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乱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土坡:「这晓松冈就在西北处的一个名为凤仙镇的小镇子里.」
司徒誉点着下巴,竟是连这等小地方也识得,道:「凤仙镇,百年前因凤仙贤者而得名.古卷记载,凤仙贤者于明月夜自尽于珑雀阁前,被埋于晓松冈.如今倒是没什幺引人注意的名头出现了.」
他说着又歪歪脑袋:「晓松冈我已派人去探查,只是一个乱葬岗,空无人烟.他给你一个令牌,必是要你去找一人.那只余下珑雀阁.只是西北是临近悲喜教的地盘,那采花贼让我们此时去那边不知有何意图.」
站在一边沉默的贺准顿了顿,又垂眼看起了地图.
季清白道:「先去看看.」今日他绑了一条黄色发带,是白灵飞的.季清白满打满算只有一青一蓝两条绑头发的带子.正如他之前只有一把澜天剑,剑丢了之后只从山门里随意拿了一柄通身无记号的剑用着.
除去平时几身白衣,一个钱袋,也就没什幺身外之物了.只有身上腰间一块玉佩,还是司徒誉半夜偷偷系上的,本来司徒誉是想系在季清白脖子上,最后没能得逞.只能绑在季清白那物上过了把瘾.
近来舟车劳顿的奔波,当仙人时从未系过发的季清白终于把唯二的发带搞丢了.
当时司徒誉一指将趴在季清白腿间打盹的小老虎弹到一边,从一个蓝缎面包裹里勾出一把各式的带子,道:「先拿白灵飞的凑合着,这小子什幺不在镜子前,从后面将季清白的头发束了起来.
至于白灵飞,自然是受此时身形和智商的限制,被留在客栈了.
几人此时站在挂着「凤仙镇」牌子的碑口前,镇名在一阵凉风的吹拂下,萧索地掉下些朽木屑.
两旁的柱子也破破烂烂的,与其说是木头柱子,倒不如说是木棍.红漆就别提了,连木头的纹路都没了.
一路上的石块也垒得歪歪落落,小石块滚得到处都有.只有进了镇门的大路上才平坦宽敞了些.
也宽敞得太过了.连片落叶也没有的大路上,被日光的余晖照着,只零星一两个人影,弯着腰慢慢地走着.
镇上的商铺也几乎称不上为市,左手旁一个凋敝的茶摊,里面一人也无,只门口摆着两张桌子,其中一张还缺了个腿儿,用石头垫上了.
右前方一个卖布匹的小店,紧紧关着门.
季清白站在这凤仙镇里,沉默了.刚懂得些常识的季仙人,许是未料到还有比南山派内门破的地方.
姬乱天也微微迷茫,道:「这就是名震一时的凤仙镇」
司徒誉倒是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四处寻望着,边道:「名门落魄,宝地衰颓,这都是常有之事.你们是没见过比这破的地方.」
此时站在路边树荫下的一个老者突然对着司徒誉怒目而视.
司徒誉语气吊儿郎当,却郑重地稍弯腰对老者抱抱拳:「抱歉抱歉,口不择言.」
那老者略微佝偻,穿着身打了补丁的灰麻衣,瞪了司徒誉一眼,弯着腰便走.
司徒誉摸摸鼻子,却是一溜烟赶了上去,追着那老者问道:「大爷,您稍留步.」
那老头气得胡子都飘了一下,气微短却声音洪亮地说道:「谁是你大爷」
司徒誉又呵呵赔笑了两下,「老先生,您可知道这珑雀阁在哪儿啊」
老头满眼怀疑地上下打量了司徒誉一番,戒备地问道:「你找珑雀阁干什幺」
司徒誉邪邪一笑,道:「十年前,珑雀阁周转困难筹金时借了家父家母一笔银子,尚且有二十两银子未还.小辈如今遇到些事,一贫如洗,走投无路,来讨这欠银.」
老者看了看司徒誉一身落拓不羁的打扮,倒是信了两分.「珑雀阁就在这镇中,你若是能找到便去吧.」说完颤微微走了.
季清白问回来的司徒誉:「你父母借给珑雀阁过银子」
「非也.」司徒誉饱含深意地看着季清白,坏坏道:「只是这世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季清白咽了一下,翻了个白眼.
「我只知道珑雀阁十年前曾向很多人借过钱,刚才无非是想印证一下这珑雀阁还在不在凤仙镇.」司徒誉补充道.
姬乱天看着一览无余却弯弯绕绕的大路,道:「那便找找吧.」
半个时辰后,四人看着一间番布都断了半截,歪七八钮挂在门口的店铺.这屋子上的玻璃被贴了又贴,补了又补.门也坏了半扇,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它挂垮.
贺准缓缓道:「你刚才说珑雀阁是个什幺地方」
司徒誉迟疑道:「当铺.」
季清白问道:「当铺就是能易宝的地方」
「」
姬乱天理了理衣摆,要往里走,边道:「走吧.一个连酒肆也没有的地方,却还有着当铺.」
门「吱呀」一声开了,被割破的光线顺着门缝倾斜进来.掌柜的一手支着脸,一边半眯着眼睛在桌子上打盹.
这间当铺虽破落得紧,却留着陈旧但像模像样的一个当铺特有的柜台.这柜台依稀留着当年不可一世的模样,上面雕着龙头凤身的东西,叱咤在云层间.
如果忽略柜台左边一张破破烂烂的矮桌,这唯一和柜台比邻的物什的话.确实是正经的当铺.
季清白可不管破落不破落,他敲了敲柜台,将在睡梦中的掌柜唤醒,冰冷冷道:「有客.」
掌柜的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迷迷糊糊地揉着脸,道:「死当还是活当啊」
桌面发出一个清脆的响声,季清白将一枚令牌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揉着眼睛的手僵了僵,慢慢地擦着眼睛.
终于他放下了胳膊,颤颤巍巍地用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那令牌一下.
那令牌饱经风霜,刻满了刀痕箭影.铁铸的令牌已被人摸得四周圆滑,形状威严精心琢磨的细纹中间刻着一个字:「赤」.
掌柜的慢慢地用手指在令牌上滑动着,他似想将令牌捧起来,又似不敢将令牌拿起来.
最后他摸了又摸,握住令牌,还未抬起却又将它放回.桌子上.
掌柜的脸上迷迷糊糊的表情似从未有过,抬起的脸上冷冷淡淡的,他问道:「你们想问什幺.」
季清白看了看表情突变的掌柜的,说道:「晏清池的下落.」
掌柜的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又莫名其妙地道:「他不见了」
季清白闻言顿了顿,古怪地打量了这掌柜几眼,道:「他前些日子摔下山崖后,便再无人见过他.」看这掌柜的是真不知情,「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把这令牌塞给我,告诉我凤仙镇珑雀阁.」
那掌柜的冷淡地又问:「那红衣服的人长什幺样子.」
季清白想了想:「高高的,瘦瘦的.」
姬乱天接道:「长凤眼,跳了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掌柜的平静地「嗯」了一声.
司徒誉看了看这掌柜,试探道:「想必这是晏家赤铁军的将令.」
那掌柜的心平气静地点点头.
司徒誉迟疑了一下,又道:「十年前晏将军被控谋反,赤铁军也战死在战场上.只有一个师爷的尸骸未被找到.」
掌柜的似笑非笑地看了司徒誉一眼,抄起布满沧桑的双手,拢在袖子里.道:「你不必试探我,你们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我不知道的,却也无能为力.」
季清白沉默不语.
掌柜的又道:「你们拿着这赤铁令来找我,我只能告诉你们一件事.」
「那就是当年晏家覆灭之事.」
掌柜的招呼四人坐在旁边破破烂烂的矮桌旁,倒了一壶茶,说道:「乡野鄙处,没有什幺好茶,各位将就一下.」
待季清白等人喝了茶,掌柜的从修补了好几次的窗子看出去,抄着袖子道:「十年前,铁血名门晏家军的家主,名为晏和玉.名字虽温软,却是令边外诸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他率领着赤铁军百战百胜,血洗边塞,平息战乱.」
「他一如历任的晏家家主,战绩功高,誓死跟随的悍将数不胜数.只有一点与祖辈不同,就是身体不好.」
「在与西北的楼泗国交战时,被查出与楼泗国国主暗通私信.与敌国私通,策划谋反,这是蒙祖耻诛九族的大罪.又值晏和玉与楼泗国国主曾经送来的质子,幼时是人尽皆知的同窗好友.」
「证信上确是晏和玉的字,字字诛心,罪名没有两天就定下了.」
「赤铁军彼时与楼泗国大战,最后交战两方同归于尽,只剩晏将军一人被赶来的援兵从山脚下救出,押送回京.楼泗国也国力大伤,不能再进犯.」
「晏和玉被斩首示众,九族被斩的斩,奴的奴.晏夫人姜梨花在定罪前夜吊死在顾侯爷府门前.而晏小将军非但没被处死,还许了一座城池,便是靠近西边的朱煜城.」
「传言是,先皇念在晏清池也算是自幼在自己膝边长大,着实不忍,又念在其人年幼,与叛国一事并无牵扯故饶了他一命.」
「彼时晏清池晏小将军正在南方,帅着他的青枪军与蛮人作战,战事吃紧,青枪军战胜,晏小将军却也重伤于沙场.」
「圣旨下了之后,便派人将远在边塞昏迷不醒的晏清池运了回来,才知此事的青枪军自是不肯,却也被镇压.」
「而姜梨花死后,先皇便许诺了晏清池那座城池,派了三个御医跟随直接将还在昏迷中的晏清池运到了朱煜城.」
掌柜的悠悠地望着窗外,道:「这就是你们知道的真相.却和我知道的不同.」
「晏和玉功高盖主,先皇自是容不下他.只有他自己还傻着往上冲.姜梨花与先皇青梅竹马,却被太皇许配给了备受宠爱的晏和玉.」
「可笑的是,姜梨花记挂的是当年的无花宫宫主,姬无凤.还和他生了一个儿子.」
「姜梨花怀着晏清池的时候嫁给了晏和玉,晏和玉与姜梨花相敬如宾,却对晏清池好得不得了.生生养成了晏清池飞扬跋扈的性格.」
说到这里,掌柜的笑了笑,脸上如暖阳降至.
只这幺一下,他又变回了先前那波澜不惊的样子.接着道:
「先皇不知用什幺威胁了晏和玉,我亲眼见他一个晚上写下了数封书信,每一封都是一个罪名.」
「我至今也想不明白,能有什幺,值得让一个严格律己的晏将军,甘愿以全族的性命和晏家的百年威名相付.」
「而帮着先皇安排这一切的,就是当时唯一的正侯爷,顾清渊.」
「姜梨花以自己的性命相逼,逼着顾侯爷和先皇留了晏清池一命.还安排了一座城池留给我晏小将军.」
「只是那城池位于边远的西方.比邻楼泗国.」
掌柜的突然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
「这是在告诉那楼泗国国主,你楼泗国的安稳,是用晏和玉的性命换来的.」
众人听到这里,都无法再发一言,破落的屋子里,弥漫着沉默的氛围.
许久,季清白冰冷冷地问道:「那楼泗国主扮演了什幺角色」
掌柜的双眼出神地望着外面,道:「楼泗国主他是个可怜人.」
季清白又问:「那姜夫人呢」
「姜梨花哼,姜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