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行到第四节 的时候重晓其实就没什么力气了。他前几节像只急于向心上人展示漂亮羽毛的雄鸟一样跑遍了全场,整个队伍都不知道他到底打了什么鸡血一个人进了一半的分数。
打赢了比赛之后双方队员在欢呼声中鞠躬行礼,重晓和队友教练拥抱完连水都没喝便急吼吼地拎着毛巾往看台跑。坐在看台上的朋友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他也不介意,笑嘻嘻地凑到秦昭面前讨夸奖:“秦叔!我厉害吧!”
秦昭故作嫌弃地往后让了一下:“一身汗。”
重晓随手用毛巾揉了一把湿淋淋的头发,嘿嘿一笑:“你怎么这么嫌弃我,伤心了。”
身后的室友乖巧地悄悄递了一瓶水过来,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在周围围了小半圈,挡住了其他人或好奇或探寻的视线。秦昭顺手接过水道了声谢,拧开瓶盖送到重晓面前。重晓往嘴里粗暴地灌了两口水,用手背抹了抹下颌沾上的蜿蜿蜒蜒的水流,歪过脑袋光顾着傻笑。他还没缓过劲来,说话都带着热腾腾的朝气:“吃饭吗!我好饿啊我们队周末才出去聚餐庆功宴快带我去吃饭吧!”
秦昭忍俊不禁,轻轻在他身后抓了一把,重晓一脸茫然地回头问他干嘛,他便一本正经道:“尾巴都翘起来了。”
第二十七章
重晓披了件大衣摇摇晃晃地跟在秦昭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路上还被来观赛的经管学生会长认出来,惊喜地和秦昭打了声招呼:“学长这是专程回来看我们比赛吗?”
秦昭应了一声,重晓认得他,倒是笑眯眯地一勾秦昭的胳膊,故意嘚瑟道:“不是给你们加油的!给我们!”
“……”学生会长看着刚刚赢了自己院系的主力,一时语塞,无言地将目光投向秦昭,希望这位学长能给自己留点面子。秦昭只是微微颔首,领着重晓继续往前走,一面低声叹道:“你今年三岁吗?这都要争。”
重晓撇撇嘴角嘟囔:“本来就是给我加油的,才不给经管脸上贴金。他们请得动你吗?——请不动。我请得动,我厉害。”
他刚打完球,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精力过剩的兴奋,话都比平日里多了一倍,自己一个人嘀嘀咕咕就能说完一场相声。秦昭拿他没有办法,一路忍受着他的聒噪。重晓出体育馆时还热情洋溢地和门口相熟的保安打了招呼,保安笑得和和气气:“比赛赢啦,这么高兴?”
“嗯!”重晓想了想,疑惑道,“您不是值的上午的班吗,怎么加班了吗?”
保安苦笑道:“哎哟别说了,我们前些日子找了个新保安,年轻人一点儿也不靠谱,刚忽然又请假了,我只好过来替一会儿。——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去好好庆祝吧。”
重晓挥挥手向他道别,看向旁边一直站在身侧耐心等着他聊天的秦昭,稍稍压抑了一下起伏不定的心情,保持着和平日没有差别的轻松口气道:“我给你推荐我们学校周围好吃的吧。”
“……我觉得你都推荐过了。”
重晓噎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没话找话,趁着秦昭看路的空档悄悄地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结果被秦昭抓了个正着。秦昭无奈地叹口气,脸上却不由自主地跑出一点儿笑意:“想去哪里?要叫司机过来吗?”
重晓摇头,犹豫了几秒又点头道:“我们走到校门口去吧,请司机在门口等一会儿?”
秦昭没有异议,低头给司机发了消息,随口道:“不是饿了吗?倒是一点儿不着急。”
两人沿着铺满落叶的道路往前走,秦昭原本脚步很快,耐不住重晓不好好走路东张西望,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确认一下他还在边上。之前周扬和他说的话在他心里兜兜转转转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从心里偷偷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冒了出来。他随手把差点儿蹦出人行道的重晓抓回来,问道:“听你朋友说挺多小姑娘在追你?”
重晓吓了一跳,一时没判断出来周扬到底是在帮忙还是帮倒忙,连忙澄清:“我没有!别听他们瞎说。”
秦昭:“还听说你随便编了个瞎话哄人家自己不喜欢女生,之前是谁义愤填膺和我说人家冤枉你的?”
重晓琢磨了一下,有点明白了周扬在搞什么套路了。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一片黄绿色的落叶,沉默的时间长得让秦昭露出异色:“……怎么了?”
“人是会变的嘛。”重晓声音很小,却不带分毫拖泥带水的犹豫,清晰又坚定地传入秦昭耳中,“我那时候和你说的时候也没有想到啊。”
秦昭第一回 怀疑起自己的理解能力。他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咀嚼了几遍,依然觉得这不该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停下脚步看着他:“什么意思?”
重晓将目光从地上移到秦昭脸上,继而望进他的眼睛里,清了清喉咙:“意思是,我确实不喜欢女生。我就是喜欢男生——”秦昭错愕的神色太过明显,这几乎是重晓第一次看见他失态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一样难受,小幅度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后半截话咽进肚子里,挑起唇角勉勉强强地笑,“你觉得不能接受吗?”
“不是,我——”秦昭思维混乱地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和爸妈说的话一模一样。重晓苦中作乐地想道,果然这声叔还是没有白叫。
他垂着头乖巧又丧气地站在秦昭面前,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金毛一样耷拉着眉眼。秦昭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或许有些伤人,第一反应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别的意思。这条路不好走,我只是希望你考虑清楚再说。”
重晓微仰起脸偷偷在他手心蹭了两下,小声而快速地问道:“你觉得恶心吗。”
“当然不。”秦昭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才收回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便看见青年展颜一笑,仿佛放下了悬挂已久的心。
第二十八章
两人上车的时候仍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别扭。司机小心翼翼地偷偷瞥了眼秦昭的脸色,识时务地闭口不言,看都不看后座陷入沉默的两人一眼。
秦昭一路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甚至都没有发现重晓从头至尾都黏连在他身上的目光。直到司机终于忍不住问去哪儿,他才恍然,顿了顿看向重晓:“想去哪儿?”
重晓忙不迭收回视线,蔫哒哒地小声征询道:“能回家吃饭吗?”
秦昭楞了一下:“回我家?”
“嗯。”重晓用力点了点头一脸乖巧,“就当奖励我赢球了?我好久都没吃过秦叔做的饭了。”
秦昭眉心皱了起来,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他现在满脑子滚动的都是重晓猝不及防向他宣布的事情,多年来心里对重晓压抑的感情像滚烫的岩浆翻滚着,光是苦苦压抑就耗费了他的心力,实在没有力气对着重晓本人强撑下去。但是看到重晓期冀神色下隐隐的惶恐,想他刚刚生怕被厌弃的模样,他又觉得心软,偏过头曲起食指的关节用指节揉了揉眉心,应允道:“好。”
因为有司机在场,两人在车上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就刚才的话题说些什么。重晓低着头给周扬发微信:“我向秦叔出柜了QAQ”
周扬回了一整串的感叹号后才问道:“表白了?答应了?”
“没有。我正在酝酿感情。”重晓长长地叹了口气,余光瞥见秦昭毫无察觉地捏着眉心若有所思,忍不住微微鼓起腮帮子,惆怅地想要是以前的秦叔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然后转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高兴怎么突然就叹气了——看来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大概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不过好在他似乎并没有对此心生芥蒂,甚至都没有拒绝自己上门吃饭的请求——那么过会儿如果表白他会觉得难以接受吗?
肯定还是会吧。谁愿意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表露对自己的非分之想呢。
重晓划着手机屏幕低着头满腹愁绪地计划着,顺手还回复了组里学长才发过来的几个要求,对比之下觉得告白这件事比发一篇paper要难上无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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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家平日有阿姨下厨,秦昭本来的厨艺水平也就是炒炒饭下个面的程度,之前因为重晓死缠烂打想吃秦叔做的饭便和阿姨学了一些,结果神奇地发现自己居然点亮了厨艺天赋。虽然自己一个人依然懒得做饭,但重晓倒是会时不时来蹭他做的饭吃。
他将衬衫的袖口往上折了几折,动作熟练地切着菜。重晓在边上给他打下手,一边摘着菜一边说道:“秦叔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秦昭动作停了几秒之后才继续,声音平稳无波:“有。我问了你会说吗。”
“说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重晓捏着一根菜心专注地盯着瞧,“你想知道什么吗?”
秦昭隐约感觉到他仿佛带着什么潜台词,但他不愿意深想,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突然改变了想法?前些天还不是这么想的吧。”
“因为发现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重晓没敢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脚下,耳根到脖颈都微微红了,好在隐在了偏长的垂下来的头发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加快了语速急促道,“秦叔你也喜欢男人吗?之前那个营销号瞎胡说的时候你和我说照片里的人不是你的恋人但是你没有否认那个同性恋的说法——”
秦昭挑起眉打断他,神色凌厉下来:“我是。怎么了?想找我要经验么,我没有。”
离他一步之遥背对着他的青年转过身,依然没有抬起眼睛看他。他在自己掌心重重地掐了一下,莽撞又无畏,说:“那,我也没有,正好,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第二十九章
秦昭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如愿以偿和重晓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从小性格就冷硬又霸道,喜欢的东西几乎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他家境好又有能力,父母在世时自有人为他撑起一片天地,即便在他们双双过世之后,他也依然能靠自己获得想要的任何东西。
但重晓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用各种手段让重晓爱上自己。少年对他的倾慕和依赖从来不加掩饰,只要略做引导,他毫不怀疑重晓会沦陷在自己的攻势之下。
但他不舍得。他想要他的重晓能活得风光月霁风流快活,而不是被自己早早地拴上绳索捆在身旁。
他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枯坐了一整晚,终于决定搬家拉开两人的距离,给自己一个冷静和缓冲的空间,也不至于使得他在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对中倍受折磨。他希望将来即使两人之间毫无可能,他在想到重晓之时心头仍能皆是温暖柔软的回忆,而不是自己求而不得而缠绕出的不甘心甚至怨恨。
而在他终于将自己的感情安置妥当不得不选择做一个温柔贴心的长辈陪伴重晓时,重晓却给了他一份深水炸弹一般的礼物。
听到重晓磕磕绊绊的话,秦昭整个大脑都仿佛停止了运行。他第一时间确认了一下自己并非身处梦境,此时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尖叫着叫嚣着答应他,他却出于惯性地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微微嘶哑:“你不是一直说要找一个喜欢的才愿意交往,找我将就做什么?”
重晓紧张得头脑空白,没有听出他语气下压抑的厚重情绪,也没有勇气抬头看他表情,死死捏着拳心道:“我没有将就,我的想法也没有变过。我就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耳垂滚烫,他忍不住用手轻轻拂了一下,“秦叔你……不能接受也没有关系,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关系,我可以从头好好地追你,只要你不嫌弃我。”他歪头想了想,苦笑起来,“嫌弃我我也不会放弃的。我知道我很烦,但是我就是不想放弃。”他想起之前还对许晨的追求不胜其烦,现在倒是多出了几分感同身受来。
对面的人半晌没有答话。重晓只能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厨房里交织。他忐忑地想抬头看看秦昭的反应,却被人察觉了动作,脑袋被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他有点茫然,只听见秦昭的声音似乎在颤抖:“这是你说的。”
“……秦叔?”
“这是你说的,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你确定吗。”秦昭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揉在他的头顶,一面低声道。
重晓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睁大了眼睛仰起脸看他,眼里尽是璀璨的光:“我当然确定,一辈子都不会后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见秦昭的眼睛像是红了一瞬。搭在他头上的右手顺着滑到他后颈,温柔地揉捏了两下,像是确定好了力度,忽然施力迫使他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倒,撞进秦昭的怀里,接着秦昭的唇敷上了他的眼睛,吐出的热气洒在他的眼睑上,低喃声近在咫尺:“闭眼。”
重晓迷迷糊糊地顺从地闭眼,眉目上的柔软便沿着鼻梁一直吻到了他的唇上,秦昭再一次小声确认:“你没有机会后悔了。”
他的呼吸在两人唇间颤动,重晓心里又软又心疼,正想回答,张开唇瓣的瞬间便被对方不客气地攻占了城池。比梦中更加缱绻的亲吻让他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双手绕在秦昭颈间,陷进了温暖的怀里。
秦昭像是要把过去六年来积攒的感情全部倒出来塞进重晓心里,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将他压在玻璃落地窗上反反复复吻了又吻,直到重晓全身发软地靠在玻璃上揪着他的衣角扯了扯,嘟囔道:“电饭煲刚响了……我们还要做饭呢……”
他眼里水波粼粼,扬起脸又乖又软地看着秦昭。秦昭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冷静下来,伸手在他殷红的下唇上擦了一下,哑声道:“你回房间去,吃饭了我叫你。”
“我可以帮忙啊。”重晓茫然。
“你先回房间,别呆在这里。你让我冷静一下,你也冷静一下。”秦昭不容置疑。重晓楞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撑着窗站起身,一面往房间走一面还忍不住回头看秦昭貌似镇定的忙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