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进厅堂来和她们说话。他有时倚在厅堂的半扇门上偷窥两眼,大部分时候他蹲在院坪的大树下捉蚂蚁,小小的身子在阳光中有些孤单。阿芸婆的眼神因他的孤单而显得愈加凄楚,让铁板嫂和文秀都有些揪心。
“阿芸,他离开你时太过细,我这里人多事杂,照顾不到这么周全,对唔住你呐”
文秀昔日那种对阿芸婆的忌恨之心早已冰消瓦解,新的烦恼反促使她将阿芸婆视为知己,于是一些以往绝不摆出来的真心话也摊了出来。说着说着,触动情怀,不由伏在八仙桌上恸哭一阵,引得几个细鬼聚过来,睁得乌溜圆的眼珠子里透出几丝惊慌。
“姑,我娘现时经常哭,眼泪都漂得起船了。都是那个鬼妖精给害的。姑,你晓得画符么要是你能替我娘画张符,把那个鬼妖精给咒死就好了。”
金标和文秀的大女儿世英悄悄地将阿芸婆扯到一旁,蹙着眉尖恨声道。阿芸婆抚摸着世英乌缎子一般的长发,突然发觉这个十五岁的妹子有一双非常忧郁甚至老辣的眼睛。
“妹,大人咯事情你莫多管。乖,听娘话,带好弟妹。对爹爹和姨要讲礼,晓得么”
本来阿芸婆还想趁机说世英两句,因为她平常总领着弟妹和朱梁斗闹,排挤朱梁,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
“世英,去把弟弟叫来。哦,不是华云,是朱梁。”
阿芸婆见铁板嫂在灶下帮文秀做事,便吩咐世英去把朱梁喊过来。朱梁很听世英的话,世英只站在半扇子门前招呼了他一句,朱梁便抹着脸上的汗珠乖乖地进了厅堂。
“梁古,跟你妈讲讲西天,要不下次打沉沉不要你去了。”
世英看来平日蛮厉害,朱梁答应时表情怯怯的,这时文秀恰巧端了两碗粉皮丝过来,上面堆着两个荷包蛋外加一撮由香菇丝、煎豆腐丝做成的面子,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她正巧听到了世英说的这句话,怕阿芸婆听了心下不自在,赶紧插口道
“梁古,莫听她打乱哇。妹子人,一张剪得破铁皮的利口,看你以后怎么嫁人来来,阿芸,梁古,把这碗粉皮丝吃掉去。”
文秀被金标“遗弃”后,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懂人情事理了。阿芸婆早就走得肚饥,这会子也不拘礼了,拿起筷子就吃。吃到一半,才想起铁板嫂。
“她说在灶下食自在,不肯过厅下来。”
文秀那只蒙着厚厚一层白翳的右眼仿佛烫熟了的鱼珠,看上去不怎么舒服。阿芸婆吃粉皮丝时她又抹了通眼泪,后来听到自鸣钟打了一响,便忙不迭地收了碗筷,说是要到金标那边去。
夜如年第四章12
“他不过来我就过去,看他还想不想和那个妖精抱在一起打昼店”
就这样,阿芸婆、铁板嫂又跟着文秀来到了金标新买的那幢西洋式的小楼房。阿芸婆原想先和朱梁哇哇体己话再去的,这样一来,她只有把朱梁牵在身边,边行边拉话。朱梁的性格较之先前文静了许多,他只谈他感兴趣的事。
“我们同学黄茶花的大伯在仰天湖搞赤卫队,被抓住了,听讲过几日要砍脑盖了。黄茶花讲她大伯有三个脑盖,像韭菜一样,割了又会长,你相信吗”
朱梁最爱谈的是这一类永远也得不到证实的事,由此阿芸婆和铁板嫂才知外面又是风起云涌了。
“是呐,仰天湖那边在打土豪,我都怕金标会被他们打掉。唉,娶个妖精还去做屋,外头不晓得内情的人还以为我们挣了大钱呢”
文秀一路不停地唠叨,阿芸婆和朱梁走在一起,她的碎嘴只有铁板来承受了。好在铁板嫂并不烦,相反的,因在围里憋得太久,外界的事情几乎都不晓得,她正好借此机会多得一些消息,回围里后也好充作谈资。
“杨阿姨人很靓,脾气特别好,顶疼我的。”
快到金标那幢临街而建的新房时,朱梁突然不无兴奋地说。起先阿芸婆还没明白朱梁口里的“杨阿姨”是谁,及至明白过来之后,她竟一下便对金标的如夫人生出几分莫名的好感来我咯崽都讲好的人,肯定不会差。
到金标屋里一看,那杨飞燕果然生得端庄娴雅。阴丹士林蓝夏布旗袍,剪着一字刘海和齐耳短发,胸前挂副县城难得一见的听诊器,白皙、圆润的脸上一双黑如点漆的瞳仁,看上去就像个学生娃娃。
“喝,好洋啊”
铁板嫂在金标面前从不生疏,而且喜欢和金标开玩笑,所以一见金标,她便挠着后脑勺,仰脸四处打量了一番后,大声说道。金标见了阿芸婆后似有些赧颜,阿芸婆除了面色寡白外,一切如常。最令人诧异的是文秀,刚才在家中她恨金标和小杨恨得牙出血,这会儿却殷勤、和蔼得跟什么似的。那小杨倒大方得体,丝毫也没有文秀刚才说的那股妖气和张狂。
“她是个戏子,比谁都出色。你们不在,她才没这么好呢呸”
瞅空文秀对阿芸婆发牢骚,阿芸婆笑着劝她息怒,心里自有判断。尤其见朱梁偎依在小杨身边时,她更觉得文秀嘴臭了。由于稀客到来,这天下午金标干脆关了医院的大门,药铺照常营业,不过站柜的只是几位伙计。在二楼宽敞、明亮的会客厅里,金标、阿芸婆、小杨、文秀、铁板嫂几位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西天,兴致都颇高。特别是说起时事时,金标和小杨的话就格外多。
“阿芸姐,不是我讲,到时候啊,农会真的要闹起来了,你们清洁堂肯定要被扫除的。这么封建的东西,不破除做唔得,会害死很多妇女同胞的。”
小杨是赣北人,讲一口悦耳的官话。阿芸婆晓得她多少有些来头,便细心地聆听着她的话。小杨讲的,有些她能懂,有些又不懂,奇怪的是铁板嫂在某些方面悟性反倒比她高,时不时还能在小杨没有讲完的时候就用一两句话点出她的中心意思来,惊得文秀老拿剩下的那只眼睛打量她。
“铁板嫂哇得没错,我们妇娘人咯地位,只有靠自家争取呢”
小杨学讲的这句土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你的学生腔人家听不惯的,真是大细崽。”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四章13
金标忽然打断她的话。说话时,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要温存些。铁板嫂敏感地抬起头打量了文秀和阿芸婆几眼。文秀显然很不受用,坐在小杨边上一脸脱皮溜骨的尴尬笑容。阿芸婆则相当平静,正用一种略含探究的目光审视着沉溺在幸福中的小杨。后来,铁板嫂看见她的目光和金标对了个正着。不知为什么,阿芸婆的目光倏地空洞起来。
窗外,有几只蝉在嘶喊,声音有些撕心裂肺。
在那个落日熔金的黄昏,五娘的忽然间膨胀起来。尖挺的摩挲着衣服,衣服竟也有了知觉,变得格外的粗砺起来。五娘提着红漆小水桶往洗身寮走去时,她感觉到布的纹路纵横宛若四月的阡陌,只凭气味就能想象出其中的旖旎。
怪事,这布摸在身上怎么也像手呢酥酥的,痒痒的。
洗身寮由一些整齐的杉皮搭成。杉皮新鲜时有一股好闻的气味,但此刻杉皮已经老朽,有几处甚至长着小伞一般的菌丝。五娘看着水珠从自己的皮肤上滚落,心里却在思考一个不无奇怪的问题。不想倒没什么,这样一琢磨,小腹竟火炙了似的一热,接着有暧暖的液体从某处缓缓淌出。
“哦,天哪”
五娘不由双手捧住了那对状如莲蓬的乳防,弯着腰,口里发出轻轻的呻吟。时光在这呻吟中河水似的哗哗往回淌,五娘眼前现出一张雕着精美花卉的红木大床,粉色云香纱的帐子里,那位北方副官的脊背约隐约现。五娘记得很清楚,那个下午也有这么红艳艳的夕阳,空气里飘散着暧昧的芬芳。五娘以一种与偷情无关的坦然态度端坐床上,欣赏着副官高大健壮的体魄。副官的肩很宽,双臂和胸前的肌肉隆起,他手上的汗毛又粗又黑,可不知为什么,五娘看后却觉得怦然心动。后来副官撩开纱帐,将她抱起,那种轻盈的感觉真是妙极。尤其是当副官将她拢在胸前时,五娘简直陶醉得想晕过去。副官高出她大半个头,五娘纤细娇小的身躯被他的粗壮衬着,连她都有些爱怜起自己来了。时隔多年之后,五娘回忆起副官时,床第之乐早已模糊不清,惟有自己这种小鸟依人的印象最为深刻。这也是她想起副官就心动、心暖的原因之一。
此时此刻,在谢家老围简陋的洗身寮里,五娘渴望着能被一个高大、强健的男人再次拥抱。也许只要抱一抱,她所有的紧张和焦躁就会消失。然而,一小桶水都已洗完,肌肤也更为雪白。可强壮的双臂在哪儿呢五娘不禁有些惘然。
不过,当她披着长发,穿着那件粉色的短袖旗袍从一群服色肃穆的女人中走过时,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忽然像药似的止了她心中的痛,甚至令她产生一种亢奋的感觉。
看来自己还行啊
五娘得意地昂起头,迈着美极但多少有些造作的碎步,袅袅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天已快黑尽,院坪中女人们成堆地聚着,讲古论今。五娘坐在昏朦的光线中,浑身有些莫名的激动。她在回想中午遇见的那几个人。
戏子很清秀的,不过略嫌瘦了一些。
不知怎么搞的,一下午,戏子的那张脸都像马灯似的在她脚面前晃,晃得她心慌意乱。
他今晚什么时候能来呢
五娘发觉自己的心绪变得异常烦乱,而且很怪。她感觉这种心情有些像在盼久别的情郎。那时她和副官有约时心里也会这样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今天又在盼谁呢五娘感到自己相当可笑。
夜如年第四章14
夜,就在她的胡思乱想中渐渐降临了。她泡了几把炒米当夜饭,饭后还仔细漱了口,然后在灯下给人勾花样。以前做这些事的她非常有耐心,而且描什么像什么,可这会子呢,手指好像不是她的,根本不听使唤,描出来的荷花毫无风韵。五娘只好画了揉,揉了画,如是反复几次,才将一枝荷花画出点味道来。后来又想起这几个月老头子家里都没人送银钱来,心里遂沉了下去。因是关系到生活大计的事情,五娘不敢马虎,于是收了那份浪漫的心思,打开箱笼,掏出那个小布袋来。小布袋是黑平绒做的,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好像是戏班子的一位姐妹送的。五娘将自己这些年积下的体己钱和一些细软悉数装入囊中,为的是以防万一。
如果他们今后再不给钱,自己又怎么过日呢看来只有靠做针指活和到伞坊帮工过日了。针指活会做的人多,而且乡下没有几多家庭有余钱花在这上头。伞坊嘛,包给了城里的一位东家。东家要有订数了,才会让这边动手做。这两种都不怎么靠得住。
五娘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布袋上,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坐了阵子,尔后就着闪烁的灯光拿起镜子来照,也许是略施脂粉的缘故,五娘有些容光焕发。她逐样审视着自己的五官,许久才放心地舒了口出来。这谢家老围千不好万不好,却有一样外头比不过凡是进来的妇娘人都给养得细皮嫩肉也不知是水土的原因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达、整日躲在屋里所致。
唉,花红不过千日,人好不过百年。这花容又究竟能维持多久呢
五娘有意避开眼睛下面漾起的那几缕鸡爪纹,心里百感交集。忽然间,她的目光落在头顶不动了。那儿哪来的亮光呢她伸了手去扯那泛着异样亮光的发丝,对灯一照,心里一酸,竟捂着嘴皮抽泣起来。那是白发而且不止一根,有三根,簇生在一起,仿佛一根束缚青春的绳索。
“哎呀嘞巴婆你咯今年七十八啰,有食有着唔用愁啰哟喂”
楼下有几个妇娘人反复哼着这几句歌词,听上去怪腔怪调的。大约唱歌的人也觉这歌词编得生硬,所以一边哼一边叽叽咕咕地笑。五娘因白发而起的愁绪被这很山野的歌声给唱跑了。当她从朦胧的镜面中看见自己婆娑的泪眼时,觉得自己既痴又傻。白发要命定要生的,有什么可哭看楼下那些妇娘人,她们才看得开呢她们知足常乐,有的已经将谢家老围当成了自己的家。在这方面,王七婆最典型。她二十一岁守寡起,就住进了谢家老围,那时细伢崽才两个月。她那崽跟她一直跟到七岁,后来就被寄养到一个亲戚家中。她的崽成年后要把她迎出老围,可她就是不肯。前些年她的崽得中风病去世,已经掌门立户的孙子领着一帮人将她接出了老围,谁知没过一墟,王七婆就自己挽着个小包袱,簸着小脚偷偷回到了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