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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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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我哥哥之间,没有其他人置喙的余地。”墨鲤眸光冰冷,“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周身俱运起灵力,墨鲤身后显出黑龙幻形,龙尾扫荡青空时,对面棠樾也冲破一丝禁锢,让苍鸾之翼初现世间。

    两股灵力气势逼人,皆不像如此年岁的人所能拥有的。从针锋相对中见修为,棠樾真身被封,落得下风,但他灵力纯厚,光华内敛,如深渊莫测,使人难辨深浅。而墨鲤第八次伐经洗髓、蜕皮换鳞才过去不久,此刻亦非巅峰状态,他掌中的墨蓝灵辉,从毫末之处便见杀意,有一股久经杀伐、常临险境,却百折不回的锋锐之气。

    正待两股灵力相击之刻,云霄中一线银白撞入光华之间,浩荡灵气竟被骤然镇住,陷入一种逼人窒息的凝滞死寂之中。那巨大磅礴的力量被一人只手掌控,覆手间消弥于无形。

    烟云与灵辉四散开来,应龙天帝一身银袍,不染尘灰地伫立在原地。

    见到润玉站在面前,棠樾心绪一乱。硬生生撬动封印、逼露苍鸾之形现世的反噬蓦然涌上来。他心口盘结的灵力包裹中,缠情淬神丹高速旋转,炽热火气与水属灵力冲突间,将封印撞出条条虚幻纹路浮现于周身。

    他咽下一口腥甜血液,所有阴郁黑暗的神情尽数褪去。见到这个人,他的目光便可在瞬息间变得清澈柔和。

    封印开始皲裂破碎。润玉接住棠樾时,苍鸾的鸣叫震彻云霄,几有凭借自身冲破封印之能。

    但润玉并未助力,他反而是引导着棠樾体内狂暴游荡的灵力归于正常轨道,减轻他的痛苦。曾经与之灵修过的气息贯入体内,足以让苏醒的缠情丹稍安勿躁。

    待他体内灵力回归正规,润玉才发觉棠樾已昏睡过去了。而破坏的封印在一点点自然崩解,让他的真身逐渐显露出来。

    润玉将棠樾交给岐黄仙官。转过头看了看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墨鲤,无奈叹道:“鲤儿,你随我来。”

    归至璇玑宫。润玉虽知道他伤得轻,但也忍不住亲自探视了一番,他垂首摩挲了一下墨鲤手背上的伤口边缘,道:“棠樾是你晚辈,你怎么如此待他”

    “晚辈”墨鲤咬牙切齿地念到这两个字,“他们当年是怎么对哥哥的,那三万道极刑,母债子偿的债,又怎么算我恨不能活剐了他,让他也知道何为凌迟,何为……比凌迟还苦!”

    润玉眼中不见波澜地看着墨鲤,好像受过这份罪的人并不是自己。他执起墨鲤的手,声音放柔许多。

    “鲤儿第八次蜕皮换鳞如此成功,已然由蛟入龙,润玉哥哥很高兴。”他探出一只手,指腹从对方散下几缕的黑发间抚摸上去,触到发间稚嫩新生的龙角——那双角还微微有些软,末端接近半透明,中心带一点微末的淡红血丝。

    润玉轻触到一点,便又收回手,低低地问道:“是不是很疼……理应是疼的,新角都不能碰,很疼的……”

    说这句话时,润玉的眼尾稍有些泛红,但那双眼又很明澈,很温柔,没有泪意。

    墨鲤握住他的手,将手背轻轻贴在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曾经只想在泥潭里打滚的孩子,如今已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脱胎成龙了。他已很久未回天界、未至璇玑宫。现下甫一见到润玉,还有些恍若隔世感,直到寻到化龙这个话题,一根弦总算松懈下来。

    “哥哥是白龙,当年给了鲤儿一滴心头血为引。即便我第四次蜕皮时食了墨龙魄,也不应一路走到黑——已蜕成龙,真身还是乌漆墨黑,根本没有白回来的意思。”

    黑衣少年小声埋怨了几句。他常年在外历劫蜕皮,早经无数次生死之局,眉宇间凝有一股肃杀冰冷之气,但眉峰之下,偏偏是一双弧度柔和的笑眼,这双眼与润玉的眼眸对上,目光倏忽停住了一瞬。

    墨鲤慢慢地握紧润玉的手,声音低而沉郁。

    “水族要务,各族族长早交我全权处理。从洞庭湖、八百里太湖,到天下江河大泽,我已统合水族。现今的水族固若金汤,忠诚不二,时刻为哥哥效死。”

    他继续道:“埋进花界的暗桩昨夜来报,水镜之内发生了一场动荡。有数位芳主主动卸职退隐,长芳主牡丹因疾病故。由……”墨鲤缓了缓语气,用尽量平缓的声音叙述,“由先花神之女、五千年前一场情劫闹得轰轰烈烈的锦觅继位花界之主。”

    “哥哥,这背后的运作……是否太快了些”

    润玉静静聆听完毕,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她的动作很快。”润玉回想着方才的字句,回想那些当夜便不断传入的消息细节,神情淡漠地道:“有些收尾,锦觅来不及做干净,邝露却已恭候多时了。由她继任,花界内部未必不肯……其中的摩擦损伤,犹在可控范围之内。”

    墨鲤自从化为黑龙后,伤愈便极快。此刻已看不出有何异样了,他正待说话,目光却扫到润玉脖颈上的一道红痕,顿时话锋急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润玉还未开口,便听到他微带怒意地话语。

    “可是穷奇又欺负哥哥了我听说他已受封结契,六界共证,哥哥脾气再好,也不能总让着他——”

    他的语句被简短的一句话冷不丁地打断。

    “不是我。”

    一直跟在天帝陛下身边,如影随形又沉默未语的穷奇倚在门口,截断墨鲤的话语。

    墨鲤注视着他眼下属于润玉的契约银文,反问:“穷奇……除了你,谁还能伤到我哥哥”

    “我也想知道除了我……”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这头凶兽蓦然反应过来对方莫名其妙的问话,迟疑几瞬,随之反问:“伤到”

    他诧异地看了看这位现任洞庭君、有水神之实的天界准太子殿下,语气古怪地问向润玉。

    “这,是怎么养出来的……我的陛下”

    而他的陛下,似还在思考着什么,目光幽远,未曾转眸。

    ☆、情祭

    晨光熹微。

    池水清澈见底,慢慢向上泛起热气,烟雾朦胧的水面上,微微荡出一截银白的尾,尾尖儿在水面上绕转一圈,再沉入水底时,触开一圈圈柔柔漾散的波纹。

    天帝陛下已卸去正服,除冠脱簪。他墨黑的发尾浸在水中。温柔的晨光从镂空雕刻的窗外映进来,穿过软烟罗的窗纱与一架松山鹤影的长屏风,微光迷蒙地覆在水面上,也覆在陛下沾了水液,润泽如玉的腕上。

    那截腕搭在池水与玉壁的边缘,骨形极美,连接而下的手纤细修长,指甲也圆润整齐,颇为可爱。那手背上略微映出几根经络的痕迹,在肌肤下蜿蜒起伏,偶尔隐没。

    陛下沾了水的手从池水边抬起,抵着一侧乌黑的发鬓,即便是应放松之刻,脑海里依旧盘旋着各界的情况与方处理完的公文。

    花界之变故,当夜知悉并不算快,天界渗透多年,能有此速度不为过。而鲤儿得到消息的那几个暗桩,埋藏得粗陋浅薄,以往更无此作为。可见是有人有意要鲤儿再次回报花界之事,意图是——

    润玉闭眸思考,慢慢在水中下沉了些许。他是亲水白龙,与水亲近,只会觉得舒缓自然,很难有不适之感。

    他慢慢理顺思路:特意回报,有意示好。花界新主的行事与往日相比,更有绵密如柳絮以至滴水不漏之感,锦觅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殿门响起很轻的一声,随后是行走脱衣声,缓慢入水声,有一个温暖的身躯游过来抱住了润玉,自然而亲密,仿佛已有无数次这样的相触,且丝毫不觉冒犯。

    那些窗外映过来的微光被骤然泛起波纹的池水驱散了。润玉听得出来对方的脚步,连睁眼确认的流程都没有,两人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在呼吸中悄然交换。

    “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润玉闭着眼环过他的腰,像抱着那个幼时初经蜕皮洗髓、痛得镇日镇夜难以入眠的孩子一样,用一种很温柔的态度道:“新角易伤。你且小心……若折断了尖,损伤内里,千年才长一寸。嫌丑也不许碰,待你体内龙血稳定,哥哥教你如何收角。”

    墨鲤枕进他怀里,安心地嗯了一声。

    他是昊天天后的螟蛉义子,笠泽遭变后别无所居,一生养在润玉哥哥膝下,虽无血脉之亲,但已胜过血脉至亲许多。

    墨鲤幼时初次蜕皮,浑身俱有抽筋拔骨之痛,脑海昏沉地昼夜不分,寒气难退。是他的润玉哥哥亲自照料,为他体内一分一毫之变紧张不已。此后每次成功蜕皮洗髓,他皆会浑身寒冷,唯有回到润玉身边,回到他温柔的怀抱里,症状才会有所缓解。

    这是他润玉哥哥,是他放在心尖儿上的。

    润玉温暖的肌肤贴上对方的身体。墨鲤年纪比棠樾稍长,身躯矫健,腹肌轮廓明显,抱起来是略有些硬朗的。而墨鲤感受到的触感便全然不同,润玉柔软匀称,骨骼精细秀致,揽在怀中很舒服,只是过于瘦了些,拢过肩时有些硌手。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在池水与白雾间回转,显得格外寂静。

    “你本可一世无忧无虑,如今长到五千余岁,细细算来,所受得却只有苦楚。化龙之路,艰辛痛苦,成就者万中无一。鲤儿……你有没有,怪过我”

    他问得有些小心,那双眼也在此刻睁开,隔着一寸绕起的白雾,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但墨鲤知道,他哥哥眼里有六界、有众生,这六界众生之中,自然也包括一个笠泽的鲤儿。墨鲤鬼使神差地探出手触到润玉的侧颊,掌心慢慢地与他的侧颊相贴合。

    “哥哥,”黑发生角的幼龙凝滞地望着他,声音有些沉哑,“润玉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会永远陪你、爱你。”

    他的话纯净无比,一片赤诚。那掌心触到肌肤时,像抚摸着一件脱俗而脆弱的瓷器,好似一碰便要碎了——就像润玉哥哥在鲤儿心里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像对待一片易碎的琉璃、一枕易醒的良梦。

    他声音低微地继续道:“鲤儿从未怪过,我只恨无力保护哥哥,无力保护你爱的六界与众生,我害怕化不成龙,让你失望……我……”他几乎哽咽,猛然将润玉抱得更紧更稳,让自己一半浸在水中,一半融在润玉哥哥的怀里。

    墨鲤哑着声续上后半句:“……哥哥,你不要太上忘情,我永远……永远都对你好的……”

    一条墨黑的龙尾浮出水面,崭新的龙鳞在水中熠熠发光。尾尖儿随后沉下水面,很轻、很小心地勾住雪白龙尾,两个尾巴尖儿缠卷在一起,绕成一团儿,亲昵地依偎着。

    润玉抚摸着他的发顶,轻声道:“我未忘情,我见众生皆有情。只是当日说要一直照料你,保护你,却是润玉哥哥要食言了。我的鲤儿已成大器,可以替哥哥庇护众生。”

    他握住墨鲤的手,很快感觉到对方的回握。墨鲤身上的寒意逐渐褪去,有一种沉凝而来势汹汹的热劲儿翻腾上来。润玉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他化出的龙性尚且不纯,未达九天应龙的境界,易被龙之劣性所影响。世人所见的虬、 虺、螭、蛟……以及鱼龙互变的鱼化龙、行龙,其多数皆有此困。而鲤儿与正规修炼不同,他是走以应龙之血提纯的道路,现下已是角龙之身,再过个千年之久,第九次蜕皮换鳞若一朝功成,便是一尾新的应龙出世。

    但现在,一切都还太早。才初化黑龙的墨鲤,体内犹有蛟类的余血,而这个年岁,又恰是墨蛟发情寻伴的年纪……劣性作祟,加之触上了另一边的龙尾,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燃起情火,可那双眼睛——

    墨鲤的眼里清澈见底,一眼便可望穿其中的爱恨。他似一柄寒气凛冽的长剑,折不断也击不穿,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和掩盖,一切都坦荡直接,纯粹干净。

    润玉不知要如何对拥有这样一双眼的孩子说这种事,他听到墨鲤无措地询问:“哥哥,我的身体,是……怎么了”

    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是我太过心急化龙,才出了问题吗”

    “不是的。”润玉低下头吻了吻他眉心,他唇瓣温软,烙下一个清浅地亲吻,握着墨鲤的手往腰后带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微末的气音:“……抱紧哥哥。”

    年幼的黑龙百依百顺,他紧紧揽着润玉哥哥窄瘦的腰身,蓦然被怀中之人压进池水里,两人沉入池底,任凭温水肆意流动,淌过周身。黑色长发浸满水液,濡湿着翻搅在一起。

    哥哥……

    没有熹微的晨光映进湖底,也没有任何一缕光线穿透池面。但池水仍是明亮的,墨鲤盯着闭上眼吻住他的润玉,一点儿也舍不得移开视线,那被水流模糊的眉目轮廓,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惊人的美丽。

    润玉很轻地吻了他一下,像是什么特殊的、献祭般的仪式。他盘卷起龙尾,与墨色的尾一起掀起池水,在玉质的池壁上抽击了一下,很快地又急遽沉入水中。

    鳞片与鳞片互相交磨,墨色龙尾滑过白龙柔润生辉的鳞,宛若本能反应般向尾下游去,似触到一片很柔软的地方,尾尖便在那里茫然地打转。

    润玉压抑住被碾磨时忍不住发出的声音,他轻轻地叹息,主动打开自己迎了上去。应龙天帝与天界准太子殿下沉没在池底,一切声音都将被模糊、被含蓄地藏进水中,包括那些懵懂着的朦胧爱意、那些愧疚、疼爱、与垂怜。

    无数情感融成一体。两个人的手也交扣在一起。墨鲤蓦然感觉到隐藏在鳞片下的那物火热地贴紧了对方,他对此事茫然不识,却也觉羞耻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