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你知不知道田螺姑娘？”

    顾昀坐在办公桌前，原本为了不让长庚发现助听器而留的遮耳长发如今剪成了利落的短发，露出了曲线优美的后颈。只有前发还显得略长些，顺着鬓角服帖的落在颊旁，多少遮掩了一点那枚本也不怎么显眼的助听器。

    反正去洋毛子那儿不知道到底是去读了金融还是读了福尔摩斯的长庚一回国就发现了他费心隐瞒的秘密，他也就懒得继续伺候那一头矜贵的头发。再说又不合规定，还能图个省心省力，算是彻底回归了每天一早起来都会睡成支楞巴翘的日子。

    电脑屏幕上正开着视屏通话，沈易的脸霸占了整个显示器，闻言一个白眼简直快翻到天上去了。

    沈易食指曲起，拿骨节敲了敲摄像头，整个画面随之左右乱晃了几下：“不好意思啊顾队……哦，你编制进处长了，升成副局了是吧？我重来、重来——不好意思啊顾局，请问你是姑娘还是谁是姑娘？”

    “混账东西，你是觉得自己远在西北没人收拾就浑身发痒不自在了吗？”顾昀笑骂了一声：“我家还真就闹了个田螺姑娘，我合计着这不算四害，用不着除。但一天天的睁开眼能闻着早饭香味，大饼油条豆浆米粥荷包蛋——一周都不带重样的。晚上下班也有现成的饭菜，最多自己热一热就行，打扫洗衣也顺便都被包圆了。就是横竖见不着人，我提前下班回一趟家都堵不着人，就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我怎么个打算全给摸的一清二楚。”

    沈易一脸菜色：“你是在和我秀恩爱？你哪儿鼓捣来的好姑娘，就这么被你给祸害了？”

    顾昀皱眉：“你是真蠢还是假蠢？我说的是长庚。”

    “哦，长庚……噗——”沈易猛咳几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长庚？他以前不就这么贤……不是，他突然躲着你做什么？”

    这回换成了顾昀一脸菜色，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被那小崽子乱七八糟的啃了一顿，还顺便被告了白？

    顾昀叹了口气，转了话题：“最近西北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沈易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西北最近太消停了，这几年没你镇着，那狗养的畜生把手伸到了西北，几乎把云南那一带的势力都转移过来了。可最近又突然一点动作都没了，那疯子被你搞成了一个废物，没你消息的时候还好，你一复职恐怕他就知道你又爬起来了……我怕他会……”

    “没事，”顾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他已经不成气候了，人废了不说，连势力都被瓦解的差不多了。他根本不是从云南转移到西北去的，云南哪里还容的下他，他是夹着尾巴逃走的，这疯狗的左膀右臂都在牢里蹲着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会留心的。”

    沈易皱眉，有心担心：“顾家的根基在京，可你的手脚都在西北，京里边的人手这么多年也没起过什么大用场，如果加莱那疯狗真要对你有什么动作，你那边到底靠不靠谱？实在不行我就——”

    顾昀手指敲了敲桌面，‘哒哒’两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沈易的话：“你的调令也快了，但不是回京里边。沈家与顾家走得近，哪怕顾虑着我这一层也不会让你回来，最大的可能是让你留在基层历练，西南那边反贪的时候刚撸下去一批人，十有八九是你顶上去。”

    沈易：“你怎么知道……”

    顾昀抬眼，搁下手里的钢笔，拿过手机点开一条短信翻给沈易看了一眼：“是长庚。”

    沈易一震：“李家那位和他说的吗？不、不对……那位不可能让长庚碰触到这一层，他正苦于权利不集中，绝不会给自己找事儿。”

    “你嘴上把点门，别总把这些事挂在嘴边上，太不像话。”顾昀收回手机，整个人往后仰去，窝进了宽大的办公椅中，神色间颇有些疲惫：“我平时看不着他，但每天他都会发几条短信过来提醒我吃饭休息。我有时难免和他闲扯几句，虽然点到为止，很少触及核心……但他很敏锐。”

    顾昀顿了顿，望着天花板再度开口：“三言两语间他就能直切要害，对时局把握的很准，有时我会觉得他似乎也是个有野心的，但他和他哥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长庚是不一样的，我能感觉的出来，但他那野心来的十分没有由头，因为我觉得他甚至有些无欲无求的架势。”

    沈易挑眉：“那孩子还真有些无欲无求的小老头样。”

    顾昀笑笑：“是啊……”

    话音猛的一顿，顾昀一下子想起他们嘴里无欲无求的人之前才对着他说了句‘我爱你’，只得悻悻然的闭了嘴。

    沈易难得通了一次窍，从顾昀的神色里捕捉到一点微妙的不对劲出来：“你和长庚之间发生什么了？”

    顾昀先是沉默，觉得有些事实在不好开口，只好在犹豫片刻后问了个不太切中主题的问题来：“思春期一般是几岁？二十出头是不是正巧是思春期？”

    “我又没养过小孩，你问我我问谁去？”沈易抽了抽鼻子，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你不会是……”

    顾昀有点尴尬，压低了声音，避重就轻的给沈易说了个大概，语速还有些快，直到他说完沈易都僵着脸全无反应。

    约摸五六分钟后，沈易才憋红了一张脸低吼：“顾昀你这个禽兽——我说那会儿你都快不行的时候怎么一看到长庚的……不是，你怎么能对那孩子起这样的心思？”

    顾昀：“老妈子，你耳朵没出问题吧？”

    他才是被那小兔崽子啃了一口的无辜群众，老草被嫩牛啃了也就算了，连理都没处讲了吗？

    沈易还想说些什么，顾昀的手机却正巧响了起来。

    沈易垂眼，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声顾昀多年不换的手机铃声还是那首听到耳朵起茧的‘精忠报国’，那一句‘何惜百死报家国’一唱出来他就只有一腔空叹的气。

    顾昀对着屏幕那边的沈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接了电话——

    “喂？是我……你说什么？在京郊……你还敢拍照片，你是不要命了吗？你先撤出来……小心点，照片你发我邮箱，你知道是哪个……行了，少不了你的，赶紧撤出来。”

    见顾昀挂了电话，沈易才开了口：“线人？”

    顾昀面色沉重：“老妈子你这张乌鸦嘴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有线人在京郊看到了加莱在做生意。”

    沈易没顾着反驳，被京郊二字戳中了神经：“怎么又是郊区？当年在西北你就是在郊区被炸了一顿炮仗，郊区、加莱、做生意——怎么这么巧？”

    顾昀摇摇头：“这条线上的几个人是专盯加莱的，曾经都是瘾君子，有点熟人脉路的，出来后没什么正经工作，为了一点钱又混回了圈子里。养几个这样的线人可以打掉不少窝点，只要他们不再碰毒品就行，上个月有个欠收拾的没忍住又吸了，那孙子已经被我送回戒毒所去了。”

    顾昀一边解释一边登陆了邮箱，一封附带了两张照片和一个视频的邮件正巧跳了出来。

    第一张是个仓库的远景，是告诉他大致的方位。第二张是那线人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胆子靠近了不少距离，拍的正好是被人推着轮椅进了仓库的加莱。

    虽然有些模糊，还只拍到了侧脸，但那疯狗化成灰顾昀也认得出来。

    而最后一个视频——

    顾昀猛的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直接掀翻在地，他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整张脸都绷成了煞气满面的阎罗相。

    “欠收拾的小兔崽子！”

    顾昀深吸一口气，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分机。

    最后这一段视频拍的是一辆车，一个人正从打开车门的后座上下来，那人穿着合身的西装，因为人高腿长，看上去格外英俊。而照片里的他正一脸云淡风轻的鞠着笑，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了一个非常短的马尾，画面最终定格在他下车后被加莱的手下搜身的瞬间。

    视屏里的人正是顾昀与沈易片刻前还在讨论的长庚。

    顾昀的手机闪了闪，微信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葛晨。

    他一边在电话里下达集合通知，一边捞过了手机滑开，消息里是一个定位，葛晨简短的附上了一句——

    ‘加莱在京郊，大哥也在。’

    顾昀磨了磨后槽牙，挂了座机内线后二话不说关了沈易的视屏通话，拎着外套就出了办公室。

    “小蔡——小蔡！去打报告，紧急申请配枪，手续回来再补，都跟我走！”

    *

    第十三章

    *枪林弹雨中偷个香。

    京东郊的废弃仓库原本是个物流仓，一年前做土地规划时京郊这一片划了一块商业带，物流园迁到了西郊的厂区，只剩下几个规模颇大的空仓库。

    东郊商业规划才初具雏形，土地招标也要等到年底，而附近又没什么居民区，因此整个东郊这一年来人烟稀少，只偶尔有土规局和市政的领导来走个过场。

    加莱来京的事极其隐秘，一来京里边不是他的地盘，而他势力早已不如当年，这次又带了不少货和家伙事儿，要是被地头盘龙给瞄上，来一出黑吃黑实在是得不偿失；二来他是冲着顾昀而来，若是太过招人眼，届时黑白两边都盯上了他，那更是寸步难行。加莱瞅准了京郊正待开发的空子，带人盘踞在这一带，顺势也就把交易地点定在了其中的一个物流仓，算是他自己的临时地盘，相对稳妥。

    仓库空旷，皮鞋落地的声响显得十分突兀。

    长庚不动声色的快速打量了整个仓库的布局，许是先前用作物流仓储，整个仓库里有不少落地定死的大货架，货架大多是通透的钢架子，只有靠里的几排为了省钱，做了违规的木架，此外还有几辆报废的叉车和木托盘。

    “李先生，请。”

    带路人微微弯下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长庚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加莱。

    也许是不良于行，又接连受挫，加莱虽方及中年却看上去有些苍老病态，枯瘦如柴的双手死死的扣在轮椅的扶手上，一双眼狠厉之色尽显，直直看向长庚，在不怎么明亮的空间中几乎迸射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光来。

    这是一匹独狼，不像是狼群的头狼。

    “你有些像一个人，”加莱的声音雄厚却带着几分阴森：“年轻人，就凭你是李家人，我就该一枪崩了你，你却有胆子来与我做生意？我这儿可是面粉生意，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长庚站在加莱三米开外的地方，加莱的手下左右守在他身边，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我孤身一人前来已经显示出我最大的诚意了。”

    加莱面上表情未变：“你倒是不怕死……你是李家老几？可还有其他兄弟？”

    这问题问的倒是奇怪，长庚轻笑：“李家只有我和我哥兄弟二人。”

    加莱终于变了脸色：“你母亲是不是叫胡格尔！”

    长庚一怔：“她不是我母亲……在我十二那年，胡格尔自杀了。”

    片刻的沉默后，加莱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一边笑着，一边却又仿佛在哀泣，宛如一个疯子：“你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竟然被顾昀养大了！”

    话落，加莱在仓库中分布各处的手下齐齐举枪对准了长庚。

    加莱止住了大笑，急喘了几声：“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