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玲笑容亲和，“你好，我是林时年的妈妈，我姓蒋。”
顾闻帛心里咯噔一下，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这一步跨得太远，居然直接跳到了“见家长”的步骤，一想到第一印象有多重要，从来不知自卑为何物的顾少爷居然有些心虚。
他为了卖惨，特意搜刮了一身丑叽叽的衣服，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阿姨您好。”顾闻帛试图补救一下，挺胸抬头收腹，硬是把自己站成了一道军姿。
“年年在洗澡，没那么快出来，我先看一下你的作品。”蒋云玲摆摆手，“哎呀你放松点，别太紧张。”
顾闻帛更紧张了。
家教虽然也算老师的一个品种，但蒋云玲面对这个横竖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是没太把他当回事的，打开画册的时候，她的心理预期其实很低。
但刚翻到第四页，她的动作就停住了，目光在画作上停了三秒，然后抬头看一眼顾闻帛，再低头看五秒，然后再次打量顾闻帛……
一分钟后，蒋云玲的目光从轻飘飘的看，变成了沉甸甸的审视。
要知道她自己就是科班出身，林时年最基础的绘画理论就是跟她学的，虽然她们当年接受的都是俄国列宾那套，风格过于古早，但毕竟几十年的经验在这里摆着，眼光毒辣，看这些小辈几乎一眼透底。
眼前的年轻人绝对是个天赋型选手，对形体和结构有着深刻的理解力，且对光影和色彩有着细腻的感知力，更令人惊喜的是作品中没有那种千锤百炼的老道，取而代之的是未被磋磨的灵性，偶尔一处不经雕饰的朴拙，将满未满，最能打动人心。
“很好，真的，非常不错，我看你这张入选了‘中法青年油画双年展’，确实实至名归。”蒋云玲诚心夸奖，但也隐隐担心，这位家教段位太高，似乎不太适合教他儿子。
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倒不是说大材小用，只是切菜刀和砍骨刀还得分开用呢，拿牛刀砍小公鸡只是气势威猛，兴许不但砍不死，还要落下一地鸡毛。
让这种职业级选手带考前生其实未必合适。
嗯？等等……蒋云玲后知后觉自己在心里把儿子比喻成了小公鸡，有点心虚地眨了眨眼，对门口那位“大牛刀”的审视更严格了几分。
“我就叫你小顾老师吧，非常优秀，真的，但我家年年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去考试了，时间太紧，我得多问几句——小顾老师今年几岁了？在读哪个学校？几岁开始学的画画？一直在北京吗？对地方统招的画风了解多少？以前有过带考前的经验吗？有没有成功案例？带过最好的学生考了哪里？”
一盆问题当头泼下，顾少爷有点懵逼。
他之前面试助教，只是随便带了一张素描，结果秒速入职，没想到这次准备了整套的画集和获奖证书，拿出了申请伦敦艺术大学的架势，却没有一击即中。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大白菜杵在这里，叶子扒了一层又一层，却连家门都还没进去。
真是情路多艰。
有其母必有其子。
林时年难追，大约是从基因里带过来的。
不过幸好，顾闻帛这个冒名顶替的家教十分心虚，所以准备格外充分。
他耐心答道：“今年十九岁，五综大在读，七岁接触绘画，但高中才开始系统学习，一直在北京，并不了解地方统招……但是蒋阿姨，我给林时年制定的学习目标就是北京单招，以他的天赋和悟性，考统招有些可惜，时间紧迫的时候不能面面俱到，一定要有针对性——”他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为他量身制定的学习计划，您先看看，如果觉得哪里不合适，我再局部调整。”
……
下午六点半，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林时年也没有一言不合就洗澡的习惯，这会儿钻浴室纯粹是形势所迫。
蒋女士的音波功太过猛烈，他只能选择“澡遁”。
这招虽然简单却很好使，毕竟再是亲妈，也不好在儿子成年之后看他洗澡。
林时年遁了半个钟头，眼看手指头都泡起皱了，才慢悠悠关了花洒出来，摸了两块浴巾，一块围在腰上遮住屁股，一块披在肩上遮住脖子。
之所以不换睡衣，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蒋女士继续念叨，他觉得自己还能一个猛子扎回去，再洗半个小时。
刚出浴室就听到有人说话，隔着几道墙十分模糊，林时年第一反应是他爸回来了，他担心两人吵架，大步走到客厅，却忽然愣住。
一时觉得自己大概洗澡时耳朵进水，泡坏了脑子。
他居然看到顾老师了。
一秒之后。
顾闻帛也看见了他。
眼前少年皮肤暖白，浑身蒙着晨雾似的水汽，连一双眼睛也像浸润了春雨，瞳仁漆黑清澈——
湿漉漉的，像从孤傲的雪狼变成了乖巧的奶狗。
顾闻帛顿觉手痒，很想摸摸狗头。
他大概不知道，成年人被狗咬，很大概率是管不住手，看人家长得可爱，就误以为可以随便摸头。
顾闻帛和风细雨地同他打招呼，“林同学。”
说好的家教没来，却是顾闻帛来了，片刻间，林时年已经明白自己被套路了。
他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出一抹拒人千里的微笑，“不好意思啊这位先生，我们不买保险。”
蒋云玲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不是卖保险的。”
林时年：“哦，也不买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