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他片刻,也不见反应,直等老姜提醒,陆月浓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抱着两瓶橙汁,不好意思地递出去。
孔老师小声地问:“陆老师是不是碰到什么问题了?”
陆月浓一怔,很快否认道:“没有,刚刚在想学校的事,不是很要紧。”
“那就好,”林教授站起身,指着江倚槐介绍说,“陆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江倚槐。陆老师平日里看电视剧的话应该认识吧?”
陆月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老姜就一脸赞许地点头:“我跟着家人看了不少,小江戏演得真的不错,处了这么些日子,为人也没话说。”
江倚槐那句“冤家路窄”再一次灵验,他不曾料到,两个人赴的居然是同一个约,惊讶之余,心里忽有些喜悦,但林教授正在介绍他,他只能毕恭毕敬地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陆月浓跟着站起来,回握了手:“你好。”
简短二字,与江倚槐如出一辙。
明明是合乎社交礼节的回答,江倚槐却莫名想到“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这句话,蓦地生出两分好笑。
然后江倚槐就真的笑了,没笑出声,只若有若无地弯了下嘴角。
没笑多时,江倚槐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么,可惜没来得及开口,林教授就又看向江倚槐:“小江,这是陆副教授,我刚刚与你介绍过了!”
江倚槐正色听罢,点头会意:“陆教授一表人才。”
陆月浓回敬:“江先生更是年少有成。”
两厢竟一时如初见,相敬相礼。
林教授不知他们从前认识,只当两个人一见如故,随即放心道:“那大家敞开吃吧,不够那边现去做。”
江倚槐坐下,拾筷专拣蔬菜吃,“冯融”这个角色在生活中时常面临生计问题,要求是偏瘦的身形,他年底还要二进组,此时不保持身材更待何时。
老姜端了盘分量十足的烤羊肉来,热气腾腾,喷香流油,上面撒了不少孜然粉与香菜末,令人得见就垂涎欲滴、食指大动,他朗声吆喝,召来一众目光:“新鲜出炉,大家都尝尝!”
江倚槐想吃的诚心虽天地可鉴,但形势所迫,不得不在美餐之前化身“忍者神龟”,他以壮士断腕的毅力说明缘由,拒绝了老姜,并把自己的目光与那盘肉强行隔断,再不看一眼。
老姜递给江倚槐一个“真惨”的眼神,便顺延着把盘子转向陆月浓,陆月浓愣了愣,接过一串,在老姜殷切的目光下尝了口。
老姜矮下腰,低声试探着说:“怎么样?”
陆月浓笑了笑:“很好。”但没再多拿。
老姜很是受用,心满意足地端盘子离开,与下一个分享美味去了。
比起吃东西,江倚槐的注意力反而更多地放在陆月浓身上,他摆好筷子,调了下位置,将其理得齐齐整整,而后斜觑向陆月浓。
在江倚槐的记忆里,那时他注意到陆月浓诡异的饮食习惯后,便开始费尽心思地让陆月浓吃东西,以交换早餐的理由让陆月浓在他边上吃完早饭,亦或是平时故意把食物多带一点,分给陆月浓。
起初陆月浓用一贯的“不用了,谢谢”回应,对于食物的兴趣约等于零。
后来许是被江倚槐骚扰得烦了,陆月浓便偶尔吃点,但仍不怎么像话,江倚槐曾气急败坏地评价陆月浓,吃啥都是“还行”,吃两口就是“我饱了”。
再到后来,江倚槐奸计得逞,至少在他在校期间,陆月浓肯好好吃饭了。
凭借这事,江倚槐把陆月浓的饮食好恶摸得一清二楚,比如爱吃甜食,比如不喜欢吃……不喜欢吃的东西可太多了,一双手掰不过来。江倚槐印象最深的便是香菜了。可以说,陆月浓对香菜的厌恶程度是正无穷。
但此时,陆月浓居然不动声色地把它咽了下去,还能开口赞美。
江倚槐如同戴上了显微镜,并未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况且陆月浓不是个善变之人,从前深恶痛绝的香菜也能觉得好吃,这几乎就是不存在的。
那么,他方才的云淡风轻,多半就是装的。
江倚槐心中一瞬波动,转过身取来了椰汁,把陆月浓的杯子满上。
第22章 温水
饭毕,一群人分工收拾完现场,便扎堆在一块,静静等着日落。
林教授已将天文望远镜抬出来架在地上,一边与陆月浓说笑着,一边招呼龚教过去帮忙。
老姜是个十足十的妻管严,被孔老师拽着一件件地物色衣服款型,奈何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冒,看着跟玩韩国小姐连连看似的,好不容易挑完,又心甘情愿地给老婆打完款,已是眼花缭乱。
谁说网购改变生活,从前陪老婆逛街该受的苦,该花的钱,一样不落,都没省下。
老姜好容易解脱了,站起身呼口新鲜空气,正长吁短叹着,忽道:“小江去哪儿了?”
龚教转头回道:“说是去帮林教授拿吉他了。”
孔老师从淘宝页面中抬起头来,颇为兴奋:“林教授难得呀!这是要露一手?”
“等会给大家助助兴,”林教授忙完了手底功夫,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道,“哪里是露一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说罢,正撞见江倚槐背着吉他回来,江倚槐卸了吉他递给林教授。
林教授在折叠凳上坐定,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思来想去,弹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一开始是林教授一个人唱着,嗓音浑厚,因压低了,而有一种极舒服的磁性。
后来大家都跟着,或哼或唱。天色逐渐暗下来,歌声飘转,像是要把山背后的月亮引出来。
曲子是幽缓深长的,仿佛情意也深长,大家唱着唱着,就看向了老姜和孔老师,把他俩得怪不好意思——当年老姜对孔老师求婚时,唱的正是这首歌。
曲终,余音还在琴弦上颤着,龚教便指着远处天边,惊喜道:“托林教授的福,这是把月亮给唱出来了!”
暮色施在天幕上,日头才下山,余霞未尽,但圆月耐不住似的悄然而出,颜色是稍淡的,浮在灰蓝色的天上。
林教授把陆月浓带去说话了,留了个眼神给龚教,龚教会意,拉过江倚槐:“林教授去忙了,来,小江,我们把吉他收了!”
江倚槐拾起吉他,和龚教走到一旁去了。
剩下老姜和孔老师面红耳赤。
江倚槐坐在凳子上,一时人散开了有些无聊,便拿着吉他,弹拨了几声。
龚教看他:“小江你也会弹?”
江倚槐点头:“高中学过一段时间,很久没摸过了,比起林教授,就是真雕虫小技了。”
龚教毫不介意:“没关系,你只管弹。”
话虽这么说,江倚槐倒也没什么好弹的,他不是林教授,之前没记谱也没准备,又生疏挺久了,怕没有手感。只是他抱着吉他,总有些怀念。
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犹豫许久,终于拨动第一个音节。
龚教分辨了一会儿,听出来了,这旋律简单,家喻户晓,小朋友也知道,《小星星》嘛。
只是琴音淳厚,低沉回荡,不似原曲那般自然明快,因江倚槐刻意放缓了节奏,又在细节处稍加改编,乍听时更像是一支民谣。听久了,便觉得像是有一个故事藏在里面,随着琴音的流泻娓娓道来。
林地空阔安静,琴音四下流动。所有人都看过来,连陆月浓都听得怔然。
曲罢,还传来一声老姜的喝彩。
孔老师则目光闪闪:“这是……微博上那个视频里的曲子吗?”
江倚槐一愣,问:“什么视频?”
孔老师惊讶:“哎呀,你不知道吗?”边说着,边拿出手机,网不是很好,隔很久才闪出一个页面,视频却无论如何都加载不出来了。
江倚槐只看微博上的文案,就晓得是什么了,继而有点尴尬:“呃,这谁把我黑历史翻出来了?”说完,偷偷看了眼陆月浓的方向,但陆月浓似乎正专心于谈话中,没有向这边分神。
“这哪是黑历史呀?”孔老师眨眨眼,“转发量都炸啦!今天早上我首页有很多老师也在转,热度很高的。”
江倚槐心道:怪不得唐跞说什么居高不下,原来是这样,他怎么不说清楚呢。
龚教不追星,自然不会看到这个,但他觉得曲子虽平凡,弹得却是别出心裁:“我不太懂就觉得挺不错,哈哈。”
“嗯,不错,”孔老师又说,“不过回忆起来,和视频里也有点不太一样。”
江倚槐才摸摸头,怪不好意思地说:“很久没碰琴了,所以弹得慢了点,可能还有点改编。”
不久入了夜,星稀无云。
散立在远近山中的亭台楼阁,孑然空落,朱漆画梁映着皓皓圆月,如闺子梳妆,对镜独照,落寞且美。
风来时,摇得林影幢幢,交织在明亮的野营灯前。
凑在望远镜前的老姜被风一扑,狠狠打了个喷嚏,险些把望远镜撞翻,林教授从帐篷里扔出一件加绒外套:“老姜,把那马甲脱了吧,晚上肯定得穿这个,我借你!”
孔老师坐在小凳子上,轻轻推老姜:“是啊,你去先把衣服换了,这里我帮你瞧一会儿。”
经这番话提醒,龚教也觉得有些冷,他站起身,打算回去拿件衣服穿,回身时望见陆月浓一人坐在帐篷口的小凳子上抬头望月亮。他摸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脑门,认为这样不大好,于是裹上外套,往陆月浓那顶帐子走。
“陆老师啊,怎么坐这儿不动,”路上横了几块白天拿来压帐的石头,龚教勉强舒展自己僵硬的躯体,蹦跳着越过了,他反手指着孔老师那头,问,“要不要去那儿看看?”
先前林教授调望远镜的时候,他陪着看了会儿,现在没道理把专业的晾在一旁,自己却继续占着,陆月浓谦让道:“你们先。”
“不合适啊,”龚教顺了附近一个折叠板凳坐下,他看着头顶月亮道,“既然邀请了你来,就没有让你一个人吹冷风的道理嘛。这样,我陪你坐一会儿吧,等会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