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节阅读_29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r   金花说“怎么就找到你头上来了呢”

    薛暮紫仍旧笑嘻嘻地“哪里是找我呢他们看中了薛家禧堂那一片房子,商议着或租或买,要我出面跟族中人做个联络。”

    金花拍着胸口说“这一下午我都悬着个心,以为军队跟日本人开仗,要征你去当军医呢。”

    薛暮紫说“我只会中医,不会西医,更不治外伤,人家要我去有个什么用真要能有用,我倒也巴不得有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心碧插嘴道“你帮他们办抗日中学,当个校董什么的,也就是为国效力了。那些家里有孩子读书的,哪个不敬你谢你。”

    薛暮紫听心碧说到这句话,忽然想起什么,问心碧“董太太,你家二小姐三小姐,原先在城里怕也读中学了吧”

    心碧叹口气“怎么不是呢绮玉思玉已经读到了二年级,烟玉正要进中学。等我们再回城里,还不知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的事呢。只怕原先学的那点东西,又送还老师去了。”

    薛暮紫说“我倒有个主意董太太干脆也别到磨子桥去了,就在上埝镇住着,中学办起来,孩子们读书不是方便反正是逃难,住哪儿不是住”

    金花一拍手“这是最好等下子绯云知道了,还不知喜成什么样儿呢。暮紫你是不知道,这几天绯云和烟玉好得一刻也离不开,两个人从早到晚趴在一块儿描画剪纸的。”

    心碧沉吟不语。在上埝镇住了这几天,她心里倒的确很喜欢这个地方。只是薛家跟董家也就是由看病认识,并没有十分了不起的交情,薛暮紫这么说,是顺便的客气话呢,还是真心相邀若真心相邀,又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在内心碧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几个水葱儿般的女儿,事事处处不能不防。

    薛暮紫这个人生性爽朗,见心碧犹犹豫豫的样子,以为心碧不肯住在薛家叨扰别人,就说“我家在镇边上有一处飨堂,空着也是白空着,正思量要招些房客,董太太苦想去住,倒是合适。”

    金花就怂恿道“董太太你不妨去看看,那地方背靠串场河,屋前不远就是通海阳城的大路,旁边有松林有竹园,景致是好得没话说了。要在城里,怕是再找不到那样一处地方的呢。”

    心碧却不过他夫妻二人的盛情,答应去看看再说。当即便由薛暮紫陪着往镇边上走。

    那薛氏飨堂,坐落在薛家墓园旁边。最早薛氏曾祖为旌表节孝高祖妣薛宜人,于墓园旁树立节孝石牌坊,同时建造了四合院的薛氏飨堂。飨堂四周遍植松竹,时令虽已到秋季,苍松翠柏依旧风声飒飒,清香飘溢,满耳满眼的幽静宁馨。进门之后,朝南是三间大殿,中悬横额“春露秋霜”,是供奉祖先本主神位的,有一股陈年幽香淡淡地飘出。两旁有厢房六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房间里也有桌椅床铺之类。薛暮紫告诉心碧说,当年通州名秀才徐公吉庵曾定居这飨堂几十年,设馆授课,他父辈和他自己幼时都是在此启蒙的。心碧嗅嗅鼻子说,怪不得有一股纸墨清香啊心里对这厢房就喜欢了几分。

    门口的一间耳房里,此时出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手里拿一把园艺工才用的大剪刀,佝偻了腰背,精神却还健旺的样子。看见薛暮紫,他就站住,解释说“我修修墓园里那几棵冬青树去。”

    薛暮紫只点一点头,并不答话,扭头告诉心碧“这是飨堂里看园子的孤佬儿,在这里也住了几十年了。”

    心碧抢先招呼一声“薛老爹”

    老头儿却是不理。

    薛暮紫笑着对心碧“他耳朵聋,听不见的。”走前几步,趴在老头儿耳朵边上,大声叫喊说;“是城里来逃难的太太,想租这飨堂住。”

    老头儿眯缝了眼睛,对心碧笑起来,空着的一只手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地方,好地方,住飨堂的人都长寿。”又问心碧,“日本人进城啦”见心碧点头,满脸笑意遂换成愁容,唉声叹气的,提了大剪刀忙他的活儿去了。

    薛暮紫说“董太太家里女孩子多,有他作伴,倒也不错。我先还没想到。”

    心碧也说;“的确是好。”言语中已经有了定居此地的意思。

    战时的一切都不循常例,上埝镇的抗战中学只经过半个月筹备,就热热闹闹开了学。其时海阳城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有消息证实原来的钱县长钱少坤叛变投敌,做了日伪县长,巴巴结结替日本人做事了。保安二团的沈沉团长便升任保安一旅旅长,兼理海阳县政,县治设在保安旅部上埝镇。沈沉自然而然被推举为该中学校长。薛氏家族因出租地皮房产的原因,必得要有人进入校董事会,名誉就落在了薛暮紫头上。

    绮玉思玉烟玉姐妹三个一同进中学读书。克俭和小玉跟着绯云去读小学。心碧带了兰香在家中烧烧煮煮、缝缝洗洗,日子打发得也快。后来耳房里的薛老爹索性也不再单独起火了,两家合成了一家。心碧不肯要薛老爹的伙食费,老头子便三天两头在串场河钓鱼捞虾,摸些螺蛳河蚌什么的,经心碧巧手一烹,顶呱呱的下饭好菜。

    中学离薛氏飨堂不过一箭之地,心碧站在四合院中便能看见学校旗杆上飘着的青天白日旗。有时候顺风,学校上体育课,教员吹哨子喊口令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每日上午有三节正课,学校里要敲三次上课铃,三次下课铃,心碧一次次都在心里数着。数到最后一次,知道是放学了,赶紧招呼兰香点火炒菜,锅铲勺子一阵响,盛到桌子上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孩子也正好放学到家。飨堂里立时就热闹起来,饭桌上筷子不停,嘴也不停,争先恐后说些学校里的趣事。薛老爹耳聋听不见,偏也要端个凳子坐在旁边凑热闹,侧了脑袋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磨子桥董家的佃户那边,心碧托人捎了口信去,把自己现住的地址告诉了他们。离城之前,跟心锦和润玉都说好了是去磨子桥的,她怕她们两边要有信来,仍旧会往磨子桥送。现在心碧唯一牵挂的就是她们了,她不知道老太太和心锦在城里是否还活着,也不知道身怀六甲的润玉一切可好,冒家最后又落脚在何处。白天和兰香两个忙忙乱乱把日子打发了,晚上睡下来,闻着被褥下面新鲜稻草的阳光味儿,听屋后风吹松竹飒啦啦的声响,一颗心忍不住想这想那,直想得脑袋隐隐发疼。她不止一次梦见老太太的头被小日本鬼子的东洋刀割下来了,血糊拉塌地在地上打滚;又梦见润玉生了死胎,母子身上也是血糊拉塌。醒来她心口别别地跳,嗓子里堵得透不过气。她爬起来,黑暗中独自在床上坐着,自己宽解自己道梦都是反的呢,梦生得死,梦死得生,可见老太太是好好的,润玉也是好好的。说不定哪一天,润玉不声不响抱了大胖小子上门,回娘家啦外孙子来看外婆啦这可都是说不定的事啊。心碧坐在床上不出声地笑起来,又苦又甜又涩的那种滋味。

    第六章

    润玉挺直了后腰,僵僵地坐着,筷子拿在手里,眼睛望着菜碗里清水寡汤的菠菜粉丝和咸菜豆腐,只觉口中也像碗里的汤水一样寡淡无味。

    怀孕六个月之后,原先吃东西如同小鸟啄食的润玉突然变得像得了馋痨一般,喉咙里老有一双手伸出来,不停地抓挠着要食物。偏偏这时日本人已经封锁了从江边到盐城的一条公路,东乡沿海的食盐出不去,西乡南乡的猪肉油脂南北杂货进不来,冒家再是有钱,也不能顿顿大鱼大肉的吃着。逃难时从家里带出来一些腊肉火腿香肠什么的,天天也就是在饭锅里蒸个一小碟儿。之贤自然是顾着润玉,荤菜碗里从不伸筷子。之良之诚却不行,一是半大小子还不知道照顾人,二是兄弟俩正当发育长身体的时候,肚里也需要油水,有多少肉都吃不够。一家子坐上饭桌,润玉还没好意思动筷子,几片肉已经被兄弟俩风卷残叶,连蒸出来的肉汁都倒进饭里。润玉从小娇生惯养,父亲对她宠爱有加,跟弟弟妹妹们一起吃饭,什么好东西不是先尽着她如今肚里怀着孩子,正是最该受照顾的时候,偏冒家的人不对她重视。润玉哪里能受这个委屈,坐在那里,筷子拿在手上,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涌了出来。

    之良之诚没有在意,三口两口扒完碗里倒了肉汁的饭,丢下碗离开饭桌。之贤见润玉这副泪汪汪的小可怜样儿,心里很是难过,又不好说什么。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娇妻,当了父母的面,他总不能明显向着妻子,喝令两个弟弟别动那碟肉吧只有独妍脸上很不好看,明明白白地说“有饭有菜还嫌怎么样看看左邻右舍,谁家不是一天三顿玉米接儿粥”

    之贤替润玉说话“她肚里还有个人要吃饭呢孕妇总是要多点营养才好。”

    独妍哼地一声冷笑“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摆她大小姐的架子罢了。”

    冒银南看不过去,打圆场说“怪只怪小日本可恶,要不是逃难,家里要吃什么没有明天叫人多到集上转转,看能不能买到点荤腥。润玉的营养还是要保证。”说完碰碰独妍的胳膊,意思叫她不要再说了。

    独妍哪里又是个肯饶人的人马上对银南瞪一瞪眼睛“你这个好好先生做得地道,连儿媳妇都要讨好。我是看不惯她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好像生下来就是千金公主。知道的呢,晓得不过是董济仁宠出来的;不知道的呢,还以为真是什么金枝玉叶呢。”

    润玉一听这话,敏感到独妍又是在拿她母亲心碧的出身作讽了,心里一时恨极,筷子一摔,起身就离开饭桌。

    之贤跟上来,追着润玉说“你别听这些话,我娘的嘴就是损。”

    润玉回过头,恨恨地叫道“再损也不能损到自家人头上她这是看着我娘事事处处比她出色,心里嫉妒呢。我娘哪儿招她惹她了娘是没文化,可娘为人处事的气度要比她大得多,她赶一辈子都赶不上”

    之贤也不辩解,由润玉把心里的火发出来了,才笑笑说“声音轻点,别伤了胎气。”

    润玉回过神来,不觉“嗤”地一笑,对之贤自嘲地说“看看,这就是婚姻的好处,天天这么柴米油盐,鸡零狗碎,日子水一样地过去了,如花如玉的容颜老了,如烟如霞的梦幻灭了,如歌如吟的爱情死了”

    之贤一把捂住她的嘴“谁说爱情死了它不是被你我藏起来了吗藏在肚子里,只有我们的孩子知道。”

    润玉说“我厌透了躲躲藏藏的生活。”

    “那好,等你生完孩子,我们去重庆。那里有好多刚迁过去的大学。我们可以读书,也可以找事情做。”

    润玉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肚子上“求我爹在天之灵保佑,让他快点出世吧”

    一天之贤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对润玉说“快跟我走,我雇了辆推车,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润玉笑道“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说都不肯说出来”低头望望自己臃肿不堪的腰身,“这副样子,也出不得门去,白让人笑话。”

    之贤不由分说,拿过自己的一件黑呢大衣往润玉身上一披“这不就遮住丑了人家只以为你是胖的。”

    润玉就穿了之贤的大衣,随他出门。

    独轮推车吱呀吱呀在乡间的路上走着,车上只坐了润玉一个人,之贤随车走在润玉一边,一路拉着她的手,天南地北说些解闷的话。推车的乡下人很有办法,他把车身微微倾斜一点,坐在车轮左边的润玉的重量就转移了一部分到车轮右边,他推起来可以不必歪了身子在一边使劲。之贤见了笑着对润玉说,人不是本能地就懂得力学原理吗这大学里的力学课不开也罢。润玉回头看看,再朝自己身下看看,跟着也笑起来。推车的乡下人不知他们笑些什么,又见他们频频看他,知道必是跟自己有关,便随和地把大嘴一咧,嘿嘿地笑了。

    初冬时令,如果在海阳的南乡北乡西乡,田地里该是绿绒绒一片麦苗和蚕豆才是。然而在东乡,在他们脚下走的这条路边,土地泛出一层灰白的盐碱,到处是半人来高的干枯的红草,草中冒出一棵棵掉光枝叶的高大的皂角树。之贤告诉润玉说,这好大一片地方都是冒家的产业,几十年前,这里还是海水时涨时退的潮滩地的时候,冒家就派了人把这地方用芦苇围插起来,请当地官衙丈量、登记、纳粮。纳了粮,潮滩地就属冒家私有了。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滩地长出水面,盐户们便在这里筑灶置锅煮盐。再过几十年,这片地上的盐分经雨水冲淡,慢慢又成良田,地价跟着提高,变成不小的一分产业。

    润玉惊叹道“天还有这么容易的发家办法”

    之贤笑着“说容易也不容易,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