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三三两两公子哥坐在茶楼上摆下围棋取乐,忽而听见街道上一阵骚动声,好热闹的探出头一看,一位身着绣翠绿色竹纹的白衣公子哥颇为打眼,此人面若冠玉、目如朗星、身长八尺,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执着折扇,翠绿发带飘逸,端的是风流恣意。
过往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驻足,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阵轻叹声,唯独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不知从哪里闪出来一位紫衣姑娘,直直朝他怀里撞去,还没碰着他嫩凉的衣袖,男子就已闪到一旁,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继续往前走,眼里毫无波澜。
“哎,这个月第三个了。”茶楼上的一位公子哥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啧声连连。
“祝大才子果然是名冠帝京,这多少风尘女子都想往他怀里钻啊。”周家长子周济敞怀笑开,语气听起来几分揶揄,内里却含着讥讽。
几位公子哄笑开来,一位外乡人不明所以,隔着桌子用粗犷的声音问道,“这楼下是何人?”
有人答,“祝家嫡长子祝子平是也。”
十六岁考上秀才,能诗善画,相貌出众,多少闺阁女子倾慕之人。
祝子平打着折扇走上茶楼,腰间佩玉叮铃作响,外乡人一看他美则美矣,却是唇红齿白,身材纤弱,毫无大男子气概,便小声嘀咕道,“怎么娘们唧唧的。”
话音未落,脖子上突然一阵刺痛感,外乡人捂住脖子尖叫了一声,好半晌回不过神,众人低头一看,地上散落了几只颜色鲜艳的虫,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外乡人放下脖子上的手,一看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方才还笑话别人没有男子气概的男人被几只小虫子吓得如此狼狈,众人忍不住哄笑起来。
外乡人倒吸着冷气,颤着声音问,“谁……”
“你爹。”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祝子平长睫颤了颤,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坐在中间一处无人的空桌上,执扇的手扣在桌面上,眉梢微微往上扬。
外乡人怒极,展开手脚朝他扑了过来,坐在桌前的人勾起唇角,甚至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随即偏过眼将手中的茶杯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外乡人的膝盖,还没碰着祝子平的衣袖就“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祝子平嗤笑了一声,而后认真打量了他一下,挑眉道,“行这么大礼?”
外乡人的怒火彻底被他挑了起来,握紧双拳朝他身上砸去,祝子平抬起凌厉的眉眼,一个转身出现在那人身后,白色靴子踩在他背上,弯下身紧紧锁住他的双手。
祝子平见他挣扎,脚上一个用力,环顾四周厉声问,“可还有人不服?”
娇生惯养的读书人哪见过这阵仗,一时间刚刚还取笑祝子平的人竟然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只留下角落里的一个头戴兜帽面覆黑色面具的男人端坐着不紧不慢地品茶。
祝子平放开手上的外乡人,微微偏头打量那个男人。察觉到身后人的动作,他抬起手又给了外乡人一击,而后抬起脚慢慢向那个男人靠近。
祝子平见他装束不似京城人,心下多了几分警惕,心里的折扇紧紧合在一起又缓缓打开,眼睑一掀伸出折扇朝男人动了手,还未近身面前忽然只剩一片残影。祝子平瞪大眼睛,慌忙转身,男子这时已经移到了窗边。
祝子平踩着桌子一个轻跳,朝他而去的折扇落了空,旋即转身用手肘撞击身后的男人,没想到再一次失手。祝子平同他交手几个回合,最后竟连他的衣袖都没碰着。
京城中竟然有如此高手。
祝子平刚开始轻佻的态度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举起折扇朝男人脖颈刺去,男人偏过脸,躲过了致命一击,面具却不小心被折扇打落,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祝子平呼吸一窒,一时忘记动作,再回过神男人已经跳下窗消失在人群中。
他拧眉,男子那张刀削斧凿的面庞还停留他脑海里,若是京城里真有这号人物,该比他出名才是……
“客官……”
祝子平思绪被打断,回头一看掌柜正站在楼梯口,他看着一片狼藉的茶楼立即拿出算盘噼里啪啦算起来,“两张桌子、一张椅子、两个棋盘……总共半两银子。客官……”
祝子平瞪大眼睛,“多少?”
“半两银子。”掌柜毕恭毕敬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十分和蔼。
祝子平感到割肉般的疼痛,倒吸了几口气才不情不愿地从钱袋里拿出银两给他,随即转过身气愤地看了一眼窗口,心想早知道该在外面动手的……
真是心疼死了,半两银子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
眸光还未收回,地上一张黑色面具跃入眼中,祝子平弯下腰捡了起来,神情慢慢变得严肃,只见手中半截面具上刻着金色的纹路。
“公子公子,该回去了。”小九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过会儿老爷该回来了。”
祝子平握紧面具,抬起眼点了点头。
是夜。
祝府残着几盏灯,男子的房间里传来暧昧不明的声音——
“终于脱掉了。”
“公子……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别这样……”
外面守着的两个小厮顿时面红耳赤,低下头装作听不见的模样。
祝子平把束胸的布条放在一旁,失去束缚的两团跳出来,胸口顿时顺畅不少,他舒服地呼出气来。
素枝一副泫然欲泣模样,“公子,万一这时候来人了……”
“这么晚哪有人来?”祝子平搂住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别担心了。”
然而屋外走廊尽头偏偏走来一位少女,她外面套直领小袖鹅黄色褙子,内里着绣花诃子,下白色长裙,头上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守门的小厮毕恭毕敬地说,“小姐。”
祝锦瑶朝里面看了看,“兄长在里面吗?”
“公子他……”两人欲言又止,最后硬着头皮说,“公子他现在不方便,小姐您还是明天再来吧。”
祝锦瑶正值豆蔻年华,生性天真骄纵,自然不理解面前这两人话里的深意,她抬起头,“你们两个是拦我的意思吗?我现在就要见哥哥。”
两个小厮拦她不得,只得任由她闯进屋内。
祝子平正穿着中衣,听见开门声吓了一跳,身旁侍奉的丫鬟素枝慌乱地给他系好衣带。
祝锦瑶在屏风外看了半晌,开口就道,“哥哥,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祝子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握着折扇的手一紧,眼底波涛暗涌。
但那汹涌的潮水很快消退,波澜湮灭在冰雪里,他缓缓勾起唇,声音嘶哑,“什么秘密?”
祝锦瑶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兄长,你今天偷偷出府了吧?”
祝子平心里松了一口气,蛰伏在暗地里危险的气息悄然散去,他抬起眸子,“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行,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然我现在就去跟父亲大人告状。”
他不可思议地嗤笑了一声,“威胁我?”
祝锦瑶咽了口唾沫,扬起稚嫩的小脸,娇嗔,“好兄长,你就答应我吧。”
祝子平察觉到她靠近的脚步,厉声道,“站在屏风外。”
她吓得一抖,白皙的手攥着手帕,后知后觉地在只长她三岁的兄长身上品到了几分父亲大人身上才有的威严,怯怯地说,“兄长……”
他心里叹了口气,“说完回自己的厢房,我要歇息了。”
祝锦瑶知道兄长这是答应了,她脸上展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兄长,瑶儿上个月因为砸碎了府里的花瓶被罚了两月月银,昨日与林家姑娘逛银楼看到一件首饰实在是喜欢得紧,可是又囊中羞涩……”
祝子平眼角微扬,带着略微凌厉的弧度,“想要?”
“嗯。”
“那你慢慢想。”
“……”
祝锦瑶闹了一番以后才离开,祝子平拿出自己的钱袋倒出剩下的银两,素枝轻笑了一声,“公子果然还是心软了吧。”
他挑眉,眼里布着疑惑。
素枝一脸“我懂”的表情,“公子放心,我会帮你把银钱交给瑶姐儿的。”
祝子平将银两搂到怀里,生怕她抢了去,瞪大眼睛问,“我何时说给她银钱?”
素枝:“……”
他把银钱数了三遍,连零散的铜板都没放过,旋即胸口上下起伏难以呼吸,手紧紧按在胸口处缓解疼痛。
素枝扶住他的身子,“公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祝子平点头,在她投来的惊慌失措的眼神里颤着长睫,语气非常认真,“今日花了半两,故而心痛难忍。”
素枝:“……”
第二天祝子平去了一趟当铺。
他忍痛割爱将自己收藏的两副字画给当了,离开之前犹豫了半晌,将之前神秘男子遗漏的面具交给掌柜,眼神带着试探,“您看看这个面具如何?”
他接到掌心端详一番,眼神触及面具旁边刻的标记之后瞳孔放大,心里咯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