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涛声依旧2
她原本可以选择不过来,见客户,加班,身体不适,她都可以找到任何托词,但她还是选择来了,站他的面前。
其实,她心里也是想见到他的,潜意识里,她想知道这个十年不见的故人,到底会用什么样的面孔出现她的面前。
薄涛的眼神仍然停留她的脸上,深不可测,他当然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否则他不可能机场遇到方晓书的同时就当场做一个决定。
明悦的微笑,慢慢,慢慢地浮上了嘴角,她的神情平静,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已经被她一贯的官方表情所取代。
薄涛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明悦脸上那种雅得无可挑剔又毫无内容的表情,从来没出现他的记忆里。
祝紫嫣一边看着明悦的脸色变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看得出明悦已经从刚进来的死机状态恢复,只不过进入了一个薄涛无法了解的系统。
她咳笑了一声,揽住了明悦的肩膀,“你怎么才过来?等了你好半天了。方晓书去门口迎你呢。没碰见她?”
明悦回过脸冲她笑了笑,淡淡地说,“客户应酬,才吃完饭。”
她放下手里的拎包,低下头,垂下眼睑,去整理了一下膝盖下的裙角,慢慢地侧坐沙上,双膝并拢,斜侧着修长光猾的腿,姿态优雅得无懈可击,并没有去看坐她对面的薄涛,而是细细地打量起周围。
包间里那几个的是薄涛旧时的死党,除了紫嫣,明悦还一眼瞥眼正悄悄进门的方晓书,有人起哄,“来,点歌,点歌,薄涛,要不要给你点一《涛声依旧》呀?”
薄涛轻轻地笑了一下。
明悦抬眼,只见黑暗那一双桃花眼正灼灼其华地盯着自己。
包间顶蓬上的射灯,投下的是暗紫色的光,面前超大屏幕上正放着画面优美,色彩艳丽的,不知道是谁把声音调成了静音状态,只有光与影各人的脸上幻化着形状不同的色块。
明悦斜依沙上,双目微闭。沉思不语。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处于一个临界状态。
管鼎天的赵子衡很有绅士风,并没有催逼她们喝酒,可是苏岑开个车去赴宴,只有明悦冲锋陷阵,多喝了一点红酒。
这一会儿包间里空气闷热,几个男生一边吞云吐雾,明悦努力控制着自己,但是酒劲还是上来了,头开始一阵阵地晕眩。
薄涛坐她的对面,和几个旧时死党喝着啤酒低声聊天。
不用睁眼,明悦也能感觉到他时不时瞥过来的那一道道探询的目光。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仍然没有睁开眼睛。说实的,这会儿即使让她睁眼,所能看到的人与物都像浮水,微微荡漾。
喝多了也好,她想,至少现她也没必要那么清醒。微醺的感觉刚刚好,即使有任何让人误解的举动,到了明天,仍然可以有一句昨晚酒喝多了为借口,轻易抹去,不留痕迹。
难怪说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是好的借口。
想到这里,她放松了心情,开始进入朦胧状态。
方晓书悄悄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伸手抚了一下她的额角,“嗯?不太舒服?”
明悦摇了摇头,仍然没睁开眼睛,感觉到方晓书的手指上微微的凉意,脑子又似乎有一点点清醒。
坐她不远处的薄涛正用流利的英语接电话,这时似乎停顿了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地跟人家说声“拜拜”,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明悦微哼了一声,应道:“晚上陪客户吃饭,有点喝多了。”直到这时,她睁才开眼睛,伸了一个懒腰,仰面对着方晓书,半眯着眼睛,像一只猫一样慵懒地笑着,“唉,都是祝紫嫣那丫头电话打得没完没了,要不,我这会儿早躺床上了。”
方晓书眼珠一转,转过脸去偷瞧了一眼薄涛,了然地冲着明悦一笑,无可奈何伸手刮了一个她的的鼻子,薄责道“让你少喝点,不听人劝。”
“嗯。”明悦心里知道方晓书有所误会,喃喃地哼了一声,声音娇弱似乎解释,“一个重要客户晚上请吃饭,苏岑又开了车去,我不喝不行呀。”
“算了,以前为了不肯喝酒不知受多少闲气,现倒好,自己主动要求喝,真是充分被调动积极性了。”
明悦偏过脸去,朝她“切”了一声,“哪里跟您老人家比,我是人江湖,身不由已。”
“得了,你。”晓书苦笑着,替明悦倒了一杯茶,端到她面前,“喝,喝,接着再多喝一点。”说毕,狠白了明悦一眼,压低了声音,恨声道,“明知道晚上有事,还喝多。”
明悦斜着眼睛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我刚办完了正事,哪还有什么事情。”说毕着,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歪方晓书的肩膀上,似睡非睡地半阖着眼,看着正和吕岩说话的祝紫嫣。
方晓书心里明白,伸手握了握明悦的手,但还是叹了一口气。
下午方晓书同学机场遇见了刚刚归国的薄涛,俩人趁着方晓书等人的时间,叙了一会儿旧,临走时方晓书按照国人的客气,说了一句,“有空同学们吃个饭,聚一下。”
可谁知薄涛国外呆时间长了,不喜欢这样虚情假意,立即要求化为实际行动,让方晓书同学联系上她所能联系到的同学,晚上由他请客吃饭,于是方晓书就站机场的大厅里敲订了晚上的饭局。
薄涛学校时几个死党一听是这事,均推了各自的事情,满口答应,于是七、八个人凑了一桌饭,女生里只有方晓书与祝紫嫣。
薄涛学校里铁的哥们是吕岩,他与祝紫嫣关系为密切。
此时,吕岩正抽着烟,迎上明悦的眼光,似笑非笑地冲他举了一下手的啤酒杯。
吕岩是祝紫嫣初时候的同桌,俩人像世仇一样天天为了占桌子打架吵闹,划三八线。到了高,吕岩跟薄涛同桌,坐明悦与方晓书后面,与祝紫嫣隔着一条走道,那时候俩人倒是不吵架了,暧昧了一段时间,却没有任何展。
只是前年的班级聚会,吕岩喝多了,一片杯盆狼藉之拖着明悦唠叨不已,“你说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有薄涛那么开窍呢,要是我有薄涛那么开窍,你说我是不是就不会把祝紫嫣放跑了?”
那天明悦也喝多了,扶着脑袋,口齿不清地喃喃回应道,“你说我聪明么?你说我开窍么?那我还不是把薄涛放跑了?”
“薄涛没跑,我敢保证,你别不信,他会回来的,我敢对天誓。他只是因为_______”吕岩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流着口水,嘴里嘟嘟囔囔,听不真切。
捧着一碗水果正准备给这俩人解酒的祝紫嫣过来,正听见吕岩模模糊糊的后半句,一把拎起他的衣服领子,“他因为什么?你说呀,说呀。”
吕岩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咕咚”一声扑倒桌子上,没有动静,人事不知,祝紫嫣气得又落井下石地推了他一下“这个混蛋,这会肯定是故意的。”
事后明悦记不得自己跟吕岩说了有关薄涛什么,只记得吕岩的那晚的眼神,懊悔,无助,充满了彷徨。
那时祝紫嫣已经和孙平订了婚,正如歌唱道,“有些人错过了就不。”
明悦心里叹息了一声,冲着吕岩举了举杯,喝光了面前那一小杯的啤酒。
放下酒杯,转脸就遇上薄涛若有所思的眼睛,沉沉的目光正注视着她,明悦半眯着眼睛,冲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让你一回国就见识到咱们国内的不明,多多包涵。”
薄涛的皱了一下眉,没有答话,反而冲她扬了扬手的啤酒杯,仰头一饮而。
明悦淡淡一笑,偏过脸,不再去看他。
祝紫嫣手握电话,从包间外回来,一屁股歪倒明悦身边的沙上,头靠明悦肩上,歪着脑袋,却对着薄涛笑嘻嘻地说:“薄涛,你出去这么长时间了,到底学了什么呀?是不是忙着国外泡洋妞了?”
明悦一闪她的肩,祝紫嫣歪了一下,双手撑沙上。她没理会明悦翻过来的白眼,仍然瞪着一双似笑非笑眼睛,紧紧地盯着薄涛。
方晓书也一边笑道,“还是我们紫嫣直爽,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不像吕岩他们道貌岸然,跟你谈人生谈理想,人家直接关心你的生活。”
薄涛呵呵一笑,刚想接话,却不想吕岩一听就叫起来,插嘴道,“谁讲我不关心薄涛的生活,我只不过不像祝紫嫣那样关心着薄涛的性生活。”说着,他也屁股一转,转到明悦的身边,隔着明悦,涎着脸,对紫嫣挤眉弄眼“你都这么大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怎么就学不会含蓄呢?大姑娘家的,一上来就刨根问底关心这事,害不害躁呀?是不是近你家那个又没空理你了?心里憋得慌。”
祝紫嫣脸一红,立即啐了他一口,砸了一个圣女果过去“你这家伙还当着什么副处呢,越来越没正经。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难怪到现也没女朋友,我看就你这德行,凡是女的都被你吓跑了。”
灯光下,吕岩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换了一幅嘻皮笑脸的表情,“我靠,副处就不是人了,我们政府机关工作作风是实事求是,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就受到你人身攻击呢?”
“我什么时候攻击你人身了,是你先侵犯了我。”
祝紫嫣话音未落,那几个男生就不怀好意地哄然笑开了,连薄涛也抿着嘴强忍着笑。
笑声,吕岩却收了脸上的嘻笑,一本正经地说“祝紫嫣,当着这么多人,你把话说说清楚,谁侵犯你了?我什么时候侵犯你了?”
祝紫嫣一片哄笑声,自知被人抓住了话柄,连忙回道“我说你侵犯我的话语权,你又想歪了?你是没侵犯我别的,我是正处,比你还大一级呢。”
方晓书又好气又好笑,捶了一把紫嫣,“嘴笨就不要跟人吵架,让人抓把柄。”
身边的男生包括明悦这才反映过来祝紫嫣说的“正处”的意思,都不由得哄笑了起来。
吕岩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怔,低了头嘿嘿一笑,没接话,只是手指一弹,砸了祝紫嫣一颗圣女果。
薄涛一直不解地笑着看他们打闹,这才有空,慢条斯理地笑道,“紫嫣说得哪里呀,我读完大学后,国外的公司工作了几年,每天都特别忙,哪里有时间泡洋妞。再说也没那个心思。”
说毕凤眼一转,似乎无意间扫一眼明悦。
明悦低头站起身,看着仍然用圣女果扔过来砸过去的吕岩与祝紫嫣,边笑着边侧身走开“我让你们,你们慢慢闹。反正你们俩从初二就闹,都快二十年了,一直闹到现还没闹完。”
她心里叹息了一声,脸上却嫣然而笑,缓缓走出包间。
走廊上,站着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明悦问了一声洗手间的位置,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身后不知道是哪一个包间传来女声婉转哀怨的歌声,“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想是人世间的错,或是前世流传的因果,终身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明悦听着加快了脚步,走进洗手间,双手用力撑着盥洗台的边缘,努力平衡着身体的重心。
歌声渺渺,她已经听不见,可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却一直唱着。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冰凉的水泼脸上,刺激着脸上的滚烫热的肌肤也同时刺激着她的神经。
大玻璃镜子上方的射灯,光线强烈,直射镜子之人的脸上,双颊酡红,艳若桃花,眼波流转,溢彩流光,原本整齐的光洁的头有几缕披散下来,垂脸旁,显得娇媚慵懒,风情无限。
明悦睁大了朦胧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镜的自己,嘴角一弯,露出了一个略带自嘲的微笑。
十年了,再见面还是能让她心跳狂野,还是能让她不能自己。
只是,她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自己了。
她慢慢摘下头上的梳,轻沾了一点水,慢慢地梳着乌黑的卷,直到那一头乌黑的卷被她重梳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盘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又掬了一捧清水,重扑脸上,洗去脸上残留的脂粉和眼影,她今天晚上的妆本来就画得不是太浓,但是经过了这么时间,眼影与唇膏已经模糊,现洗净铅华,却加显得年轻清爽。
是的,清清爽爽,她就是要的是这样的自己,这样的状态下,她加能够清醒地知道对方,清醒地知道自己,或是准确地说,她可以好地保护自己。
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看了看镜的自己,仍然是自信坚强的现代女性,这才放心地走出洗手间。
一转过洗手间的隔档,她就怔住了,站那里进退维谷。
薄涛站离她约三、四米的转弯的死角处,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她去路,他一握着手机放耳边上,微微皱着眉,脸上有点不耐烦,手指间夹着烟,慢慢地对着空吞云吐雾,看见明悦,轻轻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有让开的意思。
“我知道了,嗯,是的,是的,明天我就过去看他老人家,可是今天晚上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好了,我现很好,不需要倒时差。我现有事,晚上回去再说。”
明悦站那里,微微有点尴尬,想侧身过去,却又偏偏被他堵个正着,这样的状态,像是那里偷听他的电话,她皱了一下眉,低着头走近了,想从他边侧身过去。
她刚走到他身边,薄涛正好收了线,另一只夹着香烟的手,似乎是无意地,闲闲地撑墙壁上,正正好将她松松地圈了进去。,明悦仰起脸来,他那漆黑的眼睛,像是暗夜里的湖水,隐隐有滟滟粼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明悦移开了视线,弯了弯嘴角,泛起一个微笑,指了指他手的电话,关切地笑道:“不早了,家里急了?也应该回去了。你今天刚回来了,时差还没倒过来?”
“嗯。”薄涛轻嗯了一声,举了举电话,似乎是解释,“老爸。”
“哦,伯父呀。”明悦微笑道,眼里有一丝温暖闪过,“我好多年没见到他了,他老人家身体还了?”
“还好,就是人年纪大了,越来越啰嗦了。”薄涛仍然紧紧盯着她,见明悦脸上的表情逐渐地柔和下来,不禁微叹了一声,“特别是这些年都是他一个人,我难得回来,他就啰嗦了。”
明悦扬疑惑地起脸,“一个人?阿姨呢?”
“我妈早就过世了。”薄涛垂下眼睛,声音低沉起来,“我走的那一年。”
“那年?”明悦是怔住了,刚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难过,刚刚要回忆起那一年的情形,心却本能地涌起一种极端抗拒的情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