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想到新郎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身体孱弱春生,她心中不喜也不哀,淡淡的,如同一杯清水。不过想到即将来临的夜晚,她还是恐惧。她怕春生真的会像别人说的那样,到时脱阳死在她身上,那就糟糕了。
“大咯妹仔都是害老公的灾星。”
有一位给她开脸的大嫂笑着揪了把豆苗饱满的胸脯,尖起嗓门道。一屋子忙活的妇娘人全都哄笑起来,气氛真的热烈得呛人。豆苗由着她们给自己梳妆,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即将圆房的是别人,她不过是个看热闹的人罢了。由于这种种感觉作怪,她坐在轿子里有几许不自在。
“哭哇,怎么不哭呢”
充当伴娘的一位妹仔拍打着轿壁提醒她。按习俗,这边的妹仔出嫁都必须哭,哭得越凶越久,就说明她对娘家的感情越深厚。可豆苗想自己的所谓出嫁不过是由一张床挪到另一张床,变一个人睡为二人同眠罢 了,没什么可哭的。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世,她又悲从中来,于是嘴一扁,呜呜的哭声如同唢呐,从她口里传出,听得别人也伤心。
“唉,莫哭莫哭妹仔越走越高,全家和睦,早生贵子早得福哇”
前头引路的喜娘边行边高声说些吉利的话,手里不时撒出一把花生瓜子枣子什么的,引得村中一大帮细崽细妹涌来争抢。
“豆苗,记得夜暮你先上床,要压住他的衣角,不然你这一辈子都要受他管了”
下了轿,坐过簸箕,拜过堂,要进洞房了,伴娘附在豆苗耳边,悄声传授着祖传下来的这一“秘诀”。豆苗心下不以为然,她才不相信洞房时压了别人衣角就能一辈子压人一头呢对于春生,她了解得太透彻了。春生秉性懦弱,豆苗虽不强悍,但她自信能够管住春生。不时她打量着春生,心中有种庆幸的感觉,庆幸他的脾气个性从父不从母。否则婆婆刁蛮,老公也刁蛮,今后怎么过日子
夜如年第四章5
“唉,没爹没娘咯妹仔,总算有了一个归宿,也好”
透过红盖头,豆苗隐约瞥见了床前点着的那对红烛。红烛的芯子一定很长大,那团透过来的光晕有些眩目。
如果不是嫁给春生,而是嫁给另外一个男人,这会儿自己的心里该打鼓了吧
豆苗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床托上,有很长一段里间都在试图将另一张陌生的面孔安在春生的身上,但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原因是春生的脸已经刻在了她心里,闭不闭眼他都会浮现出来。如此一来,豆苗既不用去猜测新郎的形容相貌,也就没有了那份因了陌生而起的担忧与恐惧,而喜悦也跟着减半,就像一壶兑了水的酒,没有几多醉人的气息。
那夜春生像是呷酒呷醉了,一上床就呼呼大睡了,而且连着几个晚上都是如此,有时他并没有呷酒,但他还是一上床便闷头大睡。豆苗不但不觉有什么不好,反感到一身轻快。起码不怕他死在自己身上了豆苗这样想。
至于春生,他后来一直都不行。有时他蓄了许久的精力,试图从本质上让豆苗有些变化,但他总是力不从心,乃至伏在豆苗身上恸哭。
“莫要告诉我爹娘呐他们会伤心死的。”
春生有一夜咳嗽着这样恳求她。豆苗将他涨得通红的脸搂在胸前,哽咽着点了点头。可也怪,后来在那个雨天,在那个山洞里,春生却出乎意料地强壮起来。只是他们刚迈进温柔乡,那声炸雷就落到了洞顶,接着春生猛咳,血喷出来,一切都结束在这刹那的鲜艳中。
如果新郎不是春生而是昨天那个许成山,新婚之夜自己又会怎样呢
这天中午,豆苗无法忘记许成山。回头的那一瞥更让她陷于迷乱。除了讶异于许成山的茁壮之外,她没有诸如羞耻一类的念头。躺在床上,许成山坚硬的手指仍在回忆中的她乳防上移动。尽管她穿着两年单衫,但她一样可以感觉到他的体温。他后来那样扭头看我是什格意思呢唉,只怕这次东西被抢,又受了羞辱,大概以后他不会到这里来卖东西了,这样很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
豆苗颇为怅然。不过她仍抱有一丝希望。她想许成山虽然不知她的姓名,但他肯定牢牢地记住了她的脸貌。而且他用那样的目光盯了她许久,他到时还会再来的。豆苗如此宽慰着自己。
“妹,你在发呆么哎,刚才我在灶间的窗子里,看见”
于巴婆突然回到房里,先是摸了豆苗的额头一把,看她这痴怔怔的样子,怕她生了病,等证明豆苗一切如常时,于巴婆便将适才在灶间听见的话、看见的人说了一遍,并警告豆苗夜晚莫要出门。
“他们没有锁匙进不了门的。”
豆苗惊恐中又有些躁动不安。
“他们都是长毛飞贼,还用得着锁匙听我的话不会错,否则要呷苦酒咯。”
于巴婆的脸色严肃进来。接着她揉着搓麻绳搓痛的手掌,悄声告诉豆苗牛头寨的土匪如何“”的事情,吓 得豆苗大气都不敢透一个。
“我婆家离得他们好近,没听说过他们做坏事嘛过年过节时戏子还会给村里的孤老送米送肉,有时还送头猪给全村人,人好像蛮好咯。”
豆苗多少还是有些疑惑。于巴婆听到这里,好端端地打开房门往外探了探头,接着拴上门,坐在豆苗身边继续小声说道
“妹,这就叫兔子不食窝边草,为的是有朝一日出了事,有人会帮他。我们咯里离他们远,他们才不管呢。不过,按理讲他们不应该这样缺德,杀人放火没人管得了,动了这里可是要惹起公愤的呐”
夜如年第四章6
于巴婆分析来分析去,也不敢打包票今夜会出事。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到院坪上捡了两根好拿好使的结实木棍竖在床头边。
“到时他们要是非礼,就揍死他”
于巴婆攥着拳头,咬着一口摇摇欲坠的牙,沉声说道。
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么皓的月光。最好是莫出事,不过出档事也蛮好玩、蛮热闹的,省得日日无聊。
怀着这样一份既惧又盼的心理,豆苗终于等到了天黑。食夜饭时天还有亮光,于巴婆搁下饭碗便唤头痛,要豆苗送她上楼歇眼。
“你没有跟其他人讲么”
豆苗本以为小道消息早已传遍围中,可看刚才的样子竟跟往常无异。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五娘了。五娘饭没吃就打水洗好了身,换了条浅粉的旗袍穿着,走出洗身寮时引得许多老妇娘人侧目。
“骚货勾引公狗么,可惜狗也钻不进来。”
那个曾和五娘对骂过的江苏女人小声骂道,但五娘没有听见。她袅袅娜娜地走着,乌黑的长发也刚洗过,披到丰满圆润的臀上,每走一步便摇出一波发浪,煞是迷人。
“看见吧五娘骚着呢熬不住了,要使出手段来了”
于巴婆回到屋里闩住门,又拿根大木棒顶上,这才返身蹲在门后,透过那个小洞眼往已然朦胧的外头望着,口里刻薄地数落着五娘。
“这跟五娘有什格关系呢五娘又不认得他们。要怪也只有怪秋千嬷。咦,秋千嬷好久没喊了,是歇落店了吧”
“不晓得啰。他人咯闲事,管不过来的。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讲给其他人听,我才不呢到时要真出了事,漏出风声,戏子还不要怪我多管闲事”
于巴婆絮絮叨叨的样子显得老态,豆苗听了她的话一时不好讲什么。
像往常一样,天断黑之后整个谢家老围便陷入了沉寂。夜色好时,又逢大家有兴致,有人也会聚在坪上讲西天或聚在五娘门口听她拉胡琴唱采茶调,但这样的日子不多,尤其是近来出了几起事,众人都怕暗夜鬼多,到时惹祸上身,便都明智地躲进了房间。这样,偌大的一个围子除了门缝里射出的几缕灯光和偶尔飘出的几句低沉的话语、几声咳嗽外,就只有枫树细细的喧哗了。
“今晚月光真皓要是在家里,可以玩躲躲蒙蒙呐”
放下窗户挡板前,豆苗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出了会儿神,良久才叹息道。
“唉,豆苗,你也十岁了,怎么老像个细伢俚来,帮巴婆穿根针,我要给王七婆做双鞋。”
“巴婆,你莫做了,我已经剪了两双鞋面,花样都选好了,绣好了送过去,就是你我两个的礼。”
豆苗拿出五娘中午描的花样、字样给于巴婆看。于巴婆看了沉默半晌,终于不得不承认五娘确有她讨人欢心的地方。
“人心好像也不坏,就是骚了些,让人不顺眼。”
于巴婆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隐隐的几丝醋意。五娘的美貌让她更觉得自己的哀老,偏五娘又不知收敛,反而有意卖弄,这就难怪有些老妇娘人会嫌她了。而年轻的这种心理少一些,对五娘更多的是一种羡慕,羡慕她长得花容月貌,羡慕她见过大场火,享过福。
于巴婆看来真的上了年岁,西天没讲多久,她就连着打了一串的哈欠。打得多了,眼泪鼻涕一起淌出来,像乡间偶尔能遇到的鸦片烟鬼,样子挺狼狈。
“女,我要上床歇眼了。你做会子针指活,也歇眼吧。”
于巴婆讲得西天来,把原先那腔警惕全丢到了脑后。睡得迷糊了,她才约莫记儿来,嘟囔着要豆苗再看看门是否已经闩紧。
夜如年第四章7
“闩好了,连蚊子都飞不出去呢”
说到蚊子,她便想起中午五娘的话。据五娘解释,谢家老围之所以没有蚊子,是因为周遭山谷里全都长着樟树、桉树,空气里有股蚊子不爱闻的味道。权且就信她的话吧,不然当真古怪了。豆苗想归想,这边仍拿大蒲扇在蚊帐内挥舞了几下,接着将蚊帐放下,一个人坐在灯下发起呆来。
今晚当真有事么,我倒要看看。
豆苗好奇心陡起,决定吹灯上床,等听到声响了再起来。
于是,豆苗便猫似的躲到了床上。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缕银白的月色。枫树在夜风中沙沙响着。有一只鸡被什么惊起,叫了几声之后便不再有响动。秋千嬷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天也累了,所以很安静。这一切本来与平常无异,可豆苗因为于巴婆有话在前头,硬是从中感觉到几许异样。不知是心念的缘故,还是真的有人进来了,总之就在豆苗沉沉入睡时,楼梯上响起了轻悄的脚步声。这声音相当轻悄,但豆苗还是马上就听见了。她浑身的神经一下子绷得紧紧的,想也没想,便赤脚悄悄地来到门板那儿,蹲在地下从那个小洞眼里往外瞧。外头果然月色如水,到处流着银白的光波。那轻轻的脚步声似乎停了,可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为了验明是不是真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路,豆苗将耳朵贴在了楼板上。
“噔噔,噔噔。”
没错,是有人在走路,好像还不止一个。豆苗的身子在黑暗中蓦地缩成一团。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准备推醒已经睡得鼾声大作的于巴婆,可转念一想,她还是放弃了这种打算。如果于巴婆这时正好醒来。她会听见有人在悄悄地开门。尽管豆苗已将手脚放得最轻,可弄出的细微音响还是先把她自己吓住了。干干停停,停停干干,总算打开了门闩。但怎样拉开房门而又不让它发出咿呀的响声,这还真费了豆苗一点心思。总算她不笨,脑筋一转就想到角落里有瓶茶油。于是摸索着将油瓶拿到手,又摸索着往下头的门斗里倒了些油,这才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的,整个谢家老围似已在月色中入定。连空气都带着睡意。银白中并不见什么人迹。豆苗多少有些失望。就在此时,院坪上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这身影不用说豆苗便能分辨出来。也许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她敢断定这是个男人。
他们当真来啦天怎么办
此刻豆苗有些后悔。那个人影虽然说不见了,可他仍在走廊的某处阴影里,所以豆苗也不敢马上关门。她怕万一有声响将人招惹过来,那就麻烦了。正想得打哆嗦时,一道黑影闪上了楼。轻悄的,猫一般的脚步再度响起。那人似乎在逐门察看什么。也许别的人也觉察到了什么,整个老围突然死一般地沉寂。在这沉寂中,黑影消失了,豆苗不敢置信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以为产生了错觉。但月光照着的走廊上空空荡荡,确实没有人。他会到哪儿去呢
莫非
豆苗不知是怕还是什么原因,上下排牙齿突然打起架来。哆嗦了一阵,她听见于巴婆的鼾声停了一会儿,以为她要醒了,心里稍落一些。谁知于巴婆翻一个身后继续打起了呼噜,豆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