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法言说, 偷偷傻乐
椿芽并不知道齐同志心中所想, 见他高兴也跟着嘿嘿一笑。她捏着方子去找爹, 说得了一个祖传秘方给奶奶试试。
姜茂山就摸出两串铜板,去镇子上给老太太抓了药。
两剂下去,果然见了效。姜老太太很高兴,说只要冬天不犯, 还能再多活几年。姜长福也松了口气,他和老伴快七十了, 算是高寿了,只要无病无灾就是福气。这样茂山他们也能省心一点。
入冬之后, 天越来越冷了。
县保安团也不愿出城受冻, 就缩在城里不肯动窝。这么一来, 乡里倒是安宁起来。可椿芽却不敢掉以轻心。
历史经验告诉她, 反动派固然可恨,那些帮凶爪牙却危害更大。她记得东平县的第一任县委书记,就是被眼线举报的。在一九四六年的某个冬夜,县保安团围住了李家寨,一下子抓了七八个。最后,都被砍了头, 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一时间风声鹤唳,老百姓们吓得不敢进城,生怕被当成了嫌疑分子。而那些积极分子也纷纷跑路, 再也不敢冒头, 甚至过年都不敢回家。
那是一段恐怖的历史, 阶级间的对立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血债血偿,即便解放后在镇反运动中揪出了告密者和凶手,可牺牲的同志却无法挽回。她不想看到这些,只盼着能早日解放。到了那时,他们一家就能过上平和而安宁的生活了。
出于救人考虑,椿芽把这个线索跟姜红梅说了。她不知道能否传达过去?只希望那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能活到解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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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椿芽预料的那样,危险总是不期而至。
这天清晨,天上飘起了雪花。村民们大多猫在家里,也没什么人出门。到了晌午,村道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那些躲在的外面积极分子也回家暖和了一下。姜红梅他们也随着游击队返回了村子。
不知怎的,椿芽却是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她实在忍不住了,就裹上头巾去找姜红梅。
姜红梅知道椿芽有些特别,甚至能预测未来之事。听到她的担心,心中一凛,就去找梁队长。梁队长派人去镇子上打探消息,那人刚出村子就返了回来。
“不好了,保安团来了……”
消息一出,村里乱成了一团。这天寒地冻的,往哪里躲啊?游击队员和积极分子们顾不上多想,就冒着大雪往村后跑。一边跑,一边用扫帚抹去了痕迹。
村子里也是一番折腾。能跑的都跑了,没跑掉的就被堵在了村里。
姜茂山得了消息,就把齐同志和几个娃娃都弄到了地窖里,他和椿芽娘在上面应付着。椿芽很担心,让爹娘都下来。可姜茂山说:“咱家都下来了,反而惹人怀疑。再说,你爷爷和奶奶也得有人照顾……”
椿芽知道爹说得在理,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她和齐同志躲在地窖里,透过气眼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在敲锣,让村民们都去村公所开会。齐同志神态自若,她搂着两个弟弟却格外紧张,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一阵吆喝之后,村民们顶风冒雪聚在了露天场地上。保安团带着村公所的人,一个一个地核对了人头,却是一无所获。又把几个眼线叫过来,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姜保长揣着袖筒子说:“这一阵子那些穷人头,就没见回来……”那几个有头有脸的也随声附和,说姜家村都听县里的,那些穷棒子翻腾不起来。
保安团不大相信,可没抓着人也不好断言。这趟出来还带着别的任务,不敢耽搁太久。瞅着雪越下越大,就离开了村子。
这一番折腾,村里的鸡鸭又少了一半。
队伍一走,村民们就骂开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这帮子混账东西,真是祸害老百姓啊!等到独立团打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保安团又搞了几次突袭。
除了把村子搜刮了一遍,算是一无所获。姜家有秘密地窖,自然是有惊无险。直到后来,齐明瑜才从姜大伯那里听说,挖地窖也是椿芽的主意,说是为了躲避土匪。对此,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头脑,年纪虽小可心思缜密,即便是他也考虑不了这么周全吧?
椿芽的能力不仅仅如此。因为提前预警,李家寨惨案也避了过去。听说保安团连夜赶过去抓人,却扑了个空。那边的确在开会,可提前得了消息,开会的人全跑了一个也没逮住。
听到这个结果,椿芽是暗自庆幸。只要能救下革命同志,无论做什么都在所不惜。本来她已下定决心不再预测什么了,可为了救人还是破了戒。
椿芽莫名立了功,姜红梅对她的能力是半信半疑。革命者要破除封建迷信,可椿芽的预测太过神奇,每一回都能转危为安,弄得她也不得不信。而梁队长听了椿芽的种种“事迹”,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这世上真有仙姑?瞧瞧椿芽就是一个。
这件事是秘密的,知道得人并不多。
齐明瑜对椿芽所做的事并不了解。在村里他是隐身的,回来后就未再跟游击队接触过,以免走漏了消息。平日里,他教大林和二林读书识字,给他们讲历史故事。偶然,椿芽也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地抿嘴笑笑。
他把椿芽当成了妹妹,却不曾想这个妹妹很不一般。而椿芽跟齐同志接触得多了,也就熟悉起来。
她知道齐同志参军之前在南方读大学,学得是化工专业。可惜,只读了一年就参加了革命。她有点惋惜,救国有很多路子,搞实业就是其中之一。看得出,齐同志很爱学习,如果不是为了抗日救国恐怕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吧?
一番辛苦劳作之后,终于迎来了秋收时节。
跟周围的村落相比,姜家湾这边多少打了点粮食。虽然是紧巴巴的,可总比啥都没有要强些吧?
姜茂山看着院里晾晒的高粱和玉米,核算了一遍又一遍。一家人熬过这个冬天是没啥问题的,如果不是椿芽娘又怀了一个,这日子凑合着就过下去了。可现在,得想法子吃点好的,给娘俩补补。还有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身体也不大好见天在床上躺着,家里的事就靠椿芽自个儿担着。
想想闺女还不到十二,干起活来却像个小大人。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说得就是这个理儿吧?他心疼着,可又没别的法子。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光地里的活儿就够他忙的了。老爷子今年六十六了,已是高龄。不让他下地,可他不依。可真要下了地,也不敢让他干重活,怕闪着了。
椿芽也知道日子很艰难,就一声不吭地咬牙扛着。她想,最困难的时候就要过去了,等到明年春天就好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这天上午,天气有些阴沉。
椿芽扯着大林在后院里择菜,就听到村口的大钟“当当”地敲响了。她心里一惊,这是出啥事了?冒不通地就敲起钟来?
姜茂山正在地里锄地,也听到了钟声。他扛着锄头急匆匆赶了过去,见村民们黑压压地聚在场地上,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原来,刚才有赶车的回来报信说:“北边的张大杆子带着几股土匪来了,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途的好些村子都遭了殃,听说还死了人呢……咱姜家湾离官道不远,也是必经之地,乡亲们就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
听到这个,村民们吓得浑身直哆嗦。
姜家族长站在土台子上,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如果来得是小股的土匪,咱村里团结起来倒是不怕。可这大股的土匪有好几百人,骑着马赶着车,长.枪.短炮的,谁敢招惹啊?就连县保安大队都避着呢,咱要想活命就只能跑路了……”
其他几家大姓,也没啥意见。于是,就商量着去漫野地里躲一躲,如果城里有亲戚可以投靠的,就去投靠亲戚吧?
散了会,村民们一个二个都缩着脑袋往家赶。
姜茂山也赶紧跑回家,让椿芽收拾东西准备跑匪。姜徐氏挺着个大肚子,面带愁容。她已经七个多月了,再过俩月就要生了。可天气渐凉,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椿芽也是第一次经历跑匪,毫无经验可言。
以前听爷爷讲过,乡里为了躲避土匪侵扰,采取“跑匪”的法子。就是听到土匪经过时,赶紧去山上或林子里躲一躲,等到土匪走了再回到村里。可现在已是深秋时节,漫野地里露水湿重,闹不好就会生病。她还好,可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大林才两岁多,娘还怀着个娃娃,一家人是老得老小得小,可咋办?
可若是不跑,那就是等死。
椿芽不敢多想,就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还炒了一锅高粱炒面带着,说这个顶饿。又跟爹一起去后院里看了看,家里的那些贵重物件早就转移到了地窖里,窖口遮得严严实实的,外人根本就看不出来。粮食也藏了起来,这可都是命根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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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村民们拖家带口地聚到了村口,准备离开。
姜茂山也赶着驴车过来了。那头草驴瘦嘎嘎的,一直没舍得卖掉,想不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姜徐氏坐在车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林也倚在被窝里,好奇地打量着。姜长福和姜老太太跟在车后,椿芽也背着行李卷儿走在一旁。
在族人的带领下,村里人分成几路在漫野地里躲了起来。族长大人还派人去打探消息,时不时地报告一下土匪的动向。
这一躲不当紧,就是七天七夜。
这股子土匪很狡猾,路过村子之后又杀了个回马枪。亏得族长大人很有经验,说啥也不让村民们回去。说宁可在野地里喝西北风,也不能把命搭上了。
可这七天实在是太难熬了。吃没吃的,喝没喝的,因为走得匆忙都没带多少粮食。再说,在漫野地里白天不敢生火冒烟,怕惹来了土匪。半夜里即便弄点吃的,也是在背风处的土坑里,四下里都遮挡着,生怕那火光被人瞅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