吃你想吃的那家？”秦昭自己都要被自己的宽宏大量折服了，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招惹上这么大一个烦人精。

    重晓回复得非常果断：“成交！”

    翌日下午周扬最后检查了一遍实验室锁好门出来，一边按电梯一边看着重晓，忧心忡忡地怕他傻了：“你这是昨晚喝了假酒吗？怎么一直傻笑。”

    重晓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闻言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晚上约了人吃饭。就你一直不乐意陪我去的那家。我高兴，期待！”

    ……智障吧。

    周扬实在是无言以对，拖着他进了电梯。几米外一个学姐匆匆忙忙地赶过来，重晓下意识地按住电梯门让她进来。学姐笑着道了谢跟二人打了个招呼，顺口冲重晓道：“你这是要去见女朋友呢？这么春光满面的。”

    “没有——我还是条可怜的单身狗呢。”重晓故作苦恼地一摊手，眼里却盛满了笑。

    秦昭的车停在院馆楼下等着，重晓一眼便认出那辆和周围的画风格格不入的商务车，和学姐周扬打了招呼凑上去敲车窗，遮光窗户缓缓落下，露出一张熟悉又带着一点点不甚明显的笑意的脸。重晓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毫不客气地让秦昭往边上让一点他坐不下了。秦昭一边嫌他麻烦一边往旁边挪了些。坐在副驾的助理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堪称奇幻的场景，心想真该让那些谈秦昭色变的人看看他这副模样。

    重晓敏锐地发现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两人目光对上，他便笑道：“秦叔新招了助理吗？之前都没见过。小姐姐好，我是顾重晓。”

    助理偷看被发现，尴尬地呐呐两声，不知道应不应该自我介绍，好在秦昭很快说话了：“别招人了。你说那家店在哪来着？”

    “噢，从东门出去过两个路口往右拐，那条巷子有点儿小，开车可能不大方便，可能半路要下来走进去。大概要开十来分钟吧。”重晓扒着车窗往外看，热情地给司机指路。秦昭无奈地捏着他的后颈把他往座位上带：“多大人了能不能好好坐着，在这儿看不见路吗。”

    “知道啦。”重晓正襟危坐了半分钟又开始坐不住，东瞧瞧西看看，最后看中了秦昭手上一对袖扣：“咦，你新买的吗，之前没有见过。”

    “别人送的。喜欢买一对送你。”

    “我不要，我又不怎么穿正装，要这个干什么。你刚开完会回来啊？看看你这憔悴的。”重晓看着秦昭眼底浅浅的青黑，叹了口气，伸出手，“我给你按一下吗？”

    秦昭动作顿了一顿，轻声应好。重晓嫌两人肩并肩的姿势别扭，硬是拉着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两只手温柔地为他按摩穴位。熟悉的温度和力道让秦昭逐渐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把脸埋进重晓的衣服里昏昏欲睡。

    这样根本就按摩不到啊。

    重晓有点无奈，但腹部隐约感觉到的温热而均匀的气流告诉他秦昭多半是睡着了。他冲司机做了个手势，为秦昭工作多年的司机了然地放慢了速度，慢吞吞地沿着马路往前走。

    第四章

    秦昭其实睡了三十分钟就迷迷糊糊地醒了。短暂但惬意的休息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温和了起来。他刚醒还有些迷糊，迷迷瞪瞪地抬手看了眼表，又看向外边暗下来的天色，在椅座上撑了一把坐起身，口气几分嗔怪：“我睡了这么久，不知道叫醒我吗。”

    车子已经静悄悄沿着城市的边缘绕了半圈，重晓揉了揉眼睛笑：“咦是吗，我也睡着了耶。”

    “装吧你就，肚子叫得都把我吵醒了。”

    “我没有！你别冤枉我。”重晓脸一红，他虽然确实饿了，但是可以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他瞪了对方一眼，上半身往前面倾靠了些：“对不起啊姐姐，麻烦你跟着绕了半圈，回去让秦叔给你算加班费。”

    助理受宠若惊地连声表示没关系，没敢说平时加班比这晚得多也辛苦得多，如果可以她倒愿意每天都这么悠哉游哉兜两圈。

    秦昭没理他自作主张要给助理加工资的行为，问司机：“这是到哪儿了？”

    “场北路上。离顾少学校大概有二十来分钟。”

    “嗯。回去吗，还是就近找一家？”秦昭低头问重晓。

    重晓转了转眼珠，左右看了两圈：“是不是要到你家了？”

    他转过脸期待地看着秦昭，秦昭冷漠地一只手盖住他的脸把他往回按：“我家什么都没有，做完饭你早就饿死了。”

    “哎呀可以叫外卖嘛。到家刚好就能吃了。”重晓两只手抓着对方的手从自己脸上拖下来抱在怀里，抱怨道，“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要搬家啊，我都好久没去你家玩了。”

    秦昭避重就轻地应道：“多大了还成天想着玩。”他看向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司机，“回家吧。”

    重晓欢呼一声，开始找附近有什么评分高的外卖。

    重晓高二的时候秦昭便搬了家——他一直对此感到分外不解。他们原来住的地方是当地有名的富人聚集区，设施一应俱全，邻居也都或多或少有些生意往来。但秦昭一声不吭地搬到了离自家公司更远的新小区，他给重晓的解释是那里更清净，但重晓始终对此存疑。原来住的地方除了他根本就没几个人敢登门打扰秦昭。

    不过所幸重晓脸皮厚，依然锲而不舍地找他，上了大学之后时间也更加自由，便三天两头往秦昭离学校不远的新家跑，跑得秦昭防不胜防。

    到家的时候外卖还没送来，重晓换上拖鞋扑倒在沙发上，扒着沙发背看着秦昭。秦昭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递给他，他便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道：“等你以后结婚了我还能来你家吧？”

    秦昭愣了一瞬，稍稍抿起嘴角，脸上的笑意都尽数散去：“怎么？”

    重晓正低头喝水，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歪着头想了想，放低了声音：“我觉得可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成天来了，如果你结婚了的话……”他伸出另一只手抓着抱枕塞在怀里，心里又失落又觉得自己好笑，感觉自己像个担心亲爹娶了后妈不要自己的灰姑娘。他自我开慰地牵起两边的嘴角笑了笑，仰起头来看站在自己身前的秦昭：“秦叔你到时候如果有了孩子大概会很宠吧，有点羡慕……秦叔？”

    他终于发现了秦昭略显阴郁的脸色，惴惴地闭了嘴，看见他的秦叔皱起眉头，口气比往日要僵硬一些，几乎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我不会结婚。”

    重晓瞪大眼睛，疑问的话在出口前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胸口像是有块石头轻轻巧巧地落进了一块毛茸茸的草地上，仿佛是松了口气。他在意识到的瞬间油然而生对自己的几分恼怒，气自己竟然因为贪恋秦昭的照顾而不愿意让他过上或许会更好的家庭生活。

    秦昭向来很尊重他的决定，他也觉得不应该对秦昭的决定指手画脚，更何况是这么私人的事情。

    于是他老气横秋地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你不要板着个脸嘛。不结婚又不丢人。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呀。”

    秦昭差点手一滑把手上的玻璃杯摔下去。重晓没有察觉，继续道：“真是太麻烦啦。我看我宿舍的哥们儿每天跟伺候慈禧太后似的，早上送早餐占座位，晚上陪完吃饭还要送回宿舍，逢年过节还送礼物。他女朋友也没比别人少一个器官啊，我觉得太累了，可是看他那么开心，可能谈恋爱会变傻，那结婚一定更惨。”

    “……什么歪理。”秦昭心情复杂地把杯子搁在桌上，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害自己把杯子砸了。他叹了口气，似乎是随口问道：“所以你长这么大就没喜欢过谁？”

    “没有啊。我能喜欢谁啊，我跟你讲我们学校的人居然还在背地里——不对是当面说我不是性冷淡就是个gay！出离愤怒了我！”重晓的愤怒被响起的手机打断，他“啊”了一声说着“外卖到了”往外跑，拎回一大袋盒子，怒火都被食物的诱惑一扫而空。秦昭看得心累：“你点这么多？吃不完给我带回去。”他拍开重晓凑过去掀盖子的手，“洗手。”

    重晓撇撇嘴，飞快地去洗了个手回来，秦昭已经在餐桌上将几个餐盒和碗筷一一摆好。他深吸一口气，一边坐下来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好香好香好饿好饿。这家脆皮鲜奶超级好吃你吃吃看。”

    秦昭对食物其实不大讲究，听他这么说便夹起来吃了一块，觉得味道确实很好，但也不打算再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装着点心的盒子往对面挪了一些。

    重晓确实是饿了，现在比他平日吃饭的时间晚了两个钟头，他两颊都塞得鼓鼓的认真咀嚼，无声地吃了两分钟之后又憋不住了：“哎秦叔，你有没有喜欢过谁啊？”

    秦昭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自然地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当然有。”

    “咦！？”重晓本来还想趁机嘲笑一下他，结果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忽然愣住了。他忽略掉心里奇怪的失落，追问道，“那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啊？因为她嫌你凶吗？”

    秦昭问：“你觉得我凶吗？”

    “不凶啊，你对我又不凶。可是别人都说你凶。我觉得那是他们不了解你，你要是想追一个女孩子的话一定要温柔一点，我看我舍友对他女朋友就很温柔。说不定你和她多接触她就会喜欢你啦，你这么好，不要害羞。”没有恋爱经验的重晓头头是道。

    秦昭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你倒是挺懂。”

    重晓小声：“我在给你认真分析嘛……那你们在一起过吗？”

    “没有。”秦昭眼神柔和，“我们不合适。”

    重晓抬头望着他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可你还是很喜欢她呀……”

    他碗里又多了一块点心。秦昭收回筷子，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吃饭吧，你今天怎么这么八卦，你秦叔的八卦也想听。”

    第五章

    吃完晚饭重晓嫌太晚便没有回学校，在客房住了下来。秦昭平日里不带客人回家，这间客房基本上就是为他一个人准备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秦昭已经不见了，饭桌上给他留了早饭。周扬发了微信来问今天他还去不去实验室，重晓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赶去学校继续他的课题，便回了个肯定的答复。

    但其实他今天的效率不算太高。搬砖的间隙总是忍不住想到昨晚问秦昭的问题和秦昭回单的时候垂眸柔软的神色，像是一只骄傲的猫科动物露出最柔软的肚皮。他平时鲜少走神，上午却罕见地犯了个低级错误，把一行数据错误地粘贴到了另外的地方。好在周扬正好在旁边看着提醒他，这才没惹出什么麻烦、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扬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重晓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豆腐，烦躁又苦恼地摇头：“不知道，我在想……哎，你有没有那种，关系特别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