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道:“宝玉就是随口一说,不能当真,你怎么还真生气了?”
“他是随口一说,云姑娘却不是随口一说,连嫁你的话都说得出来,对你的情谊自然也是真的。”林黛玉推开她,转身将身子背过去。
薛宝钗忙道:“就算她不是随口一说,那我也是随口一听,我对你的情谊,难道你还不知?”
林黛玉冷笑道:“我还真不知,想来你若不是没能入选进宫,这会儿也不会同我在这里说话,早就享那荣华富贵去了。”
“你...”薛宝钗气急:“你竟这样想我?”
林黛玉自知失言,内疚的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要说挽回的话,只听见薛宝钗冷冷道:“你走吧,我还要给云妹妹煎药。”
林黛玉气得跺脚:“走就走,你去跟你的云妹妹过去罢,正好我也专心的对宝玉好!”
薛宝钗脸色一变,顿时说道:“我早看出你对宝玉的好,既然如此,你以后就和他好,不必再和我说一句话,走!”她抬手指向回碧纱橱的方向。
林黛玉看她满脸火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薛宝钗发这么大的火,除了感到惊骇,更加伤心,她这番话说的那么肯定果断,分明是铁了心的要与她疏远。
人家都这样发火了,她还有什么好纠缠不定的!
当下不再看薛宝钗一眼,转身往碧纱橱跑去。
林黛玉只觉得心里闷的发痛,回到房中,也不管紫鹃的着急,直接将她推到门外,把自己一人关在房里,趴在床上发泄情绪,眼泪拼命的流出来。
这一发泄,一个时辰过去才停了眼泪,听见紫鹃又在外面敲门,便用手帕擦干脸上的湿痕,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紫鹃一看到她,便是一惊:“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黛玉走回坐下,轻描淡写道:“没事。”
紫鹃忙走上前:“还说没事,你的眼睛都哭成了桃子。”
林黛玉垂下头,不由的摸向自己眼睛下方的皮肤,确实感觉手下的触感显得浮肿。
“你不用管我。”说完,让紫鹃去忙自己的。
她一人坐在房间里,又想起刚才与薛宝钗吵架的情景,还有薛宝钗冷漠的赶她走的神情,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她一向不苟言笑,沉稳内敛,何时这样发过火?从没对别人发过的火,狠心对她发出来,可见,她已经开始讨厌她了。
回想起来,她确实也有说得不对的时候,因为太生气,所以不小心将自己和宝玉之间的牵连说出来。但是她薛宝钗却不知道,自己想要对宝玉好,只是因为要报恩,并不是因为别的缘故啊,自己从来就没有对宝玉动过一丝的感情。
她最在乎的只有她,是薛宝钗不明白,还是说她本来就不在乎?
罢了,罢了。反正她说出分开的绝情的话,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日后专心报答神瑛侍者前世的灌溉之恩,至于薛宝钗,若是她选择史湘云,那她...也只好看着,她能有什么办法?
薛宝钗,明明初次见她,她满脸堆笑,现在她方知道,她原来是那么冷清的。
也许正如自己气急所说的那样,如果薛宝钗不是因为选秀失败,也不会和自己在一起,她的心,始终不全是她的。
想来想去,不过是想要自己放弃这段感情,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那么不甘。
两日里,林黛玉没在踏进梨香园一步,没见薛宝钗一面,就连去贾宝玉处,都是刻意避开。
这日,她因常闷在房间里,心里发慌,又因满脑子的思绪无法控制的乱想,桌上的稿纸也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实在没办法,便往院中散步。
顺着走廊走了一周,花也赏尽,走路久了,额头微微冒出细汗,正好路过一块石坐,遂坐下来歇息,拿着团扇轻轻煽动取凉,却听见身后有人声传来。
人家说话本来与她无关,她无意听了便只当没听见就好,因脚累也不想挪动地方,就一直坐着,奈何身后的声音还在传来,她越听越觉得像是史湘云的声音,也没多想,直到她听到薛宝钗的声音,身子一怔,不由的起身,缓缓靠近,透过挡在面前的树干,看到在树荫下站着两人,正是薛宝钗和史湘云。
当她看过去的时候,就见薛宝钗伸手将史湘云搂向自己,让史湘云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在干什么!?”林黛玉震怒,她竟然和史湘云如此亲热,就连她也极少与她这般亲热。
两人同时回头看她,薛宝钗急忙推开史湘云,站起身看向林黛玉,急声解释道:“颦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都看到了,你还解释甚么?”林黛玉转身就走,既然人家才是一对儿,那她以后都不要打扰的才好。
“颦儿...”
薛宝钗在身后喊她,林黛玉根本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急步回房,将房门紧紧关上,趴在桌上,再一次忍住哭出来。
太可恨,她告诉过自己不要为她哭的,为什么忍不住?为什么自己就是忍不住...薛宝钗,她太过分了,明明回应了自己的感情,而且..而且还吻了她,眼下又是如何?厌烦她了,所以和史湘云好了。
林黛玉,你当真眼瞎了不成,这样三心二意的人,怎么你就偏偏放在心里。
她感觉心里好难受,因震怒心跳不加控制的乱跳,没有规律。突然,心中一阵范勇,头脑一热,有一股东西自下而上冲到喉咙,她猛地抬起身子张口朝着地下呕了一口,一滩血落在地面。
咚咚。敲门声过后,紫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娘,宝姑娘来了。”
“走!不见,我谁也不见!”林黛玉回头朝门外喊,继而忍不住轻咳起来。
外面的人听见她的异样,紫鹃忙又扣了两下门,急道:“姑娘你没事吧?你开开门。”
薛宝钗也急道:“颦儿,不要再闹小性子,开门让我跟你说两句话,就两句话,你若是不爱听,我立刻便走,绝不纠缠,好不好?”
“你...”林黛玉听见薛宝钗的声音,心中的气又上来,扬声便要赶她们走,谁料刚吐半个音,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门外的人听见她的动静,直接强行推门,门不断晃动并发出一阵响动,彭的一声,门已撞开。
林黛玉抬头看薛宝钗一眼,冲紫鹃发火:“如今你连我的话也不听,只听外人的!”说完,也不看薛宝钗一眼,直接就要往外跑去。
薛宝钗及时拉住她的胳膊,林黛玉挣脱着想要跑开,奈何这次薛宝钗用了力气,她挣脱不开,只得狠狠的瞪着薛宝钗:“你放开!”
薛宝钗看向紫鹃,说道:“你去吧。”
紫鹃看向林黛玉,心里担忧,不肯走。
薛宝钗又道:“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呸!”林黛玉啐她一口,对紫鹃道:“照顾个屁,她是来气死我的,你若走了,以后就别来见我!”
紫鹃再傻也看得出这是她们两个人的矛盾,她只是林黛玉的挡箭牌罢了,若要解开林黛玉的心结,心病还需心药医才行。但是又听林黛玉说的那么心狠,她一时拿不定注意,看看林黛玉又看看薛宝钗,走还是不走?
薛宝钗暗暗给紫鹃使了眼色,要她走。
紫鹃又犹豫一下,最后看了眼林黛玉,在林黛玉饱含威胁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薛宝钗搂着她的身子往屋内带。林黛玉倔强的挣扎两下,还是比不过她的力气,愤恨道:“你放开。”
薛宝钗放开她,走去合上门,回过头时,林黛玉已经坐下,一双冷冰冰的眼眸盯着她看。
林黛玉看的不是别的,是她耳上带着那对耳坠,那耳坠是她送她的。
“耳坠取下来!”林黛玉冷冷道。
薛宝钗看着她:“取下来做什么?”
林黛玉道:“这是我买的,我让你取下来你就取下来,啰嗦什么?”
薛宝钗无奈,取掉耳坠,递给她。
林黛玉接到手上,站起身,往纱窗位置走去,二话不说,直接将手中的耳坠丢向窗外。
“哎!你丢了做甚么?”薛宝钗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已经将耳坠丢了出去。
“什么芙蓉花?我撕烂他!”
林黛玉又从抽屉里拿出薛宝钗送她的画,一面说,一面拿手去撕:“什么芙蓉花?我撕烂他!”
薛宝钗忙走上前夺走她手中的画:“颦儿!你这是干什么?”
林黛玉见她夺走画,知道自己夺不过她,干脆走开,寻着椅子坐下。
薛宝钗转身去看她,视线却被一抹殷红吸引过去,看到地上的还未干的血迹,她震惊的进前两步,指着地上的血迹,问林黛玉:“这是你吐出来的?”
林黛玉听见她突然的问话,正气着,一时不明,便顺着她所指看向地上的血迹,觉得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忙拿手帕去抹,哭着哭着,浑身都舒服,咳嗽个不停。
薛宝钗忙给她倒了杯茶,喂到她嘴边,林黛玉一时咳嗽的厉害,正需要喝水润润,看到嘴边的水,也顾不上生气,顺着她的动作,仰头喝了一口,温水暖身,才算平复下来。
薛宝钗将茶杯用力放下,发出响声,道:“颦儿啊颦儿,明知身体由不得情绪过度起伏,怎么你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林黛玉冷然道:“这话说的好生奇怪,若不是你气我,我何苦生气!倘若我有一日死了,也是你气死的!”
薛宝钗忍不住笑道:“我的姑奶奶,人命官司你可别往我身上引。”
“谁要跟你贫嘴!要贫嘴回家跟你的云妹妹贫去!”
“你真的误会了,我跟史湘云只是好姐妹的关系,再多一分也没有。”
“我是瞎子,刚才看见你们搂搂抱抱都是幻觉!”这个人还要骗她到什么时候,她就那么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薛宝钗道:“你看到的是不假,但那只是为安慰她,并没有旁的感情。”
“那你安慰我时,怎么没见你抱抱我?”话不经思量一说出口,林黛玉就后悔了,她说的是什么话,本来是气话,说出来倒像是她巴不得要人抱似的。
薛宝钗笑道:“好,那我抱抱你。”说着抬手就要搂林黛玉。
林黛玉拿掉她的手:“起开,别拿搂过别人的手再来搂我。”
薛宝钗无奈,急道:“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
林黛玉冷冷道:“满嘴谎言,如何让人相信!”
一时有人敲门。薛宝钗朝门外问道:“谁?”
外面听出她的声音,直接问道:“宝姐姐,是我。”
“是湘云。”薛宝钗起身要去开门。
林黛玉怒道:“好啊!你们在梨香园还亲密不够,现在竟到我的房中来了,你跟她一起去罢,这里容不下你们搂搂抱抱!”
薛宝钗无奈摇头,并不听她的话,走到门前开了门,让史湘云进屋,复又关上门。
史湘云贴近薛宝钗,瞄了林黛玉一眼,悄声问道:“还在生气?”
薛宝钗皱着眉点头,拿林黛玉一点办法也没有。
史湘云拍了一下薛宝钗的手背,笑着朝林黛玉靠近。
林黛玉将她们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虽然表面没什么,但是心里没由来的又是一阵怒火。遂干脆将扭转身子,将身子背对着两人。
“林妹妹,你真的误会了。”史湘云来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
薛宝钗顺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史湘云。
史湘云摆摆手示意不喝,坐下看着林黛玉道:“以前也是我眼拙,看不出你们二人的关系。”
林黛玉心中一惊。
史湘云知道她们的关系了。
她看眼薛宝钗,只见薛宝钗朝自己点头。
史湘云继续道:“方才你看着宝姐姐和我亲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宝姐姐只是将她和你的事告诉我,顺便提出要赶我出去住,我和她笑闹,她心中愧疚,所以便和我谈姐妹情,为了安慰我才搂抱我,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宝姐姐为了你,都可以将我这个从小一起张大的闺友赶走,可见她对你的一片痴心。”
林黛玉听她一番话,才知道原来是她误会薛宝钗了,心中内疚不已,抬眸偷偷看薛宝钗。
薛宝钗看着她,小心翼翼道:“这下还生气吗?”
史湘云看着两人,识相的起身,悄悄走出去并带上门。
“还有点。”林黛玉仰起头,看向一侧。
薛宝钗看得出她已不生气,遂笑着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抚着她的双肩,看着她还故作生气的脸:“真的?”
“离那么近做甚么,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说清楚了自然不生气了。”林黛玉轻轻推开她,走开坐到床上去。
薛宝钗见她确实不生气了,心中自然感到一喜,回头间却又看到地上的那摊血迹,脸色微微一变,眉毛皱起,走到林黛玉跟前坐下。
她问道:“颦儿,你吃的药到底有没有成效?”
林黛玉看眼她,知道她在担心自己吐血一事,遂解释道:“我身体无事,那血不过是一时气血攻心吐出来的,不是因为病,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薛宝钗微微安心,点头道:“那就好。”又道:“你以后也不要再生我气了,好吗?”
林黛玉抬头看了眼她,微微点头。
薛宝钗突然起身往外走。
林黛玉好奇道:“你去哪?”
薛宝钗回头道:“去捡耳坠。你舍得丢,我可不舍得弃。”说着,又往外走。
“你回来。”林黛玉叫道。
薛宝钗不明其意,走过去:“怎么了?”
林黛玉手心朝上递到她面前,手心里正是那对耳坠:“给你。”
薛宝钗接过来细看,确认就是原本的那对,好奇道:“我明明看你丢出去了。”
“我又没真丢。”
薛宝钗笑道:“好啊,你竟然敢唬我!看我怎么罚你。”
她扑上前把林黛玉按到床上,挠她的腰部。
林黛玉最受不了痒,被她一挠,咯咯笑得停不下来,想反击,被薛宝钗一捏腰部,只有在床上左右打滚的份。
最后受不了,她只得笑着求饶道:“好姐姐,你饶了我罢!”
薛宝钗一面笑,一面继续挠她:“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颦儿再不也不敢了,宝姐姐...”林黛玉笑着连声求饶。
薛宝钗闹够了,又见她说软话,停了手上的动作,扶着她的肩膀要把她扶坐起来,谁料,她脚下一滑,没了支撑,两人同时往床上倒去,两副身子紧紧贴在一起。薛宝钗怕压倒她,下意识的用手按着床,将身子撑起来。
两人同时愣住,房间气氛变得微妙。
一股奇异的香气萦绕在林黛玉的鼻尖,她忍不住暗暗深深吸进,双眼看着薛宝钗那双清亮的眸子,心跳加快跳动,一下比一下用力,好似要从体内跳出来一般。她听着自己强烈的心跳,想到既然自己能听到,那薛宝钗自然也能听到,满脸羞红的看着薛宝钗,想要开口让她离开,话就在口中,却始终不舍得吐出口。
薛宝钗脸色微红,不经意的舔了下嘴唇,眼神越发迷离。
林黛玉脸色发烫的厉害,好似被中午最烈的日头暴晒,她抵不过薛宝钗那双深邃眼眸长时间的注视,羞涩的将脸侧向一边。
“颦儿,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你。”薛宝钗喃喃出声。
“怎么突然说这个?”林黛玉害羞的不敢看她。
“选秀那日,我为了不被皇上选中,故意犯错引起皇上不快。”
林黛玉惊讶的看向她,这么说薛宝钗是为了她才留下的,而不是因为选秀失败才留下。
她心里一直是有她的,而她却一直误会,还在那天吵架时说出狠话气她。她终于明白薛宝钗那天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了,被她那样误会,她当然生气。
而现在,她不但不生气,还每日哄她,唯恐她生气。
林黛玉的手忍不住贴上她温热的脸庞,眼睛内有泪水涌出来:“你怎么那么傻?当时就不怕皇上真的怪罪,被重重惩罚?”
薛宝钗道:“那时,我也是情急之下做出的事,并没有多想,也幸好我没有多想,不然以我谨小慎微的性子定不会做出让自己落选的事。我庆幸,那日我那样做了,要不然此刻也不能看着你。”她坐起身子,也扶着林黛玉坐起。
林黛玉伸出双臂抱住她纤瘦的身体,将头埋入她的肩膀:“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误会你,以为你只是因为选秀失败才接受我,我从来不知道你是故意留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说不说都一样,却忘了你是个多心的人。你啊!”薛宝钗点她的额头:“日后心中再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只是闷在心里,万一是误会,你不知白白伤自己的心。”
林黛玉乖乖点头。薛宝钗说的对,一直以来她总是爱多想。
“还有”薛宝钗拿手帕给她擦脸上的泪:“以后不要再流泪了,好不好?”
“看你表现。”林黛玉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娇嗔。
“你啊!”薛宝钗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宠溺。
从林黛玉身上抽回目光,薛宝钗转头看向地面上的那摊血迹,敛眉,脸色变得沉重。
林黛玉顺着她沉重的目光看到那摊血迹,轻轻捉住她的手,等到薛宝钗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我真没事,不要担心。”
薛宝钗看着她约显苍白的脸,眼中尽是心疼,伸手抚上她温软的脸颊,拇指轻轻抚摩。
门外响起敲门声,惊了一室温柔。
薛宝钗收回手,看向门外。
林黛玉心中猜测应是紫鹃。两人各自整理了一下自身,又互相检查了一眼,见没有可疑之处,林黛玉方对门外道:“进来。”
进来的不是紫鹃,而是袭人。
袭人进来看到薛宝钗,笑道:“宝姑娘也在啊。”
薛宝钗笑着颔首。
袭人看向林黛玉,道:“宝二爷邀姑娘去。”
林黛玉问她:“什么事?”
袭人笑道:“不过是叫姑娘去玩,说是想和你一起看书。”
看书?林黛玉心中暗暗疑惑,贾宝玉就不是爱看书之人,并且她也从来没有和他一同学习过,怎么就要她一起去看书了?真的好生奇怪。
正疑惑着,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她和贾宝玉熬夜看杂书的事,该不会又叫她去看那些子杂书罢?
林黛玉偷偷抬眼看薛宝钗,却见薛宝钗也在看她。
林黛玉回袭人道:“你去吧,我这就过去。”
袭人闻言,回去。
薛宝钗起身走到软榻上坐下,表情淡淡,一面倒茶喝,一面淡淡道:“颦儿是陪宝玉看四书,还是五经啊?”
林黛玉听得出来她言语里的讽刺,上前去拉她:“姐姐陪我一起去吧。”
“你还真去看,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林黛玉知道她说的是杂书一事,忙道:“不敢看,只是过去瞧瞧,她若真是拿杂书出来,我们一起骂他。”
薛宝钗才宠溺一笑,放下茶杯,随着她而去。
到了宝玉房中,贾宝玉看到两人一同来,脸上了流露出一丝尴尬,随即便笑迎道:“宝姐姐,林妹妹快坐。”
林黛玉和薛宝钗坐下,林黛玉张望房间,却见一个丫鬟也没有,也许是她多想,贾宝玉这是做好了要和她背着人看书的打算啊。
贾宝玉亲自给二人倒茶。
薛宝钗笑道:“你房间怎地一个丫鬟也没有,你歇着罢,我来倒。”说着,夺过贾宝玉手中的茶壶,倒了三杯茶,递给贾宝玉一杯,林黛玉一杯,自己也捧着茶杯喝。
贾宝玉听着她开头头一句话,便觉得有些尴尬,怕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透。
林黛玉抬眼偷偷看贾宝玉,又看薛宝钗,低头吃茶。她希望贾宝玉上点心,不要没事找骂。
薛宝钗吃过茶,放下茶杯,问贾宝玉道:“你找林妹妹看什么书?”
贾宝玉一怔,眼珠转了一下,道:“..四书。”
“哦~”薛宝钗饱含深意的应了一声,眼睛往一处撇去,看到窗前桌子上放着一本书,她指着道:“那是什么书?拿来我看看。”
贾宝玉面上一慌,忙走过去将书拿起来,藏在身后:“四书,想必宝姐姐早就烂熟于心,不必看了。”
林黛玉狠狠替他捏了一把汗,因为薛宝钗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她一面走,一面含笑道:“温故而知新,不亦乐乎。”一把将宝玉藏在身后的书夺过来,端在手上看,看到书名便念出口:“牡丹亭。”
贾宝玉忙从她手上夺过书,脸红像院子里的桃花。
薛宝钗道:“宝兄弟,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可以看这种杂书?你看也就罢了,不该拉着颦儿也看!”说罢,便往外走:“我告诉老妇人去。”
贾宝玉连忙慌张的拉住她的胳膊,急的头顶直冒汗,软言央求道:“好姐姐,你不要去,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不看了!”
林黛玉原本怕薛宝钗连带着生她的气,不想参与进去,此刻见贾宝玉急得直求饶,她实在不忍,忙上前拉着薛宝钗道:“好姐姐,你饶他一回。”看贾宝玉斥道:“下次还看不看?”
贾宝玉忙摇头:“不看了,再不看了!”
“你就饶他一回罢。”林黛玉嘟嘴对薛宝钗撒娇,按理说,她这样软着性子,薛宝钗定会顺从她的话,果然,就听见薛宝钗面色缓和下来,心软道:“这回颦儿替你求情,我便放过你,若是下次再让我发现你看杂书,并且拉着颦儿一起,说什么也不会饶你。”又指着那书笑道:“还不丢了。”
贾宝玉忙笑道:“等会儿让小厮丢得远远的。”
其实薛宝钗只是吓唬贾宝玉罢了,以她圆通出事的态度,怎么可能真的到贾母那里去告状,她如今也是寄居人下,有些事口头上劝诫一番便是,再往下闹,就失了分寸。这次,若不是因为林黛玉,她也不会这样故意来抓宝玉的现行,做这一些只是为了林黛玉不被带坏。
三人叙了一会儿,薛宝钗见也聊得差不多了,对林黛玉道:“你该回去歇着了。”
林黛玉并不觉得累,但是听她这样说,知道她担心自己的身体,也不好驳回,正要答应。贾宝玉起身道:“再玩会儿,你们走了,我怪无聊的。”说着又给两人徐满茶。
薛宝钗笑道:“林妹妹今日身体不好,不能过多劳累。”
贾宝玉奇道:“林妹妹今天怎么了?难不成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黛玉和薛宝钗同时一怔,互看一眼。
林黛玉偷偷看眼贾宝玉,见她神情自然,并没有任何别的含义,想来她只是顺口一问,今日她同薛宝钗吵架一事应该没有传入他耳中。她说道:“没事,是宝姐姐大惊小怪了,我哪里劳累,再陪你玩会儿。”
说完,喉咙一痒,禁不住咳嗽起来,遂取出身上的带着手帕使,却不想是她新秀好的牡丹手帕,她本来想拿着欣赏两日,等腻歪再使用。幸而咳得不是很厉害,她干咳两下便停了,也就没使用手上的手帕。
贾宝玉离她最近,看她咳嗽便一步上前,将茶递到林黛玉手上。一时,薛宝钗也起身走到她跟前,贴心的替她抚着后背。
贾宝玉和薛宝钗同时看到她手中的牡丹手帕,两人眼前皆一亮,贾宝玉先手疾眼快的从林黛玉手中抽走,拿在手中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牡丹真好看,林妹妹送与我罢。”
林黛玉也觉得喜欢,并没有送人之意,但是终究不过是一张手帕,没了再绣就是,既然宝玉喜欢,她当然也不会小气。
还未开口,只听薛宝钗从贾宝玉手上拿走,也细细观赏,神情很喜欢,一面看一面道:“你何时绣好的?送给我罢。”
这?两个人同时要,手帕只有一块啊。
贾宝玉不依道:“宝姐姐,是我先开口的,你不可以再强了。”
薛宝钗笑道:“这是颦儿的东西,且看她送谁,不讲先来后到之理。”把手帕递到林黛玉手上。
贾宝玉干脆蹲到林黛玉面前,抬头可怜兮兮的望着她,央求道:“好妹妹,你就送我罢,倘若有天我死了也要感谢你。”
他向来说话轻浮,姐妹们都知道,听听也就罢了,不可当真。
但是林黛玉此刻却当了真,既然他有这个痴心,她何不成全,毕竟她还欠着他的恩情。
可是...
薛宝钗唤道:“颦儿。”
林黛玉转移视线看向薛宝钗,心中独自挣扎,若是她送给薛宝钗,那以贾宝玉时而疯疯癫癫的性子,真不知会不会发起疯病。若是她送给贾宝玉,又恐薛宝钗心中不舒服,但是向来以薛宝钗沉静的性子,也不会说她些甚么。
想到这里,她心中已有了决定。
贾宝玉起身晃着她身子,苦苦道:“好妹妹,我送给我,我日后一定答谢你!”
林黛玉暗暗叹了口气,希望日后回到仙宫,你能记得我的好,也不枉我报恩的痴心。
将手帕递给他:“送你罢,也不知你一个男子要手帕做什么?”
贾宝玉得了手帕,正欢喜,笑道:“我不用,我留着欣赏。那院中的花还有谢的一天,这花可是永远也不会谢,而且还是林妹妹亲手绣的,当然是稀罕物。”
薛宝钗冷眼看两人,随即瞬间恢复笑颜,道:“你们两个那么亲近,且玩你们的罢,我走了!”往屋外走。
贾宝玉看她一眼,看出薛宝钗只是玩笑话,并不是真生气,朝着努努嘴,坐着欣赏手帕去了。
林黛玉忙起身追到门外,拉住她的肩膀,轻声问她:“真生气了?”
薛宝钗眼眸看向她,脸上的伪装卸下,一脸冷然,语气淡淡:“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林黛玉忙道:“自然是你。”
薛宝钗冷着脸,又问:“那为什么送给他不送给我?”
林黛玉:“他问我要了。”
薛宝钗看她憨憨的样子,忍不住失笑,食指用力在她额头上点一下:“我也要了。”
林黛玉摸着额头,感到委屈:“他先要的嘛。”再说,她实在不好拒绝啊,先不说她寄人篱下,总要与贾宝玉打好关系,再者她向来也跟贾宝玉最谈得来,又加上他是神瑛侍者的身份。这一切,都让她难拒绝贾宝玉的任何要求。
她最不愿看她生气,一见她生气,她就觉得心中委屈,她不喜欢薛宝钗冷着脸对她。低着头,垂眸,嘟着嘴十分委屈,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打转。
薛宝钗看着她,表情不忍,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郁闷道:“明明该生气的是我,怎么你那么委屈?活像我欺负你似的。”
林黛玉在她摸上自己的脸颊的时候,悬在眼眶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划过脸颊。
薛宝钗轻轻帮她擦拭掉:“又哭了,不许哭。”
林黛玉避开她的手:“不要你管。”她也怪自己不争气,这眼泪怎么又来了。
“我不生气了。”薛宝钗道。
“真的?”
薛宝钗点头笑道:“真的。”
林黛玉停了眼泪,回头瞥她一眼,见她脸上带笑,方止住泪。
薛宝钗笑道:“但是我要罚你。”
“罚我?”林黛玉问她:“罚我什么?”
薛宝钗道:“回头再给我绣一个,不,绣两个。”
林黛玉不满道:“两个我要绣到何时?一个成吗?”
薛宝钗笑道:“不成,一定要两个。你就把晚上写诗胡想的功夫挤出来,自然能绣。你要不应我,我又要生气咯~”
“我绣就是了。”气薛宝钗一点也不懂的心疼她,林黛玉干脆不理她,往自己房间回去。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五日过去,林黛玉也已经绣好薛宝钗要的两个手帕,一个为牡丹,一个为芙蓉。薛宝钗看了赞不绝口,只是却只要了一个芙蓉手帕,牡丹手帕让林黛玉留着。
林黛玉当然明白她是何意,从此以后,牡丹手帕被她珍放着,而她也从来没见薛宝钗用过芙蓉手帕。
史湘云去禀明贾母,说要去探春房中住几日,已叙姐妹之情,贾母本来就喜欢姐妹间多走动,直接应允。之后,史湘云便搬离梨香园,住到探春院中。
其实自从那日史湘云同她解释之后,林黛玉已经不忌讳史湘云住在梨香园,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她也不必去劝她在住下,再说,梨香园的主子是薛宝钗和薛姨妈,不是她,她原没有权力去过问。
这些日子,林黛玉和薛宝钗有事无事便在一起玩闹,先是紫鹃生了疑惑不说,就连别院中的丫鬟们皆开始讨论两人的关系亲密。听在她们耳中,自然觉得忌讳。两人怕旁人往下想得更深,遂和薛宝钗约定了,这几日先少走动。
明明皆住在府上,但是两人不得不疏远些。每日薛宝钗差人送燕窝来时,总会夹带一首情诗在内,林黛玉以还礼之意,也会做首情诗回信。
她们刻意疏远彼此来打消外人的闲话,反而让两人的情谊越发浓厚。
这日,林黛玉用过午饭,想到从昨天开始就没见过贾宝玉,反正闲来无事,她去寻贾宝玉玩。
到除了房门,来到贾宝玉处,站在门口便觉得里面十分安静。她感到奇怪,若说荣国府最吵闹的地方,那就属宝玉房中无疑,如今这安静的不寻常。
她踏进房门,惊讶的看见贾宝玉没有精力躺在床上,袭人在一旁伺候着喝药。
林黛玉快步走到跟前,看着贾宝玉苍白着一张脸,额间冒着细汗,连呼气都带着几分艰难。一向生龙活虎喜欢笑闹的人变成这样,她感到心疼。
“才一天不见,怎么病成这样?”心疼的摸了摸贾宝玉的额头,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贾宝玉虚弱道:“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林黛玉嗔他一眼,问身旁的袭人:“老太太知道了吗?”
袭人道:“老太太,探春迎春惜春还有二奶奶待了一会儿,宝玉要睡觉,都各自回房了。”
“我来的不是时候。”林黛玉看向贾宝玉道:“你喝了药就睡觉,我等你醒了再来。”转身要走,有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贾宝玉虚弱道:“林妹妹别走,陪我说说话。”
林黛玉情知生病的人最容易多想,仿佛连心也一起病了,依了他的要求,坐在床沿,接过袭人手上的药,亲自喂他喝。
袭人到一旁收拾收拾东西。
林黛玉喂他喝完药,同他说了不过两句话,他受不住药性,昏昏沉沉间合眼睡去。
见他睡着,林黛玉便起身往外走,一起身才发现宝玉拉着她的一只手,不肯放。怕惊扰到他的睡意,她动作轻轻的去掰弄他的手,刚见手松开,贾宝玉突然发起呓语:“林妹妹别走!别走...陪我说话,我喜欢和你说话...”手指又紧紧抓住她的手。
袭人走到跟前,看到贾宝玉这样,便要帮林黛玉挣脱开。林黛玉想他还没有睡熟,朝袭人摆摆手,示意先不要动他。袭人明白她的意思,皱眉担忧的看眼贾宝玉,去去忙别的。
林黛玉靠着床坐下,原本想着等贾宝玉睡熟不再闹,她便脱离开他的手离开。等着等着,自己困意也上来,迷迷糊糊合上眼,靠着床沉入睡眠。
再醒来时,却发现身上披着一件外衣,袭人走进屋,林黛玉谢道:“谢谢袭人姐姐的披风。”
袭人看她道:“不是我。宝姑娘来过一次,替你盖上的。”
“她来过了?”林黛玉惊异,自己睡得太沉,连有人来过都没有觉察。
袭人道:“见你们睡着,还问我你在这儿睡了多久?我说你喂宝玉喝过药,因宝玉拉着你不放,你坐着相陪。”
林黛玉从贾宝玉手中收回手,若有所思。也不知道薛宝钗看到她在宝玉房中睡着,会怎么想?她会不会生气?
想知道薛宝钗走时是什么反应,也不好问袭人太多,恐她生疑,只好作罢。
“林妹妹...”床上的人儿醒了。
林黛玉扶着他坐起,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感受着他额间的温度,不禁皱眉:“怎么还那么烫?”
袭人听言,也走上前来摸,皱眉道:“好了一点点,不过还烧着。也到了吃药时间,晴雯正在煎药,我去端来。”转头对林黛玉道:“林姑娘,麻烦你再陪他一会儿。”
林黛玉点头答应。
袭人走后,林黛玉扶着贾宝玉躺下。
看着贾宝玉一脸苍白,她觉得心疼,担忧问道:“是不是难受?”
贾宝玉嘴角扯起一抹笑,那笑看起来十分虚弱:“有林妹妹在,一点都不难受。”
林黛玉嗔他一眼:“都什么时候还油嘴滑舌?”帮他掖好被子。
过了一会儿,袭人端着药进来,林黛玉从她手上接过药,袭人扶着贾宝玉坐起身子,在他垫了靠垫让他靠着。
林黛玉舀了一勺,放在唇边放松口劲吹亮,然后才送至贾宝玉嘴边,喂他喝下,袭人拿着手帕随时替他擦掉嘴边残留的药水。
一碗药喝完,袭人端着药碗出去。
贾宝玉带着虚弱的笑,问道:“林妹妹陪我那么久,就不怕我身上的病传到你身上?”
“怕,我最怕生病。若是旁人,看我管不管!唯独你不同,你若出事了,我来这世上一遭,岂不白来?”
贾宝玉不信道:“你说得这样好听,平日里怎么见你跟宝姐姐走得近,跟我就疏远些?”
“你不要同她比。你是我想要一辈子对你好的人,她...”是她一辈子想爱的人,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一个薛宝钗,一个贾宝玉,是她在世上的两道光亮。
她说到一半停下,贾宝玉急问道:“宝姐姐怎么样?”
“对呀,宝玉是你想要好的人,那我是什么?”薛宝钗笑着走进来。
林黛玉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从思绪中抽离,薛宝钗已经走到她面前,满脸堆笑。薛宝钗虽满脸堆笑,她却敏感的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一丝冷意。
“宝姐姐请坐。”贾宝玉招呼道。
薛宝钗不急得坐,站在林黛玉面前,笑问道:“妹妹还没回答问题,我是什么?”
贾宝玉也笑道:“对呀,你还没说。”
贾宝玉只当这是玩笑话,林黛玉却能感觉到薛宝钗身上的冷意。两人都看着她。
林黛玉无奈,她心中的答案自然不能说出口。默了片刻,只得道:“宝姐姐当然是我的好姐姐。此刻是,以后自然和往日一样。”她故意在往日二字上放缓语气,告诉薛宝钗在贾宝玉面前,她只能说是好姐妹,私下里她们自然和往日一样。
薛宝钗笑道:“此刻是便是了,这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说是不是林妹妹?”
她这话什么意思?林黛玉抬眸看她。薛宝钗正看着她,脸上满是笑意,眸中却隐着冰冷。她这是不信她了。
贾宝玉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却感到疑惑,不知为何。
三人正僵着,贾母来看贾宝玉,一进门便询问贾宝玉好些没?
贾母身后跟着王夫人,薛姨妈还有王熙凤,一群人走进来,房间站满人。
林黛玉让开位置,扶着贾母做到传遍,其余人坐的坐,站的站,皆对贾宝玉嘘寒问暖。
贾宝玉怕众人担心,故意装作有精神的样子蒙混过去,他实在受不了众人对她的担心,只得寻个借口说自己药性上来犯困,贾母听言,不敢打扰他睡觉,正好是饭点,吩咐下人传饭,留众人在碧纱橱用晚膳。
晚饭后,大家说说笑笑叙了一会儿,便散去。薛宝钗从晚膳开始到结束没有同林黛玉说一句话,就连看也没看一眼。
回到房中,林黛玉越想越生气。她又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一直以来皆是全心全意的对她,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说她是姐妹而已,但是她话中也有暗示是不得已说的。她还有什么好气的?一个晚上都拿冷眼冷脸待她,分明就是存心气她。
紫鹃端着一碗东西进来。
林黛玉忙背着她的视线用手帕拭掉脸上的泪。
“宝姑娘的燕窝来了。”紫鹃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将碗放到她面前。
林黛玉瞅了瞅紫鹃手中空空的托盘,又歪头瞅了瞅碗底。
紫鹃看着她的动作,好奇道:“姑娘看什么?”
林黛玉抬起头看她:“除了燕窝还有没有别的?”每次送燕窝薛宝钗都会夹带小礼物或者是纸张。
紫鹃道:“除了燕窝,莺儿再没有给旁的东西。”
没有别的东西,她这次竟然没送别的东西,分明故意气她。
林黛玉将碗往前一推:“我不喝,送回去给她自己喝去。”
紫鹃不解道:“送来的东西怎么好还回去?姑娘先喝了这碗,等明儿....”
“我不喝!”不等紫鹃说完,林黛玉不耐烦打断她。
燕窝送了回去,薛宝钗并没有任何反应。
次日,林黛玉去看贾宝玉,他身子已好的差不多。看到贾宝玉精神充沛的模样,她也微微安心。陪他玩了一会儿,便告辞回房,刚出了门口迎面遇上薛宝钗。
看到她,林黛玉微微怔楞,待反应过来,薛宝钗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与她擦肩而过,进入贾宝玉房中。
她竟如此冷漠。林黛玉心中一痛,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往自己房屋奔去。
回到房中,直接扑到床上,将头埋在杯子里,喉咙处酸楚往上涌,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流尽了,方止住。
情绪平复下来,心中自然也有了决定。
与其这样每日忽远忽近,不如直接撩开手。
遂去取了薛宝钗送与她的所有东西。牡丹手帕,所有她做给她的诗句,还有那副芙蓉花,那布把一切都包进去,唤紫鹃进房。
待紫鹃进来,她将包袱塞到紫鹃手里。
吩咐道:“你把这些全部送给薛宝钗。”
紫鹃好奇的看着包袱:“这里面是什么?”
林黛玉忙道:“你不许打开看,一定亲手交到宝姐姐手里,绝不可让外人碰!”
紫鹃见她说得严重,忙收起好奇心,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往外走。
薛宝钗从贾宝玉处出来,站在门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狠心不去看林黛玉。她并没有存心气林黛玉,那日看到她在贾宝玉房中睡着,并且和贾宝玉紧握双手,她非常生气,直到现在她想起那副景象也觉得心生怒气。她也知道林黛玉的身体不可过多动气,若是自己不理她,她定然伤心。可是她也生气啊,她怎么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她怕她生气,可以狠心赶史湘云到探春那去,为什么她就不可以为了自己和贾宝玉疏远些,她就不怕她吃醋?
思来想去,林黛玉不过是想要找个可以依靠之人,而在荣国府中,最能依靠之人自然属从小便受贾母宠爱的贾宝玉。她理解她寄人篱下的苦楚,也理解她无依无靠的苦楚。她们没在一起时她依靠贾宝玉没有错,但是如今她既然选择她,就应该离贾宝玉疏远些。她倒好,不疏远反而更亲近,究竟她不相信她的能力,她不相信她也可以守护她。
她这几天感觉心乱的很,她努力在寻找她们的未来,寻找可以和她在一起的办法,并且能够给她好的生活。她原想等她想到办法之后,便和林黛玉坦白,向她承诺,她可以不必刻意对贾宝玉好,她有保护她的能力,贾宝玉这个富家公子可以给她的,她也不差!
这一切打算没做好之前,她暂时无法面对她,所以这几日便躲着她。本来也没想到要冷脸对她,但是下午去看贾宝玉时又看到她从宝玉房中出来,为何她每日去宝玉房中,她都在,她到底心中只想对宝玉好!想到这些,她便理也不理她,冷着脸与她擦肩而过。
她进宝玉房中的那一刻,心却在留意着她,她看到了她因自己的冷漠眼中骤然落下的泪水,她好像追上去抱住她,安慰她,最后内心挣扎了些,才算克制住。
此刻回到房中,她又后悔刚才的决定。林黛玉是个多心且多泪的人,她曾暗暗发誓绝不让她再落一滴泪,她这是算食言了吗?
她此刻还在哭吗?
想到林黛玉伤心落泪的样子,薛宝钗突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念头,她要去找她,她现在就要去找她!
猛然转头,双眸坚定的望向门口,起身便往外走去。
“姑娘,紫鹃来了。”莺儿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紫鹃。
薛宝钗一愣,停住脚步,看向紫鹃,留意到她手中的包袱。
紫鹃将包袱递向她道:“宝姑娘,这是林姑娘要我交给你的。”
薛宝钗接过,走到一旁,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一看,里面全是她送给她的礼物和写给她的诗句。
她这是要与她一刀两断。
薛宝钗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再也顾不及那么多,将包袱重新抱起来放进柜子里,不小心将挂着的衣服碰掉在地上,也来不及捡起,急忙往碧纱橱赶去。
莺儿和紫鹃见她突然着急成这样,紫鹃担心林黛玉,连忙也跟上去。莺儿担心薛宝钗,也跟过去。
薛姨妈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三人着急的样子,来不及问话,人已经跑远。
她顿感好奇,踏进薛宝钗房中,看到地上竟然掉着一件衣物,不由叹气摇头,走上前弯腰捡起来,将衣物往衣柜内放,看到了里面的包袱。
看着紫鹃出去,林黛玉忽一阵眼晕,转身走向床的位置,刚迈出一步,天旋地转间,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上,意识全无。
睡梦中,她仿佛听见哭声,是一个女子的哭声。那声音熟悉,但是那哭声她却感到陌生,任她回忆猜测,也没猜出声音的主人。
直到她睁开眼,看到面前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薛宝钗,她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不要哭,不要哭,看着你哭,心会痛啊。
林黛玉伸出手轻轻抚掉她面上的泪水,等到她的手接触到那人的温热,她也逐渐找回了意识,手上动作一怔,看到薛宝钗眼眸中的情绪也一顿。
“颦儿你醒了,太好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薛宝钗急口一连问数句
林黛玉意识已经清醒,既然清醒,自然想起她的不好。冷脸沉默,扭转身子,将脸朝向内里,拿背对着薛宝钗。
薛宝钗抚上她的肩头,轻轻晃动:“问你话呢。”
林黛玉不客气道:“你问你的,谁说我一定要回答了?”
“好好好,你不想回就不回。”
身后的人沉默起来。林黛玉感到诧异,想要偷偷回头,又强忍着不看。
正僵着,薛宝钗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际:“刚才我真真要吓死了,幸好你没事。”
林黛玉猛地抬起半个身子,转头看着她:“你还会担心我吗?是谁对我冷脸相待!”
“我何曾对你冷脸相待了?”薛宝钗不依道。
“你就是对我冷脸了,你还不承认,你为什么不承认?!”林黛玉气急,起身拿手帕砸她。
薛包抓住她的手,问道:“那你说,我跟宝玉,你选谁?”
“我...”林黛玉没想到她会问这种话,一时不解薛宝钗的意思:“我何时要选择了?”反应过来薛宝钗的意思,明白她竟把自己当成脚踏两只船的人,气的用力捶她的肩膀:“你满嘴胡诌!”
薛宝钗也放开了聊,抓住她的手,稳住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我满嘴胡诌,那你说为什么探春迎春惜春袭人她们没有和宝玉手拉着手睡觉?偏偏你就在他床上睡着了?”
“你胡说甚么!我是看他生病,照顾他。”
薛宝钗紧接着道:“他房间那么多贴心的丫鬟,袭人和晴雯和他最近,要你这个千金小姐亲手喂他吃药!”
林黛玉恼了,奋力脱开她的手:“没有几个事,也被你说出几个事!你分明就是来气我的,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薛宝钗不动,她干脆下床用力推着她往外赶。
“颦儿,你听我说。”薛宝钗语气缓和下来。
说什么说,再听下去她非要气死。无论她说什么,林黛玉一概不听,用力将她往门外推。
薛宝钗抓着门沿,硬是不愿出去。
两人你推我往,好不热闹。
“姑娘们,你们这是干什么?”两人正对抗着,紫鹃闻声走过来。
薛宝钗看到紫鹃,急忙悄声对林黛玉说道:“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吵架。”
林黛玉知道孰轻孰重,只好放弃推她,收回手,走到床边,愤然坐下。
“没事,你先忙去罢,放心。”薛宝钗安抚过紫鹃,关上门,走进来坐下倒茶喝。
“有什么话快说,说完即刻走!”林黛玉看着她,不客气道。
薛宝钗饮了茶,呼吸微微凌乱:“好颦儿,你让我缓缓气。话说,平时并不见你那么大力气,怎么方才力气那么大?”说完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喝吧。”
林黛玉冷哼一声,将脸转向一边,不接她的茶也不理她。
“我知道错了还不成?姐姐知道错了。”薛宝钗也坐在床上,坐在她身边。
林黛玉将东西送出去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分离的准备,此刻也不轻易心软。冷冷道:“你也不必向我认错。日后,你走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不同意。”薛宝钗道。
林黛玉回头冷冷看她,气愤道:“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你说的是气话。”薛宝钗脸上带着笑意。
“呸!就算是气话,那也是真话。你走罢!”
“颦儿啊,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生你和宝玉的气了。”薛宝钗环住她的肩膀。
“你生不生气管我什么事!左右从今往后,我们再无瓜葛,你气炸天也不管我一丁点事!”
薛宝钗对她毫无办法,叹了口气,站起身:“你先冷静冷静,等你气消了我再来记得暗示吃药吃饭。”说完,便走出房间。
林黛玉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回头看去,门口空无一人。遂起身走到门口,见薛宝钗真往梨香园回去,人已经走出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