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英再醒来的时候就开始找掉落的首饰袋,明明记得跳到河里的时候自己攥得紧紧地,不知道怎么就找不到了。她本来想问问旁边的人,但是看到来医院的人都丧着脸,以为自己“罪行败露”遭到众人的嫌弃,也不敢再多说话,赶紧用病床上的被子把自己卷了起来,缩在里面不肯出来。
家里人全都来了医院:大福表情沉郁,大秀和小秀抱在一起抹着眼泪,只有年幼无知的小福还在医院里四处看着,一家之主明保兴铁青着脸,上前一把扯下盖在李凤英身上的被子,吼着:“李凤英,你,你还装死……你……我……我,我打死你……这个臭娘儿们……”
明保兴气得语无伦次,对着李凤英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李凤英还以为明保兴大发雷霆是因为首饰袋的事,觉得他这么大动干戈有些过火,但是她自知理亏,只能蜷缩在被子里抓着被子边儿不敢露头,口里不断哀求着:“啊,打死人了,他爸,他爸,你别打了啊……啊……”
众人听着李凤英的哀嚎全都无动于衷,大秀和小秀两个人抱着哭得更凶了。
“救命啊……”李凤英不懂明保兴大动肝火的原因,觉得找几个儿女求饶实在有失颜面,只能叫明保成,“保成,快救我,救我啊,嗷!”
明保成给站在旁边的大福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前拉住悲伤过度的明保兴。
“哥,别打了,打也没用……”
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明保兴终于收了手,他攥紧拳头,恶狠狠地说:“李凤英,你,你,你,这辈子你都会后悔的!”
大福把明保兴带出了病房,后者垂着头,用袖子抹着眼。
李凤英想不通明保兴最后那句“这辈子会后悔的”,坐在病床上嘟嘟囔囔地抱怨:“干嘛发这么大火,至于么……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袋首饰么……你们谁瞅见了?掉哪儿去了?我怎么一直没瞅见呢!那一袋子也值不老少钱呢,别被别人给捡了去,可惜了的……”
双眼通红的大秀听到李凤英还在叨叨首饰的事,怒火涌上头顶,她抛开小秀,冲到李凤英面前歇斯底里地大声吼着:“二哥死了!为了救你!为了救你,二哥淹死了!”
好像大秀说的是外国话,李凤英跟听不懂似的,脸上挂着匪夷所思的微笑:“大秀,你这臭丫头……瞎说什么呐……什么死了活了……二福咋了……我知道他和保成下河来救我来着……一直没瞅见二福,咋了?也住院了?伤着了?”
小秀抓住大秀的胳膊,“呜呜”哭个不停,大秀伸手抚着小秀的胳膊,泣不成声。
李凤英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所有人都表情肃穆,没人回答她的问题。李凤英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嘴角不住地抽动着,见两个女儿都不回答自己,她又转向明保成:“保成,你跟我说,怎么了?大秀说什么呢?什么死了?”
明保成站在原地,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李凤英。
“他们说,二哥死了。”小福突然说了一句,他不明白“生死”的真正含义,只是大人们这么告诉他,他才这么说的。
李凤英呆滞了一会儿,突然从床上蹿了下来,直接向外面冲了出去,她光着脚,发疯似的在医院的走廊到处寻找,声音凄厉地呼唤着:“二福——”
李凤英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医院里徘徊不散,经过的医生、护士和病人们都好奇地驻足观看着。
岳修文不禁摇头叹息。
夏迎秋把脸贴在岳修文的胳膊上,眼泪突然又涌了上来:“二福多好一孩子啊,怎么说没就没了……”
三天后,二福在家人的安排下入了土。虽然说是入土为安,但是对于年轻的二福来说,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太短暂,所有亲人和朋友暂时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除了李凤英,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的还有年幼的小福,他不理解“死亡”的意义,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父辈兄姐给二福的坟头填土,不明白怎么二哥前几天还好好地,怎么现在就躺在棺材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婶儿,二哥去哪儿了?”二福抬起头问单蕙心,“他们都说二哥死了,死了去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单蕙心抚摸着他的头,哽咽失声:“他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不回来了……”
单蕙心见过几次丧葬,甚至包括自己最亲近的生父,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太过年幼,她几乎没什么记忆,也感受不到太多的悲伤;现在看着二福下葬,看着他坟头的土越堆越高,悲恸充满了她的胸腔,让她几乎呼吸不能。
墓碑是一小块灰色的石头,因为时间太过匆忙,上面只是草草刻了“明二福”这个名字。
说来遗憾,二福一直心心念念想像大福一样有个“大名”,最终却也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明保兴中年丧子,悲痛程度可想而知,但是他一铁锹一铁锹地闷声铲着土,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
明保成夺过明保兴的铁锹:“大哥,我来,你去旁边歇一会儿。”
明保兴不肯听,执拗地继续铲着,明保成见劝不动他,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继续填着土。
头上缠着白布的李凤英开始是嚎啕大哭,眼泪哭干了她就开始干嚎,嚎累了她就开始半坐半躺在地上哼唧:“二福啊,你怎么就死了啊……都是妈不对,妈跳什么河啊……你回来啊……二福……”
夏迎秋垂着头,小声说:“早干嘛去了……二福还不是为了下河救她……”
本来在帮着坟头填土的岳修文听到夏迎秋的话赶紧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但是已经晚了,李凤英也听到了这句话,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夏迎秋。
“明大妈,你……你干嘛……你冷静点儿……”夏迎秋被李凤英吓得接连倒退了好几步。
“你还我儿子,还我二福!”李凤英力大如牛,扑上去紧紧地掐住了夏迎秋的脖子。
两人僵持着扭在一起,夏迎秋踩在石头上没站稳直接跌倒在地,李凤英随着她也倒了下去,但是她依然紧紧地掐着夏迎秋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哐!”
明保兴直接从背后给了李凤英一拳,她一声没吭,直接昏倒在地。
明保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捂着脖子满眼含泪的夏迎秋,什么话都没说,叫了大福,把李凤英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