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仁,“你看你,规矩也太大了,把孩子弄得像老鼠见猫。”
济仁笑笑,不回答她的话,再品一口茶,把下巴朝窗口书桌上抬了抬,眼睛看着心碧“冒家派人送了张帖子来,要请我们去看戏。”
心碧说“刚刚大姐告诉我了。既送了帖于。还是你跟大姐去一趟吧。”
心锦连忙摇手“怎么是我去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懒动,又不喜热闹。那些戏班子里的锣鼓家什,我听了就烦。”
心碧看看济仁“到底是为个什么事呢老太太做寿还是小孩子过生日弄清楚了,好备份贺礼,不至于到时候措手不及。”
济仁先不说话,把一片麻糕掰开,拈半片放进嘴里,嘴巴闭着动了几动,咽了下去,才说“怕是用不着送贺礼的。这回的事由特别,冒家太太独研筹办的那个女子传习所明天开学,南京、镇江、通州都派了人来参加典礼,我估摸这场戏是为了招待宾客。”
心碧身子一扭“那我不去。还是大姐去吧。”
心锦笑道“才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反悔”
“我不待见独妍那副目中无人的作派。”
济仁有点惊讶“你又没跟她打过几回交道,怎好这样说她”
心碧哼了一声“她从没正眼看过我这我还觉不出来”
心锦在旁边帮腔“冒家太太的确是傲。其实论模样、论脾性,比不上心碧,就是多识了几个字,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罢了。”
“还不光是这个。”心碧补充说,“她是新派人物,听说还信着洋教,瞧不上我这个做”心碧望了心锦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心锦是个厚道人,明白她说的是什么,就不知道如何应答才好。济仁这时候微微一笑“冒家是冒家,董家是董家,井水不犯河水,各人过各人家的日子,你倒也不必理会冒太太的作派。只是场面上的事情,该应酬的还得应酬,过分计较了会让人看着小家子气,心碧你懂不懂”
济仁对心碧说话总是这样慢条斯理,像父亲对孩子。奇怪的是心碧听着受用,舒服。进济仁家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也算是个能干要强的女人了,就是在济仁面前脱不了孩子气,只盼他天天把她放在嘴里教训着、点拨着才好。如果说这是“贱”的话,心碧可是心甘情愿认了这份贱。
心碧至今认为,自己能有今天的日子,是她的福份,是她跟济仁前世有缘。
小时候,家里是个什么样子,心碧已经完全记不清楚了。依稀中她是没有母亲的,母亲在她出世不久就死去了。有好几个哥哥姐姐,她总是跟着他们在野地里疯跑滚打。有一天父亲给她一个糯米粑粑,背着她到邻村去耍,结果没带她回家,她被父亲卖了,做人家的童养媳。
做童养媳不是白吃饭的,要顶家里一个女仆的用。可惜心碧实在太小,派不了什么用场。买家觉得很亏,转手又把她卖到苏州纱厂里,做童工,学缫丝。心碧对那段日子的记忆特别深刻车间里总是热汽滚滚,白胖胖的蚕茧在大锅里上下翻腾,弥漫着一股惹人作呕的尸体的臭味。跟心碧同样大小的女孩子们一溜排站在小板凳上,身子前倾,睡眼朦胧,红肿透明的小手不断伸进滚水锅中,捞起丝头。凶神恶煞的拿摩温手里抓着板尺来回巡逻,发现有谁站着打起瞌睡,马上走过去,屁股上狠狠抽上一记,打得那孩子在板凳上连晃几晃。有人打瞌睡跌进锅里,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被滚水烫死了。没跌进锅里的孩子,一双手终年红肿溃烂,流血流脓,恶臭不止。
这样的日子记不清过了一年还是两年,有一天心碧到丝厂外边的小河里汰衣裳,河边来了个中年女人,柔声对她说,她老家来人了,要见她一面。她不知道老家还有谁会来看她,只悠悠忽忽的、下意识地跟着那女人走。不料那是个地道人贩子,当即坐船带她去了上海,卖给一户商人家做丫头。也该着她命运多蹇,在商人家呆了没几个月,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又被另一个人贩子拐走了,这回卖得更远,卖到了天津。当时她已十三四岁,初长成人,柳眉凤眼,唇红齿白,一口糯糯的姑苏软语,十足是人见人爱的美人胎子。买她的天津小官吏本留着等她长大给自己受用的,谁知官运不好,被同僚挤兑,非但下台,还要罚赔银两。小官吏一咬牙,把心碧卖到了北京的妓院。
北方女子大都五大三粗,难得心碧这样娇小玲戏的人儿,真个是谁见谁怜。老鸨拿她当宝贝,特地请了老师教唱曲儿,教弹琵琶。心碧还是株嫩生生的小苗苗,但是日后会是一棵摇钱树,眼下要舍得施肥,浇水,花本钱。老鸨想,有一天出奇不意将这个苏州美人推出去的时候,该是她这个妓院轰动京城、名扬四海的日子。
接下来,命运把济仁推到了心碧身边。
海阳城里董记布店的长子济仁,自小只读过四年私塾,就弃学帮父亲照料生意。做父亲的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志不在商,白日勤勤快快料理店务,夜里掌灯读书,四书五经读得烂熟于心,一手好算盘名扬全城。十七岁那年,他给父亲留一纸书信,说明自己无论如何要外出闯一回天下,五年之内如不能发迹,他老老实实回海阳,从此不提别的话
头三年济仁浪迹天涯,虽不至衣食无着,却也没有大的幸运。眼看二十岁即将过去,既没置四买地,又没娶妻生子,不免暗自着急。哪想到就在这一年时来运转,他的一手好算盘被北洋军里的某个少将军需官看中了,把他拉扯到身边,委了个连级职位,鞍前马后甚为得宠。
一年之后,济仁的大机遇到了。少将军需官为一个京城名妓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有了龃龉,上司心很手毒,马上参他一本,说他帐目不清,有特大贪污罪嫌疑。官司直送到北洋军阀总理段棋瑞手上,当时军阀战争正打得热闹,军饷普遍吃紧,贪污巨款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段祺瑞即刻派人下来查帐。也活该那军需官倒霉,三查两查,帐目竟是乱成一团,越理越叫人头大。既是一笔乱帐,便顺理成章地定下罪来,判处死刑。军需官关在牢里等死的日子,忽然头脑清醒,想到了连级小军官济仁。他把济仁叫去,一番深谈,济仁回去就抱了一人高的帐本躲进密室。三天三夜,吃饭由勤务兵从窗口递进,拉屎撒尿用房间里备好的恭桶。三天时间灯火彻夜不熄,人们只听见算盘声噼哩啪啦连绵不断。第四天声音停了,济仁开了房门出来,日光骤然射进眼睛,头晕目眩,济仁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帐本理清了,所谓被贪污的巨款一笔一笔都有出处,诬告别人的人自己反被下了大牢。济仁如同少将军需官的再生父母,这样的恩情怎生了得军需官回家就凑出三万大洋赠送济仁。济仁受之无愧,携款风光归回故里,在老宅旁边又置新房,去上海定购全套时兴家具摆设,娶了东乡大财主家的小姐为妻,取名心锦,婚后一个月带回北京任上。此后济仁在北洋军中声名大振,号称“神算”,连连升官,直做到陆军军需总监,中将军阶。
遇见心碧的那天,正是济仁晋升中将职位不久,一帮同事起哄,拖他去八大胡同打茶围请客。
此时的济仁不过三十出头,身材高挺,皮肤白皙,浓眉薄唇,留着很时髦的八字胡须,眼梢略有点下垂,正好把一脸的聪明气收敛到恰到好处。他不穿军装,却着一身玄色团花缎的长袍马褂,挽起的袖口露一角雪白绸绢,细长的手指上套一枚碧绿如滴的翡翠搬指,浑身上下儒雅中透出富贵,富贵中又不失沉静庄重。
老鸨亲自出来迎候。贵客上门,如同银元往怀中滴溜溜滚,没有不上劲的。来人中有常逛八大胡同的老客,问老鸨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老鸨一连说了几个姑娘的名字,都被客人笑着摇头否定了,理由是他都见过,太俗。肉欲味太浓,没的辱没了济仁。老鸨生怕进门的客人又走,搜肠刮肚想着挽留他们的招数,终于把脑于动到了心碧身上。她告诉他们说,有个新来的苏州姑娘,正在学昆曲,还没太上路子,客官真要想尝新鲜,不妨唤出来见见,只怕唱不好,污了贵人的耳朵。老鸨最后嗫嚅着强调一句“姑娘还小,只卖唱,不卖身。”
心碧由她的琴师领着,从屏风后面低眉垂眼地转了出来,未及张口,粉脸上已经是飞红一片。那年她刚满十六,生平第一次要当着这么多陌生男人的面表演艺技,心中的惶然和羞怯可想而知。琴声响起,慌张中她错过了第一遍过门。老练的琴师不动声色,把调子转了回去,从头又拉一遍。心碧唇边抖了几抖,怎么也吐不出开头那一个字来。眼见得泪水慢慢涌上眼睛,如烟如雾,颤颤欲滴,客人们哈哈大笑,觉得有趣之极。
济仁不笑。心碧流泪的那一瞬间里,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巨大的怜悯像子弹击中他的心脏,顷刻间热血从弹洞里仅仅涌出,淹没了他的四肢和肩背,他像飘萍一般浮游在这片温热之中。他眯缝了眼睛,仔细端详面前这张楚楚可怜的俏丽脸蛋,依稀中这面容幻化成江南早春的风景,柳枝飘拂,杏花带雨,乳燕呢哺。他不知不觉站起来,走向心碧,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用浓浓的海阳口音问她“可愿意跟我回家”
接下来的事情,是发生在济仁和妓院老鸨之间的一场秘密交易。济仁始终没有告诉心碧他花了多少钱替她赎身,他觉得说出这些是对她的侮辱。他特意把她带回海阳完婚,用的是仅次于心锦的娶亲仪式。他给她取名叫心碧。
十七岁,心碧生下女儿润玉。济仁三十多岁才得此长女,欣喜若狂,恨不能把女儿衔在嘴里护着才放心。夜里睡觉,济仁怕心碧年轻觉多,不懂照料孩子,亲自把润玉用小被子圈在身旁,一夜几次爬起来察看,换尿布,喊醒心碧喂奶。此后的几年他不断添儿得女,却始终格外溺爱润玉,便是因为润玉是他亲手带大的缘故。
心碧不可能再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在她从小到大传奇般的人生经历中,她早已懂得了“情爱”二字的含意。她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竭尽全力地守住它们,小心翼翼地品尝它们。她深信自己从里到外有足够的柔韧,可以把胳膊伸展成大鸟的羽翼,把怀中的东西紧紧抱住,一点一滴也不丢撒。
第二章
兴商茶园位于海阳城里最热闹繁华的十字街北。名为茶园,实际是个挺大的戏园子,加上东西北三面楼座,共计总有六七百个座位。不知承造人学了西方剧院的建筑构思还是怎么的,楼上也造有包厢,时髦的太太小姐们去看戏,也可以顺便用望远镜把戏园里各色人等饱览个够。近戏台另有十多排座位,称为特座,不光价钱最贵,差不多的人去还买不上票子,那是给本城的达官显贵、士绅豪族们留着的。许多的嫁娶迎送、人情往来,都借这里热热闹闹进行,包场的和捧场的皆大欢喜。在当时,茶园是海阳城唯一的社交娱乐场所,出门看戏是海阳人的一件值得兴奋的大事。提前几天就精心准备届时必须享用的茶点小吃,临出门前更是要收拾得头脸光鲜,穿上平常压在箱子里面的新衣服新鞋,漂亮的珠翠首饰尽数用上,总之要让自己达到相当的亮度。
兴商茶园演戏,每场足有四个小时,戏迷们花几角钱买张票子,便可以大大地过一次戏瘾。年纪大些的戏迷们不敢贸然来凑热闹,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坐四个小时,这不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老胳膊老腿受不了这番折腾。逢星期日,茶园里上演日戏,半价优待学生,届时场子里有一半以上的观众是十多岁的孩子们。花一角钱买张三等票,在亦真亦幻、似人似鬼的离奇境界里消磨一个假日,是再好不过的享受了。
前不久戏园子里还闹出了一件奇事一个湖北来的魔术团在这里上演节目,其中的一段“火烧金钱表”要用上火药,结果那演员戏法儿不够熟,火药迸到台下去炸了,又活该那么巧,偏就炸瞎了台下坐着的一个观众的眼睛,当下场子里乱了窝,喝倒彩的,惊慌失措的,架着伤员去医院的,整个儿就是一场喧哗骚动。茶园老板愁眉苦脸,以为这下子生意砸了,起码请这家魔术团的本钱收不回来了。却不料海阳人偏偏好奇心重,越是透着离奇的事儿,越有人钻洞打眼要瞧个清楚。第二天观众猛增,演了夜场又加演日场,原本不知道魔术为何物的人,都纷纷掏钱买票要开个眼界。乐得茶园老板三天里长了两斤肉,忙不迭地打酒买肉犒劳那帮耍魔术的,只求他们上点劲儿,把活儿做得更加新鲜刺激,别对不起他的老主顾们。
这是在冒家包场子之前的事。到了他家发帖子请客的时候,戏班子已经换了,换成通州的唐家班,演出全本京剧玉堂春。这是一出流传极广的大戏,熟知剧中情节及所有唱念做打功夫的人极多,这就免不了在演出期间冒出来无数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