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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脸上,希望心碧能够注意并且有所反应。可是心碧没有。也许她心里想有,可她的身体欲罢不能。正像薛暮紫对她说过的那样,此时此刻人的魂儿已经不能控制肉儿,它们互相之间分道扬镳了。

    薛暮紫终于发出一声哀求般的呻吟。短暂的时间内,他因体能的极度损耗而变得眼圈乌黑,两颊凹陷,面色苍白。他觉得他快要死了,再不从这片引力巨大的温柔乡中把自己拯救出来,他大概就要丑态百出地死在这张床上了。

    薛暮紫近于痛苦的呻吟像遥远佛堂的钟声,在心碧迷狂的神志里注入一股如水的清凉。她停止动作,侧了耳朵,似乎在聆听什么,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解。而后她慢慢地放松身体,使薛暮紫得以狼狈地抽身而出。她平摊了手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复到体内,记起了从刚才到现在的那一段短暂而漫长的欢愉。她躺着,泪水也就一滴一滴地顺眼角滚落,擦着鬓边涸湿了枕头。

    薛暮紫理好衣物,跪在床边,俯身问她“心碧,你是在恨我”

    她摇一摇头。

    “那么,你不舒服不快活”

    心碧猛然翻身坐了起来。“你到底没有懂我。”她哀伤地说,“你明知道我快活,你都看到了。一切都如你说,魂儿是附在肉上的,心强强不过命。我要恨,也只恨我自己”

    她下了床,坐在床边梳妆台前,慢慢地把头发拆散,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双被欲火燃烧过的凤眼依旧明亮灼人,颊上的红晕未曾消退,而唇间清清楚楚残留着她才刚有过的不要命的贪婪。她看着看着,目光忽然滑到镜中映出的那只薛暮紫带来的药罐上。怔了片刻,她轻声问“薛先生,那药里,是藏了花样吗”

    薛暮紫也愣怔片刻,才答“我多加了两味药。”

    心碧长叹一声,再不说话。薛暮紫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说“一半为我,一半为你。我不忍心看着你就这么憔悴,你我之间还应该有好日子过的。”

    心碧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反手到肩后,把依旧乌黑的一头长发熟练地挽成一个髻,简简单单插了一根镶翠的银簪。

    薛暮紫说“心碧”

    心碧平静地“叫我董太太。”

    薛暮紫又是一怔,说“你这是何苦。”

    心碧起身过去打开房门“薛先生,此事可一不可再。请你走吧。”

    薛暮紫不舍地望着她的眼睛。然而从这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欲望和迷乱。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真真切切地结束了,他就这么短暂地、几乎是昙花一现地结束了渴盼多年的一段恋情。

    依旧是绯云每天来给心碧送药。

    心碧不动声色,药来了,她客客气气地接过来,就手喝下去,药罐子还给绊云,说一声“多谢你爹。”家人决看不出也听不出她微笑和声音里的那种疏远了的客气。

    烟玉看见绯云每天提了药罐子前堂后院来来去去,狐疑地问娘“我们家没有煎药的罐子吗桂子妈妈不会煎药吗何必要人家天天这么送着”

    绯云笑笑解释道“我爹说,这汤里各味药材的性格不同,有须得多煎几个时辰的,有下锅就好、多煮反失效用的,爹怕不懂药性的人弄不清楚,坏了他这副药的力道。”

    烟玉一脸嘲讽“你爹倒是心细得很,也不怕累着。”

    绯云为人平和,又一向跟烟玉交好,便抿嘴笑了笑。心碧倒看不下去了,训斥烟玉说“娘还没死,娘的事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薛先生做事认真,他开出来的方子,自然盼着用他这方子的人药到病除,可不想让外行人把方子糟蹋了。薛先生到海阳不过半年,他靠什么在这城里扬名呢自然靠他药到病除的好名声。”

    烟玉轻声嘀咕“好名声也不是替人煎药煎出来的。”

    心碧沉下脸子“你说什么话人敬我一尺,我要敬人一丈。做人一要宽厚,二要忍让。你小小年纪,说句话叫人听着怎么总觉刻薄这脾性要不改,将来有你吃苦头的日子。”

    心碧为这事一天都不高兴。想想她干辛万苦地把儿女领大了,反过来倒要受儿女的管制,听儿女的闲话,心里便觉郁闷得很,没意思得很。这一闷,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日在床上跟薛暮紫的云雨风雷,事隔几日,记忆犹新,且每每忆及,心就发跳,身子发烫,拼命往别的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想,才能勉强让自己复归平静。

    薛暮紫说的话倒也没错呢她这么守着自己苦着自己是为个什么呀儿女将来个个听话孝顺还好,要有那忤逆不成器的,她一番苦心付之东流,不是太不值得

    一日绯云送药来,兴冲冲地对心碧说“今天这药是我亲手熬的呢。”

    心碧喝着药,也没在意,随口问绯云是不是爹要传她医术药理绯云回答说,不是的,是爹扭了脚筋,起不来床,只好把熬药的事交待给她。

    “怎么就会把脚筋扭了呢扭到什么样伤没伤着骨头”心碧端了药碗,一迭声地问。

    绯云说“半夜里有病家来打门,要请他出诊,黑灯瞎火的,爹出门又急了点,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踏空,脚就扭了。当时也没怎么觉得,还一拐一拐跟人家去看了病,再拐着走回来。哪知今天早上就不能下床,脚脖子肿成个馒头,动一动要疼出一身汗。还好没伤着骨头,真是万幸呢。”

    心碧轻轻一跺脚“你们那个诊所的门,原先是董家的大门楼子,台阶自然高,上下稍不留神就要扭脚,何况又是夜里看不见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只怕是要躺些日子了。”

    绯云说“婶婶有空去看看我爹,跟他说说话吧,他躺了这一天,唉声叹气的,难受得很。”

    心碧问“是你爹叫你来这么说”

    绯云答“没。是我怕爹闷出病来。”

    心碧“噢”地一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有样事情在心里吊着,不上不下的,好不张皇。去吧,怕薛暮紫再生什么想头,岂不是平白害了人家不去吧,有违本意,是自己跟自己作对。盘算来盘算去的,一夜终没安稳。

    一向都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董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从来也没有优柔寡断的时候,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这么犯难呢都说女人家的心思七拐八弯,女人的确有自己难言的苦啊

    心碧第二天起来照镜子,眼圈都黑了。

    她一直拖到中饭后才踏进薛家的门。薛家门上挂了“停诊”的牌子,她推门进去,看见薛暮紫孤单单在床上坐着,背靠着枕头,一条腿曲起来,用两手抱住,脸色白寥寥的,胡茬子黑碜碜的,嘴唇青泛泛的。

    “我的天哪”她说,像被钉子钉在了门口。

    薛暮紫抬头朝她笑笑“干什么喊天我还没死。”拍拍空出来的床沿,“坐下来吧,我见你站着心里就发慌。”

    心碧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要掀薛暮紫脚上盖着的一块小布单。薛暮紫按住她的手,笑着“别看,左不过有点肿罢了。”心碧哪里肯,一定要看。薛暮紫犟不过她,自己把那布单揭开。伤的是脚脖子,因为被薛暮紫自己用些草药敷着,看不出是青是紫,只感觉周遭肿着,连带着脚面都有点发红。

    “怕是疼得不轻。”心碧低头细看,想碰又不敢碰。

    薛暮紫自嘲道“幸亏这一扭否则哪来的福气得你这般怜爱”

    心碧转过脸,目光幽幽地“何苦要说这样的话,伤人不伤人”

    薛暮紫盯住她,沉默半天,眼睛里半是嘲弄半是忧伤,脖子上一根青筋突突地跳得十分明显,嘴巴咬合着,嘴角抿出两道深深的纹路,使他那一嘴黑碜碜的胡茬子格外阴郁。心碧忍不住心里别别地跳起来,觉得体内有一个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抬头,沿心肺蹿上头颈,又游至小腹,胀胀地顶住不动。她觉得薛暮紫的眼睛隔了衣服似乎窥见了她体内的动静。她心谎意乱,起身欲走。就在她屁股挪动的瞬间,薛暮紫忽地抬手抓住她的双肩,低唤一声“心碧”

    她浑身一颤。刹那间,毫无缘由的,她呼吸发紧,手脚瘫软,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飘浮起来,虚虚的,软软的,幽幽暗暗的。她嗅到了他的气息伤脚上新敷草药的苦味,男人用久了的枕头和被单上的脑油味,他头发里、胡茬子里、衣服领子里冒出来的像是森林又像是太阳的气味。她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呢喃地说了两个字“暮紫”

    她侧身向里,慢慢地倒下身去。在她身体棉花般柔软地靠近他的时候,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别碰着他的伤脚。

    第四章

    思玉一步闪进大门,随手在背后将门关死了,靠在门板上,呼呼地喘着大气,高耸的胸脯子一起一伏。

    心碧听见动静,迎出去一看,嗔怪道“十八九岁的大姑娘,疯疯癫癫的走路就走路,慌成这个样子干什么”

    思玉喘着气说“是钱少坤”

    心碧就一惊,追问“他做了什么”

    思玉说“他在巷子里拦住我,问我愿不愿意到他的县公署里做事,我说我只想当个老师。他就上前抓我的手”

    心锦闻声也出来了,这时吓得脸色发白,一只手直拍胸口“我的天爷爷,那个老色鬼竟把主意打到我们思玉头上来了可怎么得了他是个县长”

    心碧记起有一天钱少坤坐在敞厅里跟她说话,思玉正好在天井里做事,被钱少坤一眼看了个准。她当时心里就有点发毛,果然姓钱的还是不肯放过思玉。

    “该碰到的总是躲不掉。”她参禅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思玉看起来也是留不住了。前些日子思玉说是要到之诚的部队上当女兵,她不肯,还发狠说了些吓唬思玉的话。如今怎么样事隔不多久,她竟是要自动地把女儿送出门去。只怪思玉长得太好,女孩子长得好了就容易惹祸。

    心碧不敢耽搁,连夜替思玉收拾了一个包袱,第二天雇了黄包车,亲自把她送到冒银南家中。她要冒家派人护送思玉到之诚的部队。思玉天生一个快活的性子,临别前搂住心碧的脖子说“娘,我怕是要等打完了日本人才回来呢,你在家里千万别惦记我。”

    心碧心里想这是送她打仗去呢,战场上的枪子儿不长眼睛呢,是的的确确的生离死别呀,她怎么就没有丁点害怕心碧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不快,强忍着没有流露出来,只一再地叮嘱女儿要当心,要留神,要活到回来见她的一天。

    心碧回家的时候,先弯到薛暮紫的诊所里,兴味阑珊地坐了好一阵子。儿女们都一个个地大了,大了的都接二连三离她去了,她觉得身边空得发慌。她现在越来越需要薛暮紫的抚慰和温存,哪怕只面对面地坐一会儿,闻一间他诊所里苦丝丝的药味儿,心里也会平和熨帖许多。

    一天夜里,心碧从她睡觉的上房里听到大门被人敲响了,笃笃笃,鸡啄米似的。她想喊桂子开门,略一转念,还是自己披了衣服起来。

    月光如水,院里的一切影影绰绰,闻到一股清凉的夜露的味道。心碧边走边想会是什么人深更半夜找上门来呢她侧身靠在门板上,耳朵贴了门缝,听到外边有一个人的脚步来回轻轻走动。她问“是谁”那人一下子扑到门上,小声而又急促地说“是我,王千帆派我来的。”

    心碧的心咯噔一跳,千帆无事不会派人进城来冒险,这么说,是绮玉她心碧只觉从肩窝到指尖一阵酸麻,差点儿连抽开门闩的力气也没有。外边的人听她在里面手忙脚乱,就压低了嗓门说“董太太,你不用费事开门了,千帆让我告诉你,绮玉病得很重,想请你去看她一看。”一阵翻卒的声响,那人从门缝里塞进一根搓成香烟样的纸捻儿“这上面是地址和接头的口令。我不多耽搁了。”话才说完,心碧趴到门板上听,外边已经没有了一丝声响。

    有一瞬间心碧手指哆嗦得厉害,怎么也剥不开那个搓得结结实实的纸捻。后来她干脆不剥了。她把纸捻握在手中,低垂了头,孤零零地站着。月光惨白,连她脚上的一双青布鞋也照成白的了,像是死了人才穿的丧鞋。她望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想哭,又有点想吐。她想绮玉怕是不行了,她的第二个女儿也要死了。她身子一阵阵打颤,发疟疾似的,直想不管不顾地躺下来歇上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