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皱眉,一把扯下耳机和对讲设备,顺着地面轻轻滑到长庚脚下。
“传话。”
长庚蹲下身体,迅速的把设备别在腰带上,带上了耳机,对面在噪杂的环境里倒也听不出谁是谁来。
“E3……报……局、顾局,情况紧急,顾局!”
长庚看了一眼顾昀,开了对讲的麦:“说。”
“搜爆犬五分钟前已经全部就位,确认仓库里埋了大量炸药!”
长庚一震:“能排查具体方位吗?”
“不行,多个点位都有反应!”对面的警员顿了顿:“……搜爆犬的反应很大!”
顾昀已经从长庚的手势里大致知道了情况,他倒抽了一口气,冷汗瞬间爬满了后背,他朝长庚摆了摆手,在他快速翻过通道靠近身边的时候拽着他手,按下全线频道,贴近了话筒:“让狙击手盯紧了,只要有人逃出去直接击毙,一队防爆盾做掩护,其他人在两分钟后迅速撤离。”
顾昀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长庚:“你也跟着撤出去,你伤口止不住血,再这样下去等会儿晕在这角落里让谁扛你出去。”
长庚没应声,只透过缝隙看了眼仓库上方的小窗口,从他的角度很难判断狙击手的角度是否能狙到加莱,只好看着顾昀低声询问:“告诉我狙击手点位。”
“东二,西四。”
顾昀脑子里已经是警铃大作,他太了解加莱了,这疯子真的疯起来恐怕连他自己在内这一仓库的人谁也别想跑,拿一仓库的炸药把所有人一起炸上天来换他顾昀一条命,对加莱而言恐怕是最划算的买卖。
仓库正门朝东,东、南两侧高墙的三分之二处各有两个通风换气的小窗,然而仓库外没有高度适中的掩体,东侧二点钟方向和西侧四点钟方向都能够狙到东墙的换气窗方位,然而加莱却卡在了一个死角上,显然对这周围的地势一清二楚。
长庚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的抓过了顾昀冰冷的手:“狙击手恐怕不行,加莱那一侧有掩体,还是个死角……”
他捏了捏顾昀的手,褪尽了血色的嘴唇弯了弯,扯出一个微笑:“我有办法把他逼出来,你信不信我。”
长庚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说,好似没有当真期待有谁会相信他一样。然而他的手却下意识的攥紧了些,那一点藏好的期待不小心砸开了一个小口子,偷偷地流了出来。
顾昀快速的看了他一眼,回握住他的手:“我相信。”
顿了顿,又沉声补了一句:“我相信你。”
长庚垂下眼,却没有说他到底有什么办法,而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除了小名叫十六,还有什么别的小名之类的吗?顾昀是所有人的顾昀,十六是你亲近之人的十六……我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你。”
他语速很快,外面的形势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节骨眼上,加莱疯了似的叫嚣着让顾昀出来,而整个仓库还藏着不知多少的炸药,随时都可能被孤注一掷的加莱引爆。
然而他的那点贪心不合时宜的疯涨着,长庚知道顾昀开始软化了……他的态度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希望。
他得寸进尺的开始试探对方的底线,只要顾昀再给出一点讯号,哪怕要他走在刀山火海之中也甘之如饴。
顾昀低声回他,声音里有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温柔和放任:“我幼时习字,师从书法大家陌森先生,他给我提过一个表字,并不常用因此没人叫过……子熹,熹微的熹。”
长庚无声的笑了笑,没有再看顾昀,他打开对讲:“防爆盾自行拆队,一队掩护撤离,另一队向三点钟方向移动,动作快。”
一线警备的执行力十分迅速,几乎在长庚话落的同时就迅速的一分为二,五六个持防爆盾的警察快速的移动到了他们藏身的货架前方,两个持枪的警察跟在盾后一起在指定位置就位等待下一步指示。
在掩体到位的同时,长庚和顾昀便默契的起身,离开了货架的遮掩,在防爆盾后现身,暴露在了加莱的视野中。
“顾!昀!”
加莱在看到顾昀的瞬间就咬牙切齿的想要冲上来,然而他却只能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起,整张脸都扭曲成了充满恶意的狰狞:“孬种,我今天就叫你有来无回!”
长庚在盾后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加莱和他身边仅剩的四人,对面掩体遮住了一部分视线,这让他难以看见引爆炸药的东西究竟在谁手中,有可能在加莱的身上……亦或在轮椅上。
他一边低声指挥持盾警按照他计算的角度进行移动,一边小声和顾昀通气:“挑衅他,等下需要让防爆盾露出空隙,你会有一瞬——甚至几分钟的时间是没有掩护的。”
顾昀挑起一侧眉峰:“别拐着弯试探我了,我说过相信你。”
说罢,他扬声笑了笑:“加莱,我看你过得不错,过上了别人梦寐以求的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日子。”
“我倒是没想到毒瘾让堂堂顾家人成了胆小鬼,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连出来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加莱狞笑:“顾昀,毒品的滋味如何?当初你骨头硬,满地打滚也不肯开口求我给你一点甜头,你要是求我,我不介意给你个痛快……可惜我就是不愿意让你死的太痛快,以至于错失了把你弄死的机会,太可惜了,没能欣赏够你生不如死的狗脸,可惜了……哈哈哈哈……太可惜了,你那下贱卑微的愚蠢样子我只欣赏了三天。”
加莱粗喘着大笑,一双眼赤红充血:“我就是让你活得太痛快了,今天我就要让你死在这里!”
长庚不断的调整着盾警的位置,一点点的将顾昀暴露在加莱的视野中。
加莱的每一个句话每一个字都快要把他逼疯,他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亲手将他剥皮拆骨……可顾昀相信他。
顾昀的信任稳稳的镇住了他,让他竭尽全力的护住了最后一点理智与清醒。
他在赌,赌加莱对顾昀的恨,赌加莱想要亲手杀了顾昀的恨。
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赌赢,他自认为某种程度上他与加莱是一种人,疯子永远了解疯子,如同他想要亲手杀了折辱顾昀的加莱一般,加莱也想亲手杀了让自己落入如此田地的顾昀。
长庚赌赢了,加莱抢过了旁边手下的枪,他的角度无法瞄准顾昀,不得不转着轮椅从掩体旁移出去一段距离,而这么一挪,他便正中狙击手的狙击范围,他的膝盖上放着的正是引爆器!
长庚低声发出指令:“狙击手!”
上了消音的狙击枪瞬间扣下了扳机——
‘砰——’
然而仓库里仍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加莱持枪的手无力垂落,没了声息。
“长庚——”
突兀响起的枪声正是加莱临死前暴起的最后一击,几乎在加莱毙命的同时,长庚在发出指令后迅速的反身将顾昀护在了怀里,拿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防爆盾为引诱加莱现身而故意露出的破绽。
长庚软下了身体,倒进了顾昀怀里。
顾昀一瞬手脚冰凉,耳边是长庚虚弱到极点的轻喘和他昏过去之前极轻极弱的一声——
“……子熹。”
-未完-
*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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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睁开了双眼,世界是压抑的黑,令人恶心欲呕的恶意压在它的身上,它仰望天空,却只有时间流逝如长河高悬于头顶,秒针有节奏的转动,回声一圈圈荡开,水滴落的声响是它美妙的和音。
它抬起双手擦过眼角,空洞的眼眶内没有流下液体。
秒针不知疲的行走,水坠入广阔的大地,它有一副骨架,包裹着五脏六腑,填充上肉块,以皮覆于其上,除此以外它一无所有。
它身上的皮肉绽开,温热的血液从它的身体里离开,水滴的和音开始紊乱,像是弦断的演奏,吱嘎乱响的不和谐音跳动着,大地被腐蚀成面目可憎的深渊,水和着血倾泻而下。
它挣扎,只有痛苦伴它左右;它忍受,仍旧只有痛苦伴它左右。
一无所有的它佝偻成一团,在阴暗中漫无目的地寻找,它剥离皮肉,掏出可憎的骨头保护下的那一颗温热的心脏,将它捧到不知道谁的面前——
不和谐音宣告它是个疯子,宣判它无人予以爱意。
没有人,它的世界里没有,也不会有人,它捧着心脏,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是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只有疼痛无止境的陪伴它,秒针孤独的发出前行的声响,直到迈出第三亿七千八百四十三万二千步的瞬间,它仰望天空,一道微弱的曦光破开了沉重的黑暗。
“长庚来,已经没事了,到我这儿来。”
那是一个夏天,闷热干燥,到处都是腐臭的气味,它全身都叫嚣着疼痛,只有那道曦光是不一样的,它是温暖的,带着它从未闻到过的馨香。
它双手捧着自己跳动不已的心脏,流下没有痕迹的眼泪。
它成为了他。
“子熹……”
他睁开了双眼,午后的阳光被一层窗纱遮掩成柔和的光线撒向室内。
消毒水的味道唤醒了他迟缓的大脑,四肢酸软沉重,拼尽全力的驱动也只有手指微微勾起,冰凉的液体从手背的血管中流入身体,墙上的挂钟里三根指针尽忠职守的转动着。
秒针有节奏的回响,直到转过第四圈,他才从一片浑噩的思绪里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的前因理成了一根根分明的逻辑线。
他费力的转头,在梦醒后从病床旁的椅子上看到了那道光。
那人眼底是遮掩不住的乌青色,应该是累极了,窝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头微微歪着,却牢牢的牵着他没有吊针的那只手。
“子熹。”
这他的子熹,他双手捧着心脏致以爱,如鲜花盛放于枯骨。
顾昀睡的不沉,长庚第二次轻唤将他从浅眠中拽回了这个有些闷热的午后。
他看了一眼长庚,没有欣喜和激动,几乎是有些平静的直视着病床上虚弱的伤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