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没把他卖掉, 还好吃好喝地供养着这大猫, 让他在收下自己为徒前，没稀里糊涂地饿死在炕头……褚师瑜拍拍胸口，喃喃自语：“大家都是好人。”

    冯立城没听清：“什么？”

    褚师瑜不好意思地一笑，随口扯道：“家师确实有点迷糊。”

    冯立城并不赞同这个说法：“朱先生只是比较随性。”后视镜里的朱淼，像一只被裹在绒毯里的小仓鼠，睡得牲畜无害，“其实到了一定年纪, 还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 真得很不容易。”叹了一口气，补充, “至少大部分人类都做不到。”

    褚师瑜回想这几年的自己，还没到“一定年纪”, 就活得老成世故，心有戚戚焉, 沉默了……

    进到市区, 冯立城联络许飞：“小飞，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冯立城电话音量很高，褚师瑜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低哑男声：“城哥，我在御景花园南门, 袁媛租住的公寓外面。”

    查看完导航后, 冯立城回话：“我大约二十分钟左右能赶到, 先挂了。”

    许飞有气无力：“回见。”

    挂断电话, 冯立城专心开车, 运气还不错，一路畅通无阻，十七八分钟就赶到目的地。

    这边的出租车都是银灰加黄边的，所以冯立城开的天蓝色出租车便格外显眼，他往南门一拐，旁边立马蹿过来一条瘦高人影，坐在副驾驶的褚师瑜默默打量一番，这人也就二十四五岁，眉目其实很清秀，可惜面色黯淡，胡子拉碴，身上穿的卡其色休闲服也稍显皱巴，不知道多久没睡好，一双熊猫眼格外醒目。

    冯立城找到车位停下来，开门问那男青年：“小飞你一直没回去？”

    许飞：“要是回去更睡不着了。”

    冯立城向大门方向瞅了一眼，问：“你和袁媛沟通过没有？”

    “我发现那怪物跟到这边来的第一时间就给袁媛打过电话。”许飞苦笑一下，“她起初连我电话都不接，直到我给她发短信，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估计她也看到那怪物，之后主动给我打来电话，我们私下见了一面。”

    冯立城又问：“她现在还在公寓里？”

    许飞点头：“被那怪物盯上，就再也甩不掉了，袁媛担心万一去公司，被同事发现，引发飞短流长，毕竟租的公寓赔点违约金就能换掉，那么好的公司再想找就不容易了，所以她干脆请了两天假，躲在公寓不出来，外卖什么的，很方便。”

    听了个梗概，褚师瑜心中有了数，他也不急着喊朱淼，开门下车，绕到驾驶室那侧车门旁，笑着同许飞打招呼：“飞哥你好，我是接下你悬赏贴的‘鱼厨师’。”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朱大猫嘲讽鸮大副给他取代号“猫先生”，是恶俗的老夜猫子，换他给自己的徒弟取代号，居然是“鱼厨师”，这比“猫先生”更叫人起鸡皮疙瘩吧？

    但文盲么，能把常用汉字认全已经很不容易，就别妄想他可以阳春白雪了！默默安抚过自己的褚师瑜，紧接着又补上一句：“飞哥就叫我小瑜吧。”

    许飞礼貌微笑：“小鱼你好。”

    褚师瑜对许飞的前女友并不太在意，他更关心此次的任务目标：“飞哥，那条狗现在还在里面么？”

    “眼下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许飞抬手按按太阳穴，“正是因为有一会儿没见了，我才过来这边等城哥。”

    冯立城看看还窝在后排座的朱淼：“这事不能急在一时，小飞这么样吧，你不说在这附近旅店开了房间，那里应该还有空房吧，先给朱先生和小瑜安排一下。”

    许飞循着冯立城目光看到还在熟睡的朱淼：“嗯呐，就在距这边不超过五十米的地方就有一家旅店，环境很不错。”又看了朱淼一眼，“是先叫醒他，还是安排好房间再说？”

    褚师瑜想也不想：“让家师睡吧，一会儿安排好住处，我们再过来叫他。”

    于是许飞就带着褚师瑜去旅店，没有吸血鬼，感觉真是身心舒畅，褚师瑜笑眯眯地要了两个单间，心说今晚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房间开好，褚师瑜折返回来，打开后门探身进去，轻拍朱淼肩膀：“师父醒醒，咱们到地方了。”

    半晌，朱淼睁开惺忪睡眼，慢慢做起来，扭动两下，伸手捶打背后：“诶，这老腰，经不起折腾啊！”

    褚师瑜：“……”

    但有床睡，总归比窝在车座上好太多，朱淼下车，褚师瑜和冯立城分工合作，一个拎着旅行包和桃木剑，另一个帮忙抱靠枕和绒毯，顺利将朱大猫移驾到旅店。

    虽然再次挨到床上，但朱淼没继续睡，而是抬眼看向褚师瑜：“感觉——饿了呢！”

    跟在褚师瑜身后的许飞连忙道：“这家旅店的饭菜挺不错的，咱们去楼下餐厅尝尝？”

    朱淼也不跟人家客气：“嗯，让他们把招牌菜统统端上来。”

    褚师瑜记得许飞条件并不太好，这次发布悬赏贴，还是之前攒得老婆本，虽然也是用在心爱的女人身上，可现实和愿望早就南辕北辙了，他们师徒拿人钱财，□□，差不多就行了，要什么招牌菜啊？

    “师父，都这个时间了，咱们随便吃点就行了吧？”褚师瑜小声建议。

    “招牌菜，就是说他们家独有的，区别于别家的味道，深受食客爱戴的独特菜品。”朱淼表情严肃，“你要好好尝尝。”

    褚师瑜开始怀疑，他拜得这个师父，要教授他的到底是打怪还是下厨：“嗯，但是……”

    朱淼打断他：“收集好车票、房费和餐饮费证明，这是公差，回头找雅克斯报销。”

    褚师瑜：“诶？”

    朱淼：“那黑心老贼，随便抖一抖，掉下来的油星子就够普通人类赚上几百上千年了，岂能不揩他？”

    褚师瑜：“……”很有道理的样子，他竟无言以对。

    既然要去揩油，那就不必刻意节省了，点大餐、要包间，坐下来边吃边聊，朱淼难得在进餐途中关注到许飞的话，他停下来，问了一嘴：“你说那怪物有可能是土狗异变的？”

    听到朱淼发话，许飞立刻正襟危坐：“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踌躇片刻后，长叹一声，“说实话，我觉得那怪物，真的非常像我家老土狗。”

    朱淼给出一个“你继续”的表情。

    “十二岁那年，我妈意外身亡，我爸远走他乡，三口之家最后只剩我一个。”说到这里，许飞的情绪低落下去，“我爷爷看我孤单，就去邻居家抱回来一条小奶狗。”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老人家的思想很古朴，给狗取的名字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那条狗叫虎子。”

    面对满桌好菜，却没一点胃口的许飞，说到这里索性放下筷子：“实话实说，我第一眼看到虎子，是真心不喜欢它，小眼睛长得丑，名字还老土……当时我们班里有个女同学，家庭条件很不错，她背着父母花高价买了一条白色的卷毛狗，圆圆的黑眼睛，洗得香喷喷的，真是可爱，女同学说她妈不让她养狗，她把给狗洗澡的东西，还用准备的狗粮统统带到班级，问谁可以替她养着，说实话，我想要那条狗，可我和爷爷还不熟悉，没敢开口。”

    褚师瑜代入地想象了一下，那感觉大约就是原本想要娶女神，结果因为自己胆子小，没敢去搭茬，女神没娶到，最后跟个乡下土妞捆绑到一起了，心里怎么会舒服呢？

    “可是后来，我真庆幸那些年，有虎子的陪伴——”沉默片刻，许飞才接续，“虎子来我家第三天，稍微熟悉了环境，就开始追在我身后，不管我是上山还是下河，它都要跟着，小短腿捣腾不开，磕磕绊绊栽跟头，也不会放弃，后来我去镇里上中学，每天早晨，它会把我送到村口；晚上，又蹲坐在村口等着我回来。”

    许飞的眼眶红了：“之前觉得丑的小眼睛，在后来只要看见，就觉得踏实安心。”

    褚师瑜不解：“看来你们感情应该很不错，那它到底怎么变成怪物，还要来找你们复仇？”

    许飞：“去年夏天，爷爷病故，我带着袁媛赶回去料理后事，出完殡第三天，我累得倒下，没想到厨房锅底有火，锅底门前又堆着干玉米杆子，从前爷爷在的时候，会格外注意这些，他不在，我也没当事，后来锅底的火蹿出来，点燃了干玉米杆，火势很快蔓延开来，还是虎子冒火钻进屋，把我和袁媛叫醒。”

    “然后？”褚师瑜歪歪脑袋，“你们俩逃出来了，把虎子丢下活活烧死了？”

    “虎子当时也跑出来了，只是没多久又钻进去，再次往外跑的时候，老房子塌了，把它压倒了……我想去救它，可袁媛死命抱住我的腰，求我不要进去，我想挣脱她，她害怕地尖叫，哭喊着对我说，她就是死也不会放手！”许飞双手使劲搓了搓脸，“袁媛她……她有心理阴影……”许飞断断续续，“我知道，听她哭的那么伤心，我心软了……虎子就在那里，小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它就在那里……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看着我放弃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