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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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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只怕不妙的紧!”

    熊长贵听了这话,如兜头浇盆凉水。一口茶呛在嗓子里,憋得满面通红不住咳嗽。半天透过气来,唾沫愈是四下乱喷:“小娘子这话不对!全然不对!咱家公子人品模样一等一的没说,却又拜过十几个师傅,诗辞歌赋、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一不晓,学得百艺俱通。来投的好汉但凡有雕虫小技,也必收留解衣推食相待。他手下的能人异士,真个千巧百怪无奇不有。本熊只经过一件事,便知水仙庄足可名列当今江湖十绝之一。只是咱家公子洁身自爱,不愿趟官场与江湖的浑水,要不……哼哼……当朝丞相与武林盟主多半也得由他来做!”

    老熊见众人听得入神竟无异议,越发卖弄精神清了清嗓子道:“去年底,咱与各地分号管事回庄报帐,发觉气氛很不对头。悄悄一打听,才知近日将有个厉害帮派上门寻仇。其首领武功尤其了得,全庄无人可敌,公子正为对付他犯愁。咱们怕打扰刚要退走,公子却从厅内走出。眼光一一扫过咱们,最后盯着某管事手玩的铁胆,微微含笑忽有了主意。”

    “果然过了几天,辉夜圣武道遣使登门拜访,公子令在水仙蜃楼上待客。咱平生最是爱看热闹,就装扮成洒扫的下人,藏头缩尾跟着瞧。来使是个竹竿似的干巴老头,啊呀,你们猜倒是谁?却是圣武道太政府太政大臣[5]竹崎季长,手捧嵯峨凌霄的亲笔信,一副皮笑肉不笑模样,满嘴鬼话听得人似懂非懂。那竹崎老头言道:但要水仙庄肯归到圣武道名下,立时就可位列圣武十霸,还把咱家公子封做太政府左大臣。”

    含玉暗自点头:圣武道沿袭日本皇家官制,左大臣位居正二位[6],相当于大宋参知政事,只名列圣武天皇、太政大臣与征夷大将军之后,乃道中第四号人物。嵯峨凌霄、竹崎季长与精武府征夷大将军菊池武房同是东瀛人氏,这时将第四把交椅让与中土汉人,足见对陈昑的器重。英雄盟与圣武道几百年本势均力敌,可近来圣武道却好生兴旺,隐隐已有压倒英雄盟的势头。嵯峨凌霄礼贤下士广揽人才,这份胸襟实非刚愎独断的南宫北斗能比。象水仙庄这样的门派圣武道竟能亲遣竹崎大臣登门结纳,南宫北斗却几时瞧在眼里?想起这些事情,含玉心里又添烦忧。

    熊长贵续道:“那竹崎老儿放了好些仰慕肉麻的香屁。还有礼品一箱箱抬上来打开,熊某走南闯北虽也见过真玩意,这些却一件也不识,总之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咱家公子只是婉谢,道自家如闲云野鹤,一向懒散惯了。水仙庄多是鸡鸣狗盗之徒,其实难登大雅之堂。一来二去两人说得僵了,竹崎老儿忽地变脸摔杯为号,他手下的八个王八徒弟一同出手,就想制住咱家公子!”

    众人听到这里“啊”了一声。含玉知道竹崎季长绰号“笔走龙蛇”,实为圣武道顶尖高手之一。八个徒弟也甚为了得,号称“八大王”,手下还有三千骁勇异常的草头亲卫兵。他这年纪轻轻的师弟如何能够抵挡的住?不禁也捏了一把冷汗。

    “水仙庄曾得罪过嵯峨凌霄。那年倭鬼海贼窜进大宋境内,沿途掳掠杀人放火。平江水师追剿得紧时,鸟男女便缩入岛上当缩头王八。略微松懈,便又跳出来作恶,几番征战无法根除。后来孟王爷奉旨讨伐,请咱家公子相助。公子派红拂道人等潜入贼穴,在饭里下了‘巴豆流水散’。待孟家军上岛,未曾接战先闻得一股臭气熏天,稀屎从倭贼的裤脚里流水价滚出来,人人疼得抱着肚子打滚。王师一通大刀长矛过去,上万倭贼都做了无头之鬼,哈哈,孟王爷拣了个大功劳不算,倭贼也给咱们杀得痛快,原比一把药毒死了高明!”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含玉亦抿唇莞尔。

    “那伙倭鬼海贼,本是嵯峨凌霄的部署,给咱家公子灭了怎能不愤恨?只是忌惮水仙庄威名,就想先礼后兵。这时双方翻脸,竹崎老儿手下的八大王八一并发作。熊某正在害怕,忽见门前守卫的庄丁、堂上倒茶的丫鬟、旁边伺侯的小厮,勃然出手迎住了众王八。熊某仔细分辨,却是本庄巫伯温、巫公仪、毕克俭、张念宝、释然和尚、鲁老大、黑菇、红绡所扮。十六人各显神通捉对厮杀,走马灯般乱转。八个王八虽然厉害,却也占不了便宜。”

    含玉“嗯”了一声。“太政八大王”在江湖上有些名气,水仙庄能有八个人敌住他们,的确猛将如云。

    “竹崎老王八看势头渐渐不好,当即亲自出手。这贼厮鸟狗爪子倒硬,使一对龙蛇弯弯笔,一上手就把巫公仪、鲁老大、红绡三个点倒。这时从公子身后冷不丁闪出位老奴,扬手就是十八颗钢珠。钢珠乃是使笼在袖中的机特制簧弹筒射出,快如电闪劲道大得出奇。老王八手忙脚乱挑开十七颗,可终有一颗‘砰’地砸中肩胛,琵琶骨几乎折断。老王八定睛细看这人,顿时吓得一呆:‘清风山杨天尊,你怎地在这里?’老奴哑着嗓子道:‘本天尊游戏人间,哪里不能去!你且与陈公子过两招,让老夫看看有多大的斤两,比那菊池武房如何!’这时咱家公子与老王八对了一掌,只听他怪叫道‘祝融神功’,嘴里冒出股污血。”

    [1]交趾:今越南北部。宋代1174年以前称越南为交趾,1174年宋孝宗诏赐国名安南,从此改称安南。

    [2]江布口:今越南太平市。

    [3]检校太尉:宋代武将的最高荣誉称号,无职权。

    [4]尚书左仆射:北宋元丰改制,以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均为宰相。南宋孝宗乾道八年又改名为左右丞相,此后不再有仆射之名。其中左相为副相,右相为主相,这和许多朝代以左相为尊不同。

    [5]太政大臣:日本古代律令官,类似我国的宰相。

    [6]正二位:日本古代官级分为30个阶位,正二位相当于我国的正二品。

    -【(六)】-

    这一节众人听得有些糊涂。熊长贵啜口茶故弄玄虚道:“呵呵,弄不懂?那么郴州清风山‘幻天尊’杨根生,你们可曾听说过?”众人齐声道:“杨老丈名列‘宇内四奇’之一,武功已臻超一流直追南宫盟主,以连环钢珠绝技享誉武林,这谁人不晓?你别穷绕弯子快往下说!”

    老熊面现得色:“好,让本熊揭破谜底。这位杨根生是假的,乃本庄‘千面观音’桑九娘所扮。杨根生平生最著名的一战,系在嘉兴大败圣武道第二高手菊池武房,就是用钢珠绝技给菊池倭鬼的脑瓜开了瓢。这场比武轰动江湖许多人去看,竹崎季长和桑九娘也在其中。”

    “桑九娘制作收藏天下著名高手的面具,但杨根生号称‘幻天尊’经常变身,没有他的。桑九娘适逢其时用心记住其相貌,补上了这一张。陈公子想到的鱼目混珠之计,便是要她戴面具在紧急关头突然现身恫吓。所以选杨根生而不选名声更盛的南宫北斗等,一是竹崎季长认识杨根生这张脸,二是杨根生乃近年打败圣武道顶尖高手的第一人,比徒有其名的南宫北斗震慑力大得多。公子趁竹崎季长胸痛发晕心神大乱,施展‘祝融神功’才把他击伤。不但先声夺人,还叫假根生在旁虎视眈眈,竹崎王八怎能全神贯注?”

    “老王八虽接连吃亏,但料咱家公子决不是他对手,狗急跳墙要拿下他挽回局势。只见一派红霞裹着两道黑气,呼呼风响激得日月无光。桑九娘照着公子吩咐袖手观战,把两个钢珠玩得‘叮铛’响,不住哼哈做些怪声。好公子,堪堪与老王八拆了好几百招。这时公子一张淡金色的脸蛋由黄变青,又由青变紫,这是他本门内力即将衰竭的兆头。咱正急得了不得,老王八突地跳出垓心,从怀里掏出尺八[1]‘呜哇’乱吹。一看老家伙头上腾腾冒着白烟,瘦驴脸变得灰了叭唧的,原来也吃不住劲了。庄外随即鼓号齐鸣,太政府埋伏的三千草头兵嗷嗷怪叫,铺天盖地攻向庄子!”

    含玉心中暗喜:陈师弟身边现出红晕,“祝融神功”已修到第四重。能与竹崎季长斗上几百回合,含玉却是不信。因为当今中土武林真正称得上一流高手的,也不过五六十人,竹崎季长便是内中之一。“祝融神功”最讲究顺序渐进,陈师弟便算从娘胎里练功,也不可能修到第五重境界。而“祝融神功”只有突破第五重境界,方可称做江湖一流高手。但一百招内不致败落,想必是真的。

    “三千草头兵刚冲到庄门口,忽然天塌地陷般一声巨响,脚下裂开一个大地穴,少说也有五七百人栽了入去。登时把三千草头兵截做两段,一半涌进了庄子,另一半却阻在庄外。”

    “桑九娘见时候已到,咳了两声袖中取出个外刷银粉的湿泥假钢珠,轻轻一握便印下五道深痕。老王八不由面露惧色两股发颤,还道她修成了挝铁如泥的本事。桑九娘又踱到窗前,抓出块面粉做的青石,一拍那石块顿成齑粉,扑簌簌撒下楼去。吓得老王八好玄没尿了,连连倒退不住喘着粗气。桑九娘大刺刺地道:‘陈公子对老夫有恩,那个与他作对便是寻‘宇内四奇’晦气。老夫取你性命本易如反掌,只是没想到你本事居然如此差劲,这屁大的功夫便力气使尽。杨某何等样人?自不会拣落水狗打。阁下不妨划下道来,咱们择日择地再好生亲热!’”

    “咱家公子这般筹划,既吓得老王八心寒胆裂,又与他留了些余地,叫他先不敢胡乱出手。老王八一双绿豆眼骨碌碌乱转,看到假根生内力越发惊世骇俗,他再修炼二十年也不是对手,自不敢贸然应战。只是全神戒备拖延时辰,指望草头兵能一涌而进,水仙庄这几个人如何抵挡千军万马?公子看破他心思,当下对老王八言道:‘太政府草头兵虽然厉害,可也未必攻得破水仙庄。今日陈某班门弄斧练练阵法,还请竹崎大臣指教一二。’言讫自怀中掏出面火红令旗,向下挥舞。”

    “草头兵进了庄子,迎面只见一堵堵高墙,七曲八折围出迷宫街巷。当下齐声呐喊鼓勇而进,要杀上楼来与老王八会合。这千余人从东杀到西,又从西杀到东,不见半个人影,来来往往只是走不完的高墙街巷,转得人头晕眼花。面前腾腾生出雾气,周遭景物看去都影影绰绰的。诸位休小觑了这几堵墙,那可是咱家公子布下的奇门八阵,到此十万天兵不怕你插翅飞去。水仙蜃楼看着近在咫尺,三天三夜也休想靠近,否则怎得称为‘蜃楼’?草头兵正如没头苍蝇乱撞,耳边画角声震,四边墙头所伏的神火部弟子打开三昧唧筒,焰腾腾喷出浓烟烈火,八阵城顷刻烧成火焰山。草头兵衣衫眉毛尽皆着火,就地翻滚一齐的哭爹叫娘。”

    “公子不动声色,收起红旗又掏出一面宝蓝旗。只听得‘隆隆’轰响,好似决开了扬子江,倒倾了天上银河。圣水部弟子掣开大闸,本庄碧波潭水滚滚灌将进了八阵城。一时间平地水深丈二,淹得千余草头军蹬腿翻肚,满水面浮着大肚子乌龟王八。哈哈,烤熟王八再使水洗干净,撒点盐便可以吃了!”

    “这时水仙蜃楼上月白旗招展,水且退了下去。好家伙这通折腾,把草头王八兵弄得只剩下一口气,吓得没命价连滚带爬,念佛许愿只要寻原路出去。爬了没两步,锐金部弟子发动机括,八阵城那层青砖地面倏尔缩入墙根,另露出一层蜂窝般的铁格子地面,内中一丛接一丛刺出钢矛。千余人都被赶在条巷子里,挤得虱子抱团嘴巴亲屁股。忽听金戈交鸣之声大做,头顶两边的墙皮帘子似地卷起,突出数不清的冷森森尖枪。草头兵个个撅着腚捂着头趴下,那模样甭提多象王八了。要不是咱家公子手下留情,墙内机括如尽数发动那便如钢齿咬合。千万根尖枪上下左右这么一对突,草头兵非都穿透心凉不可,大伙便吃烤王八串!”

    “咱家公子又掏出杏黄旗向下挥舞,尖枪钢矛权缩了回去,远处“通通通”传来一阵闷雷声,好似许多石碾子夯地。本熊探头一瞧,那巷子深处涌出百十个青面獠牙巨人,个个身高足有两丈,面貌狰狞似显道神,原来是本庄坚木部的木械金钢出动了。那木械金钢都用柚木做成,周身坚如磐石,拳打去又似泰山压顶。草头王八兵早给折腾得半死不活,见蓦地里涌出这许多巨人,更加魂不附体。木械金钢斗大的拳头打到,哪里还有还手力气?只听‘劈刺扑刺’地响,好似铁锤砸烂瓜。不到顿饭功夫,草头兵鼻青脸肿,个个委顿于地。”

    “楼上最后打出的是面褐色旗。待木械金钢慢吞吞走过去,草头兵脚下陡然‘呵嚓嚓’一声响,裂开条五尺宽的大缝。原来这青砖地面乃上下三层的活动机关,正是本庄遁土部布成的‘地陷阵’。一千王八头重脚轻都滚了进去,一会儿地面复又‘呀呀’合上,鬼影子也没了一个!”

    “竹崎老王八见了,唬得魂飞魄散。一股草鸡尿憋不住,都拉在裤裆里!他八个王八徒弟早就乖乖地住了手,垂头丧气好似给人阉了鸡……”想起有美貌女子在侧,顿住不说了。

    楼上茶客一阵怪笑。前几年闹倭贼,江南百姓着实吃些苦头。这时听得陈公子大发神威惩治东瀛倭鬼,无不出了口恶气。

    那主人家润润嗓子续道:“咱家公子在蜃楼上排开盛宴,九个王八蛋再也不敢嚣张,只得乖乖入席。吃喝已毕,陈公子客客气气送出庄外,进庄的千余草头军还有失落在庄外地穴的五七百人,也都救起好酒好肉款待一番,受伤的还给包扎敷药。这时地穴上架起两座飞桥,再看那困在庄外的千余草头兵……”故意卖个关子,对着壶嘴慢条斯理“咕噜”。

    众人正听得有趣,一叠声催促。熊长贵这才得意洋洋道:“本熊一见也是吓得半死,只见那千余人一个个僵在垓心好似泥偶,半分也不敢动弹,真正叫做呆若木鸡。原来四周蹲着一大群猛兽,东有巨猿、南有老虎、西有花豹、北有大蛇。本庄驯化部的十几个教师,在外吆喝约束群兽。时已近黄昏,满地里碧油油的大眼珠子。群兽见到主人,一齐仰天长啸狂风大作。还有那蛇吐出火焰也似的信子,毒气一阵阵直喷到脸上。鸟男女早吓得屎尿乱滚,只道群兽就要生吞开吃。其实咱家公子不过摆个样子唬唬他们,我看太政府的这些草头兵,却该改名做草鸡兵才是!”

    众人听得喜不自禁。梅思干却狐疑道:“老熊,你方才所言都是真的?我‘地里鬼’平日耳目最灵,怎地一样都没听说过?”熊长贵“呸”地一声:“咱家公子讷言敏行,为人不喜张扬,岂是那些自吹自擂之辈?今日若非本熊受激不过,咱家公子做下的许多大事,你们休想听了一个字去!”

    [1]尺八:一种宋代传入日本的乐器,类似箫,五孔长一尺八寸。

    -【(七)】-

    熊长贵正在急赤白脸争辩,只听耳边鼓声响如爆豆。台上走出个枢密院礼房的副承旨[1],在柱子上挂了面红漆金字牌,向台下拖音拉嗓叫道:“玄女大擂第四场:‘刀山争逐鹿’。大金抟人堂武略将军[2]阿典[3]豹,大宋诸班直成忠郎[4]刘文彬一同登场献技——”

    众人都去看比赛,老熊兀自喋喋不休。含玉盯着熊长贵心内疑惑:此人虽模样市侩言语粗俗,但谈吐之间却颇有见地,一个寻常的店主居然有如此学识?转念又想他言语间虽有些牛皮,但有根有把绝不是在扯谎。陈师弟无论人品才智武功,在江湖小字辈中确属拔萃超群。既是他就要到庆元府,我在这里等候便是。当下与阿奴低语几句,且凝神观看台上情形。

    三才堂厮役在擂台上,须臾架起棵高约五丈的假树。枝干密密麻麻插满利刃,刀丛中仅留几条尺许宽的缝隙。树顶尖上吊着小巧华美的黄金鹿,通体饰有珍珠宝石。副承旨宣读规则,却是打擂者须从刀丛里穿越爬到树顶上,先取金鹿者为胜。稍微爬错一步,便要千刀万剐。百姓们望着那只金鹿起初眼中放光,但听着听着,头发梢便竖了起来。

    两位评判过来,先验看二人衣内并无紧靠软甲。待副承旨发声号令,阿典豹先把脑袋拱入刀缝里,身子紧缩耗子也似钻了入去。刘文彬发了会怔,听到台下劈头盖脸叫骂。也只得照葫芦画瓢,侧着脑袋挤进刀缝里。百姓们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瞧,阿典豹、刘文彬不知缩在哪里,只见刀丛不住揪人心肝地晃动。好半天功夫,阿典豹忽先探出头来,七扭八弯灵蛇般游过十几柄尖刀,径自攀向树顶金鹿伸手可及。百姓大哗一齐鼓噪,刘文彬情急之下身子猛然挺直,后背顿被尖刀戳中,剧痛之下两臂不由松开,仰面朝天跌入刀丛里。但听一声惨叫,已被活活肢解做几十块。阿典豹手捧金鹿趾高气扬坐在树顶,他脚下大宋侍卫的血水把半棵树都染红了。

    玄女大擂每日决两场。金国昨天旗开得胜,今日又梅开二度。擂台北侧插出四面大金获胜的黑旗,南面大宋获胜的红旗一杆也没有。碧郁茶楼上众人甚是着急,七嘴八舌催问陈公子何时到。笼中八哥也似急了,直叫“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熊长贵不紧不慢道:“快了,快了,明日必来。”众人将信将疑,预订了座位各自议论纷纷散了。阿奴摸出一块约三两的银子:“这副座头咱们包三天,不可与了他人。”其时花钱多使用铜钱会子[5],只有富家官宦和江湖豪客才出得起银子。熊长贵刚要接忽又满脸堆笑,对含玉言道她既是公子的……好朋友,这钱却不能收。阿奴把银子丢给熊长贵夺过座牌,与含玉满腹心事下楼而去。

    含玉回到客栈,陪逍遥、阿奴吃了些酒饭。午睡起来百无聊赖,遂独自去街头散闷。正走间,忽听人声喧哗犹如锅开鼎沸。街上人无论做甚么的,一齐疯了似地向东边官道上涌。卖果品的被踏烂摊子,卖炊饼的被撞翻担子,却也顾不得了。含玉转头看周遭百姓,个个脸上俱带痴迷狂热之色。当时心中暗吃一惊:这是怎地了?难道观音大士真的显灵了?

    一拨接一拨马队飞驰清道,街两边站满了如狼似虎军健,拿藤条兵刃约束百姓。有顷,远处传来细乐悠扬之声,丫丫叉叉的五色氅、绛引旗、雉尾扇、锦曲盖依次过来。无数班直、内侍、宫女众星捧月,拥着一乘金铜裙檐子[6]走到路口。此前尚算规矩的百姓哗然大乱,这边你推我挤冲得弹压军健东倒西歪,那边便有许多人向翟轿纳头便拜如同捣蒜。忽然爆出一阵哭喊,叫嚷已踩死人了。

    含玉看着愚男蠢女忍不住好笑:庆元府的百姓这般眼皮浅,轿里坐的无非就是娘娘公主,也值得恁地大惊小怪?一个破锣嗓子忽地哈哈笑道:“尔等南人百姓,见了俺胡元帅不需如此多礼,起来起来都起来,本帅恕你无罪!”

    人丛中站着几个吃得醉醺醺的番虏。含玉记得这长草包肚的破锣嗓子叫胡沙虎,是甚么右副元帅,另几个便是高德玉、兀环奴与方才在擂上大出风头的乞帝丐。后面还有位做汉人打扮的贵公子手执如意子,正是大金太子完颜守绪。

    有个糖饧[7]的小厮狠狠“呸”了一声:“不要脸,那个拜你!兔子跳到磨道里,楞充大耳朵驴!”胡沙虎大怒,起手扇了小厮个满脸花:“你奶奶的小鳖崽子,敢骂爷爷!”便要拔刀砍下脑袋。那厢钻出卖汤药的老儿,向胡沙虎陪笑道:“上使大人大量,如何和孩子一般见识?且请盏酸梅汤消消火,饶恕他则个!”胡沙虎灌了几口不要钱的汤,稍稍气顺向那老儿道:“俺太子到此体察民情,那是尔等百姓多大的福气!你们放着真佛不拜,在这里却胡磕那门子的头,乱捣那门子的蒜?”

    老儿唱个喏强笑道:“不知太子爷光临,请恕小老儿眼拙。咱们今日上街,都是瞧公主来着。”胡沙虎道:“公主?那家的公主?不错,俺大金的蓟国公主也到了庆元府,难道来看她?”那老儿道:“不是大金的蓟国公主,却是咱们的瑯琊公主。”胡沙虎“哼”了一声:“你们庆元府的人都是井里蛤蟆,也没见过甚么大天日,看个鸟公主就踩死人。那天俺蓟国公主打此过,只怕要闹得地震海啸!”

    周围百姓怪物似地瞧着胡沙虎,脸上均露出匪夷所思神色。卖汤药的老儿重重咳了两声:“上使,你听清楚了,我说的可是——瑯琊公主。”胡沙虎脑袋拨浪鼓似地乱晃:“甚么狼牙公主,还驴头公主呢,是赵扩的闺女?那赵扩生就一副哭丧晦气相,他这闺女还不知甚么猪鼻狗奶样呢。”众百姓大怒,人群后忽扔出个烂果子,长了眼珠般砸入他嘴里。老胡一口咬得碎了,满嘴都是怪味果酱。胡右帅一边“呸呸”乱吐一边挥拳乱打,众百姓都捂着嘴窃笑。

    正纷乱间,完颜守绪走出喝退胡沙虎,向那卖汤药的老儿点点头道:“老丈方才所言,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瑯琊公主?”老儿白了胡沙虎一眼:“到底还是太子有见地。天下居然还有人不知道瑯琊公主的芳名,真不知腔子上长得是人头还是狗脑。”后一句却是小声嘀咕的。完颜赛不“哼”了一声:“天下第一美人?只怕是赵扩自封的?你们一群穷鬼贱民,谁又见过这位公主?道听途说听见风就是雨,把丑八怪也捧成了月里嫦娥!”

    一位书生气不过越众而出道:“不错,我等平头百姓是没得睹公主容颜的福份,但我说个故事,便叫你知道公主到底何等美貌。就说咱们公主自十四岁起,除去至亲便没人再见过真面目。却是每回只要她一露面,就会惹出大骚乱。那回去西湖水凡保宁寺降香,公主年岁尚少,但惹了十数万百姓围堵观瞧,行在车马为之半日不通,真的挤死了十几人。还有一样最不可思议的:当时寺中的几个和尚胆大包天,挖空罗汉塑身半夜就钻入去,在公主拜佛时偷窥了几眼。从此这些和尚都成了白痴,却是给公主的美色惊傻了。”

    人群中爆出一片惊叹。一个酸儒接口道:“正是。行在碧霞庵妙柔师太精于星占,当年就曾言道:瑯琊公主乃上天貌端星下凡,故容颜绝世弛魂夺魄,命格奇硬诸邪难侵。凡福根浅薄、龌龊下流之人看过一眼,灾祸立至!公主为消弭祸端,从此才使蝉纱遮面。自古形容女子美貌的‘羞花闭月、国色天香’这些陈词滥调,若用在公主身上还是亵渎了她!大概也只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勉强能描述其美于万一矣。呜呼,不见公主,乃见狂且。不知公主之姣者,真无目者也!”

    又有个老者摇摇头道:“咱们天仙般礼敬公主,固然是敬慕其美貌,更紧要的还是视她为庇佑江山的吉祥星。妙柔师太当日算准只要公主在,大宋便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实为国家之幸万民之福。要我说江南擎天柱倒有三根,赵枢密、孟王爷两根是实的,公主这根却是虚的。但她存在百姓心间,比那两根又更加不可撼动。”

    完颜守绪、完颜赛不等听得目瞪口呆:老天,这位公主美丽到了何等地步?!胡沙虎撇着嘴嘟嘟囔囔道:“他奶奶的,我就不信有这般绝色,看一眼还会丢了魂,是骚狐狸精呀?拿这话哄谁呢?不服便牵出来让我瞧瞧,我怕她个鸟!”

    [1]副承旨:宋代枢密院下设兵、吏、礼、刑、工等各房,副承旨为各房主官。

    [2]武略将军:金武散官,从六品。

    [3]阿典:女真姓。

    [4]成忠郎:左班殿前侍卫官,正九品。

    [5]会子:南宋发行量最大的一种纸币,面值200——3000文不等。

    [6]金铜裙檐子:宋代一种超豪华轿子。

    [7]饧:麦芽糖。

    -【(八)】-

    一阵呱呱大笑,声音甚是粗野。从守绪身后横着膀子晃出条大汉,上半身脱得精赤,醉眼乜斜酒气乱喷,正是乞帝丐:“听俺说,都不要鸟乱!那个瑯琊小妮子不就在轿里么?待俺去揪将出来,让太子爷慢慢瞧!”高德玉见四周百姓个个两眼喷火,也怕动了众怒,连忙呵斥道:“这厮吃醉了,却胡说,还不退下去!”

    守绪如意子在掌心敲了两下,猛地心中一动:他这次大张旗鼓摆擂,除去要夺得《九天玄女经》,其实还有更大图谋。此时蒙古已成大金心腹之患,前番若非龙虎卫上将军[1]莎拉出奇兵侥幸获胜,只怕连中都也被攻破了。如今国中上至君臣下至兵民,提起残忍如狼、狡诈似狐的蒙古兵人人均不寒而栗。他日若铁木真卷土再来,中都能否守住实毫无把握。守绪日夜忧心,后来与高琪盘算出一条以退为进之计。便是要趁蒙古兵败元气大伤的良机,调集重兵迅雷不及掩耳攻灭宋国。一旦在江北抵挡不住铁木真,便可仿效宋高宗迁都到江南。

    虽然弱宋主暗臣昏不修兵甲,但大金数度南征均无果而终。究其原由,多在于小朝廷假仁假义善待士人,又会装神弄鬼愚弄百姓。如编出泥马渡康王、大鹏化岳飞等许多瞎话来吹嘘天佑大宋,弄得军民死心塌地效忠。守绪太子精明强干,深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道理。摆此擂台就是要炫耀大金武功尽灭南人士气,日后兴兵便能事半功倍。这时听了众人言语,至于公主如何美貌倒不放在心上,但她奇高的人望却令守绪悚然动容。不错,乞帝丐这浑人说的浑话,这会儿竟有几分道理。南人把公主当做庇佑大宋的吉祥星,如同天仙般圣洁不可侵犯。今日若狠狠折辱一番叫她当众大段出丑,妙柔尼姑胡诌的那个神话便不攻自破。这在南人心上的重创,只怕比赢了玄女擂更大。

    守绪酒亦有八分,当下兴起与胡沙虎咬了几句耳朵。胡右帅刹时两眼冒光,率乞帝丐火杂杂冲出挡在道上。护卫翟轿的银枪班都知[2]商辉喝道:“甚么男女大胆,敢冲撞公主莲驾?还不与我拿下!”胡沙虎掐腰瞪眼大吼:“狗仗人势的东西,睁开你的瞎窟窿瞧仔细!俺大金太子在此,还不叫你家公主快来拜见!若论起辈份,太子还是正经叔叔哩。就让叔叔好生稀罕稀罕侄女,大伙抱抱腰亲亲脸甚么的,可不能少了礼数,哈哈!”

    银枪班军健听了,脸上均有惧色,把眼瞧向商都知。原来金宋约定为伯侄之国,宁宗与守绪平辈,公主真的须给守绪叫叔叔。商辉被胡沙虎一通歪缠,情急之下也想不出词来反驳,只是喃喃道:“公主金枝玉叶,怎可随意与外人相见!”胡沙虎嚷道:“太子岂是外人?侄女见了叔叔不来参拜,天下也没这个道理!”商都知见胡沙虎步步逼近,色厉内荏吼道:“枪平举——谁再敢上前一步,立杀!”胡沙虎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平生最瞧不起南人。当时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挺着胸膛径自往明晃晃的枪尖上迎:“操你奶奶的,谁敢碰倒本帅一根毫毛,俺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众军健见唬不住这大肚子番将,再不掣枪便要闹出人命,都手脚颤抖策马后退。胡沙虎呵呵大笑:“你奶奶的宋猪,有种的只管在你胡爷爷身上戳,谁他娘的草鸡了,便是蹲着撒尿的!”拽开大步直向翟轿跨过去。商辉不肯让开道路,又不敢伤了金使,一急之下滚鞍落马,伸手拦住胡沙虎哭道:“谁要对公主无礼,须先从我身上踏过!”胡沙虎向乞帝丐努努嘴,这显道神揸开小棒槌般的指头,从马上抓下军健来乱丢。街上人仰马翻顿时大乱,内侍、宫娥、军健哭喊连天抱头鼠窜。围观的百姓无不血贯瞳仁低声咒骂,但没一个敢去撩拨这两个太岁。

    胡右帅斜着醉眼,见金铜裙檐子前轿夫已跑光了,只剩下两个面如白纸、体似筛糠的宫娥,当时要显能为亲自出手,伸爪便去抓左首宫女的小蛮腰。忽觉手触之处坚硬似铁,老胡酒吃多了心下寻思:“都说江南佳人面粉体酥,浑身上下一汪水也似软。这小娘子腰身却倒结实,若是按在床上,不知如何的欲仙欲死……”晕晕忽忽之中,身子果然如起在九霄云里。便来个大头朝下,重重一个狗吃屎摔在街心。百姓轰然大哗,人人拍手欢笑。

    老胡给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脑瓜上起了个核桃大的包,乌龟似地在哪里爬。乞帝丐大惊定睛瞧去,却见眼前站着两个中年文士,都穿一身皂黑长衫。左首的长眉秀目,儒雅文静;右首的剑眉星目,英挺俊朗。乞帝丐本是个浑人,在玄女擂上赢了一场更加目空四海,戟指二人破口骂道:“甚么鸟人狗胆包天,敢薅恼俺们大金三才堂的老爷!”

    年纪稍长的黑衣文士拱了拱手:“诸位既是番邦来使,在中原想也居住经年,自该受到孔孟教化,如何丝毫不懂礼数?孟子云‘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自古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诸位强拦公主逼迫相见,可称无耻之尤!据说完颜太子也在此,这个我却不信。难道堂堂一国太子,竟能不知轻重胡闹至此?金国皇帝须不是呆子,怎能放心把国事托付与这等样的人!故此断定诸位乃是假冒的,舍弟忍不住出手小惩,以为犯上者戒!”

    乞帝丐大怒:“卑贱的宋猪,安敢满嘴喷粪!爷爷在擂台上,连你们国中高手也打得屁滚尿流,取你狗命却似碾死蚂蚁!”醋钵大的拳头刚举起,年青文士挺身而出剑眉怒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不是咱家公子未到,水仙庄岂能容尔等在擂台上耀武扬威!有种的且与你家巫老爷放对,若是哪个输了,便把两只手剁去,皱一下眉头的不是好汉!”

    年长文士把手一抬,阻住了斗鸡似地两个人:“慢来!咱们若在公主面前大打出手,惊了莲驾万死犹轻!听说这位壮士天生神力,在擂台上举起了千斤巨鼎?”乞帝丐脸上大有得色:“既知你家爷爷的厉害,还敢摸俺的老虎屁股!”文士微微笑道:“好,那咱们不妨就来文比一场。倘若水仙庄输了,咱们兄弟立时二话不说走人。倘若壮士输了,却不得再向公主啰唣!”

    乞帝丐翻了翻白眼:“文比个屁!爷爷不似你这穷酸会写狗屁文章!且放叫阵的那厮过来,爷爷一拳砸碎狗头!”年长文士看来涵养甚好,微笑着摇了摇头道:“自然不比诗词歌赋。壮士力能拔山扛鼎,咱们就来比比力气。”乞帝丐乐得蛤蟆嘴咧到耳根子后,浑身骨节一阵“格格”暴响:“好家伙!真有急着去枉死城做鬼的!你两个鸟人一齐来,爷爷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牵!”

    年长文士嘴角向下一撇:“如此我兄弟岂非以大欺小?壮士举起了千斤鼎,但这在水仙庄虽孩童亦能为之。不要忙,我且胡乱唤一个咱庄上烧火的丫鬟,就未必输与你——嗯,红绡何在?”人群中应声跳出个穿淡紫衣裙的小妮子,左半身披七彩金丝网格衫子。约十三四岁模样,梳着日月双抓髻生了一对猫眼,笑眯眯地甚是娇憨可爱。站在乞帝丐面前,高还不到他腰间。

    乞帝丐两只眼瞪得犹如包子,摇头卜楞角怒吼如雷:“甚么?要俺和这丫头片子比力气?扯你娘的鸟淡!”年青文士袖中取出枝铜笔,在石板地上画出一道长丈余深寸许的白线:“笨象踩得死大虫,却奈何不了小鼠。你有种且去站在白线这边,抓住小丫头手尽管使吃奶的劲拽她。若能把她拽过线来,就是咱们兄弟输了,老爷才算服你。”

    含玉望着那枝铜笔,当即想起两个人:原来是他兄弟,何时也归到了水仙庄门下?这二人哥哥巫伯温,人称“银笔金笺”;弟弟巫公仪,人称“铜笔铁砚”,江南西路抚州人氏。开禧年间哥哥中榜眼弟弟中探花,一时传为美谈。又均文武双才,各以二十七路“蒙诏帖”和三十路“肚痛帖”笔法享誉武林,合称做“临川双笔”。时韩侂胄专权,兄弟二人不愿入朝为官结庐隐居山中。太史敢当爱他兄弟人品本事,又都使得好笔法,曾意欲招入金笔门下,并许以副门主之位。这对江湖好汉而言,实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但他兄弟淡薄名利不肯出山,叫太史门主大为抱憾。也不知陈师弟施了甚么手段,竟招揽到了这两位全才。

    乞帝丐是个十足的半彪子,天生的死心眼。当下真就乖乖站到白线这边,伸出狗熊似的巨掌笑骂道:“你娘的,这小丫头我一个屁都能打十八个滚。若拽不过,便磕头叫她奶奶!”红绡盯着乞帝丐毛茸茸的爪子,向巫公仪摇了摇头:“公仪叔叔,人家不要来啦!”乞帝丐狞笑道:“如何?怕了爷爷?快滚回你娘怀里吃奶!”巫公仪低下头,让红绡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站直身冷冷扫了乞帝丐一眼:“小妮子爱洁,嫌你的爪子太脏。既是恁地,你俩就用金丝衫子做绳拔河,拽过白线者为胜!”

    红绡从肩头脱下衫子,巫公仪绞了几绞缠做一束,把两头分递在红绡与乞帝丐手里。乞帝丐要显能为,大咧咧地一只手抓住,努着眼珠向红绡叫道:“小娃娃,当心爷爷将你一扯两半!”单臂发力往怀里连拽三拽,红绡笑眯眯纹丝不动,还往嘴里塞了一把糖乌李。乞帝丐揉了揉铜铃眼,盯着红绡呆呆发怔:“吆喝,他娘的果然邪门!”这会儿也不装大头蒜了,狗熊似地弓下腰身撅起屁股,双手攥紧衫子灌注上千钧力道,哇哇暴吼死命来拽红绡。任傻大个使尽蛮力驴叫震天,红绡脚下就如生根也似。

    [1]龙虎卫上将军:金武散官,正三品。

    [2]银枪班都知:银枪班,护卫皇宫的二十四班之一。都知,诸班中级将官。

    -【(九)】-

    “红绡……红绡……”含玉念叨着这个名字,忽地想起眼前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就是熊长贵所说水仙庄八大高手之一。料她必学过“千斤坠”之类功夫,怪不得以乞帝丐拔山举鼎的蛮力,却也拽不动分毫。但她实在太过弱小,本身又是女孩子。论起真实力气,终究敌不得乞帝丐。守住门户自保尚可有余,但要拽过这条铁塔似的大汉,也是千难万难。念及于此,含玉不由心生疑惑:“临川双笔”精明过人,为何要打这没把握的赌?

    含玉正思念间,场上情势突变。红绡忽然间后劲不足,被拽得东倒西歪。眼看趔趔趄趄要滑过白线。红绡“哇”地一声叫:“大狗熊人家怕了你,算你赢啦!”乞帝丐大乐:“臭丫头,给二两颜色就想开染坊。还登鼻子上脸了,我摔你个狗吃屎……”不料猛地拽了个空,晃得他身子向后急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是红绡小手轻扬,衫子迎风张开化成大网向他头顶罩来,原来这竟是件奇门兵刃。傻大个目瞪口呆,登时被裹在网里。刚挣扎几下,这网却越挣越紧浑身紧箍,便似绳捆索绑。红绡掏出红绫索套抛去,索上金钩挂住网把他死猪似的拖过白线。

    百姓们围着乞帝丐大笑起哄,有好事者按住头就在地上磕:“好个乖孙子,快愿赌服输头拱地狗吃屎,拜见你红绡小奶奶!”乞帝丐动弹不得,口中只是乱骂:“我日你娘的,臭丫头使坏狡赖!”红绡笑嘻嘻道:“咱们是不是说好拽过白线算胜?”乞帝丐道:“啊对!”红绡又道:“哪是不是人家把你拽过白线?”乞帝丐道:“啊对!”红绡撇撇嘴:“这不结了,咱们又没说不许用网罩索挂,反正人家把你拽过白线,大狗熊你输了,对不对?”乞帝丐翻翻白眼:“啊对——啊不对!你使诈爷爷不服,有胆量咱们重新比过!”

    商辉抹着满头冷汗,向“临川双笔”连声道谢。扫了滚在地上的乞帝丐一眼,长声喝到:“公主起驾——”百姓随之叫嚷:“公主起驾,把这只挡道的瞎眼狗拖开。”完颜守绪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低声吩咐两句。忽从他身后闪出条汉子,身穿缁衣头戴峨冠,脸上毫无人色活似僵尸。形如鬼魅飘到乞帝丐身前,抓住金丝彩虹网扯了两扯,柔韧至极的网线竟被他撕得稀乱。乞帝丐晕头涨脑爬了出来,冲向百姓轮拳便打:“你们这些鸟人!那个方才消遣爷爷的!”活僵尸鼻孔中冷冷哼道:“蠢货,还嫌三才堂的面子没给你丢尽么?”乞帝丐听了这声哼,顿脸色惨白身子僵直,蔫头耷拉脑躲到守绪背后。

    彩虹网是红绡的命根子。小丫头当时心痛得眼泪汪汪,发拳就向活僵尸打去:“丑东西,你还我宝贝!”巫氏兄弟大惊:“红绡退下!”双双掣笔扑上。活僵尸左袖轻描淡写在银笔上一撩,巫伯温如遭雷震,那枝笔脱手直冲九霄。人被这一撩之势带起多高,落下时重重摔在街心热血狂喷;右袖却缠在铜笔上往怀里一拽,巫公仪身不由己直撞入去,一头触在棵树上立时晕厥。

    含玉大吃一惊:三才堂竟有如此高手!须知“临川双笔”乃是成名豪杰,身手只在二流之上不在二流之下。这活僵尸只一个照面便叫他头破血流,武功俨然已臻超一流境界!当今中土除去南宫北斗、嵯峨凌霄等区区数子,谁还有这般能为?活僵尸一招击伤巫氏兄弟,脚下毫不停滞飘向翟轿。众军健挺枪遮拦,他觑若无物,身子就好似从枪尖上穿了过去。看得百姓们毛骨悚然,大白天的,莫非这厮真的是鬼?

    活僵尸如入无人之境,从袖中探出一只模样古怪的爪子,便去揭水晶帘。含玉瞅见僵尸爪不由打个冷颤:是他!这厮居然是在南宫世家漏网的独角鬼王!含玉伸手在鹿霓囊中摸出九颗铁莲子,使个“无孔不入”手法瞄准了大头鬼后心:完颜守绪拦截车驾虽然无礼,料想还不敢把公主怎么样。但独角鬼王生性至淫,若叫他见了美若天仙的公主,说不准会做下甚么无耻之事。料想他投靠完颜守绪只是权宜,以其武功身份,怎会甘心受人驱使?只怕忘情乱性之下,掳走公主远遁也是有的。

    含玉铁莲子刚要发出,耳轮中只听到轰然一声大响。独角鬼王面如死灰,一连向后退出三步。从公主翟轿后转出个瘦小军健,看那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满面病黄似乎风吹便倒,低眉顺眼佝偻着腰身。银枪班军健本是千里挑一,个个虎体彪形孔武有力。这小校因为毫不起眼,是以谁也不曾留意到他,以为另有高手暗中相助都在四处寻找。只有含玉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独角鬼的功夫她是知道的,在眼下中土几无对手。怎么这个小小军健,便能把他震开?

    鬼王惊疑更甚。上下左右打量这小校半天,瞧不出丝毫离奇之处,一时也摸头脑不着。暗自提聚起八成功力,爪影暴风骤雨般向他卷去。只见小校手拈一杆五钩神飞烂银枪,拦、拿、扎、劈、崩、挂、挑、穿、架、撩、摔、点,使开了三十六路“梅花枪”。这路枪法系宋初名将杨继业所创,广为流传大宋军健多半会使。小校枪法也就马马虎虎,虽有模样但纰漏甚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路破绽百出的枪法,竟逼得独角鬼近不得翟轿。斗了五六十回合,两家堪堪战成平手。

    从远处急奔来四人。一个相貌秀气衣衫洁净是个厨子,一个脸色黝黑粗手大脚是个铁匠,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书生怀抱琵琶,一个肥胖和尚背负极大的酒葫芦。这四人分开百姓救起巫氏兄弟,中年书生边搭脉边问了红绡几句话,瞧向独角鬼王的眼色中不胜惊疑。取出两颗丹药喂入“临川双笔”口中,低声吩咐厨子、铁匠道:“快背回店中请范医仙调治。”

    胖和尚道:“他兄弟不要紧么?”书生两眼微眯,目光如电朝独角鬼王射去:“性命倒也无妨,但半月难以起床。幸有本庄医仙圣手调治,两个月能够痊愈。若落在寻常郎中手里,不死也须武功尽失。”胖和尚吁了口气,解下葫芦“咕咚”了两口酒:“他兄弟也是庄中数得着的高手,怎地叫人一招就打得如此厉害?难道这入娘撮鸟比南宫盟主还要了得?”书生再看那小校枪法,惊得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我的天,怪事天天有,今日恁地多!啧啧,你看这小校枪法,直追当年岳武穆!这若到战阵上,决计是赛过赵子龙披靡百万军的勇将!只怕连老帅孟王爷,年轻时也没这般能为!”

    胖和尚直眉瞪眼瞧了半天:“这‘杨家枪’使得稀松平常,有甚么希奇?”书生神情凝重道:“你再看那僵尸的身手,当今武林几人抵挡得了?”胖和尚瞧了有顷面色大变:“这入娘撮鸟是谁?若是番虏请来压阵的,咱们这场擂台赛可不输定了?就算咱家公子,也抵挡他不住。”

    书生“嗯”了一声:“莫说咱家公子,只怕连南宫盟主也毫无胜算。但小校缠斗了这许久,半分不落下风。活僵尸功力深厚之极,每爪都有开碑碎石的威力。小校手中不过一条寻常烂银枪,枪杆还是木头的。活僵尸居然折它不断,可不是咄咄怪事?这小校枪法所以瞧着稀松,小生猜测他趁手的兵刃并非枪矛,应该也是长兵刃之属。他在‘杨家枪’中揉入本门招数,看似破绽百出,其实玄妙无方——此境界的玄妙却已非你我所能领悟。”

    胖和尚摸了摸光头:“是么?这个我果真看不出,却不知他两个谁更加厉害些?”书生道:“两个人的本事半斤对八两,分出胜负非要到千招之外。这小校看那年纪好似比咱家公子尚少,武功胜出却不只一筹。都说江湖上藏龙卧虎,诸班直中藏的这小校可不是龙虎,简直要算做半个天神!近十年武林龙虎榜上的第一位后起之秀,非此人莫属!”

    看了一会儿,胖和尚渐渐焦躁起来:“这入娘撮鸟敢伤咱庄上的人,定须叫他生受。本佛爷今日要破回例,权助那小校一助!”言讫举起葫芦猛灌了几大口酒,纵身跳入垓心向独角鬼王暴雷似地大喝一声:“兀那入娘撮鸟,着佛爷法宝!”独角鬼王百十合斗这小校不下,心中惊骇愧恼正无以复加。蓦地里听到这声大喝,猛抬头只见一个胖大和尚,怪眼园翻腮帮子高努,手拎一个硕大的酒葫芦,当时毛发皆立魂飞天外,目中露出恐怖至极的神色。

    小校正使个“金鸡三点头”,银枪直扎哽嗓斜带双肩。鬼王惊恐万状不能抵挡,慌乱中扭头歪脖险险避过哽嗓,左肩却被银枪上的五把钩子挂破,撕下一块肉来污血横流。这位独角鬼此刻却似丧家狗,抱头惨嚎屁滚尿流,在地上连摔了两跤手脚并用落荒逃走,模样之狼狈让人骇然。瞧得含玉一头雾水:独角鬼本事并不在这小校之下,怎地突然间方寸大乱至此?

    -【(十)】-

    乞帝丐着实二百五透顶。当时翻了两下牛眼,便又跳在街心掐腰大骂:“好小子,你给俺总堂主施了甚么妖法,叫他成了夹尾巴的狗?爷爷却不信这邪,你摆弄摆弄爷爷试试……”小校冷冷一笑,冰镜般的眼睛在他脸上扫过,银枪的白缨子“豁”地猬张,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让开!”乞帝丐直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激灵灵”打个寒颤牙梆乱磕,从头到脚浑身的血都凉了。两条腿棍子似地向后挪了两步,“扑通”便坐倒在地。守绪等碰上他两眸闪烁的寒光,也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背弓腰弯早矮了半截。

    翟轿中传出一声梦呓似的娇呼:“弟弟,瑛弟弟,是你么——护驾将军何在?”嗓音圆润甜美,犹如珠落玉盘,闻声之人无不心神大震难以自持。便算含玉这个内功深湛的女子,被这一声也叫得差点魂魄出窍。正是音犹如此迷人,貌将何以惊艳?小校闻听脸色微变,伸手掩住了口。躲在远处的商辉急忙滚爬过来。想到今生居然能和公主说上几句话,不由舌头打卷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末将银枪班都知商辉在……在……在此!”

    公主悄声吩咐道:“你……你快唤救驾小校来见本宫。”言语之中,已掩饰不住期盼与急切。商辉四处待找银枪小校却不翼而飞。问了周围军健百姓,居然没一个瞧见哪里去了。商辉满腔懊丧,只得如实回禀。公主停了停,又低声问:“本宫方才没看清脸面,他到底生得甚么模样?”商辉颠三倒四道:“估摸……年纪十四五……大概其……身子瘦如竹……差不多……面色黄似姜,那甚么……活象小病秧……”公主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有着无尽的伤心落寞:“哎——不是他……本宫又做梦了……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1]…嗯,记着仔细查找这小校,本宫……本宫要重重赏他……”

    今日百姓不虚此行。虽没见到公主面目,却真切听到了她的仙音,也算得足慰平生了,顷刻街头上黑鸦鸦跪倒了一片人。守绪傻子似地站在哪里,心中如同打碎五味瓶。正在发怔,从身后射来两颗石子,不偏不倚打中腿弯。只听在“恭送公主”的长呼声中,堂堂的大金太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玄女大擂的第三天。百姓们因得了消耗,纷传水仙庄陈公子今日出擂应战,来看热闹的便又多出两成。今日擂台立起几十根铜柱,手臂粗的铁索横七竖八缠绕其上,围成一个极大极高的网罗兽笼。第五场比试的名目唤做“倒曳野牛回”,兽奴将八头壮健野牛赶入铁索网,各把四条缰绳一端拴在牛身上,一端绑住宋金打擂者张凤梧与辛庆山的手腕脚踝,这阵势颇象车裂分尸。

    看看站好方位,兽奴挥起鞭子猛抽牛背。野牛吃痛发足急奔狂性大发,张凤梧与辛庆山刹时四肢大张被吊在半空里。说时迟,那时快,八条缰绳都扯得直了,只听张凤梧一声惨叫,“咳嚓嚓”已被血淋淋撕裂做五段,百姓们惊叫着掩住了眼。再看辛庆山,任野牛如何发疯,却定在哪里稳如磐石。待野牛狂性发过气力衰竭,使个“童子拜观音”手足猛地往回一缩,拽得四条牛哞哞乱叫撞到近前。前边飞脚踹得两头内脏破裂,后边抬肘砸得两头脊骨塌断。

    三才堂此阵一赢,碧郁茶楼上顿炸了锅相仿:余下五场即使陈昑驾到大宋全胜,那还是个平分秋色之局。一向稳坐钓鱼台的老熊长贵,这会儿也不慢条斯理啜茗了,不时把头探出窗外向南边大路上张望。米财主冷言冷语道:“伢说老熊啊,你上末把陈昑夸得天花乱坠,阿拉[2]还道江南又出了一个岳武穆!眼下已火燎鸟毛了,他咋还缩在壳里推三阻四不到?咱看滑即[3]那场斗牛原该侬老熊下场,对着牛屁股眼只须哈一口气,立时就能把个牛吹死,岂不比金国那厮手忙脚乱打死高明哦!”众人心里有气都冷嘲热讽。笼中八哥学了两句,也跟着来凑热闹:“侬其娘的,花头百出,摇白子[4]!”熊长贵脸上辣辣如同火烧,含玉浑身也不自在起来。

    过了顿饭功夫,鼓声又是一通暴响,第六回合“神力降兽王”已然开场。兽王分做甲、乙、丙、丁四品,事先并不知是甚么怪兽,由打擂者依次翻牌才见分晓。诸班直侍卫听台后传出蛇咝虎啸之声,多唬得面如死灰。守绪轻视江南无人,比武规矩定下每场都是大金打头阵,再叫大宋接招以示不相欺。三才堂阵中先跳上个叫夹谷浑的汉子,翻开四等丁牌,笼中顿游出条赤鳞巨蟒。这人钻入笼中缠斗不久,便被巨蟒一口吞下。须臾蟒腹忽然被剖开,夹谷浑手执尖刀血淋淋地爬了出来。

    诸班直侍卫半天没敢吭声的。御龙弩直都头[5]林国贤猛地起身慨然道:“国事千钧重,头颅一掷轻。金邦出下这道斗兽题刁难,分明便是验看我大宋男儿胆色。咱们当着千百父老,便是被怪兽吃了,却也不能给它吓死!林某若是不幸殉国,诸位须前赴后继!”言讫仰面把碗酒一饮而进,大踏步走上台去翻开三等丙牌。副承旨大声唱名:“獬豸——”!

    兽奴把獬豸牵到台上,解开皮套放入铁索网。那兽身躯浑如小山丘,翘着尺许长的独角,眼珠血红暴突眶外。这头獬豸正值发情狂躁无比,老虎也能撕裂。台前的百姓见了它,忙不迭潮水般后退。林都头嘴角抽搐了两下,把心一横入了铁网。刚要拉个门户,迎面獬豸便撞车般冲来,独角早深深戳进肚皮。那兽把人挑在头上,风车似地耍得团团转,忽然一甩远远抛出。可怜林都头开胸破腹,死得惨不忍睹。

    承旨通传金国接下来出阵之人名唤罗士济,竟是通天堂堂主领昭武大将军[6]衔。生得八字眉耷拉眼满脸苦相,生部黄焦焦的胡须,穿件紧身夜行衣。这厮含玉瞧着有些眼熟,只是一时记不得哪里见过。罗士济揭开二等乙牌,上面赫然写的是“梼杌”!

    一只张牙舞爪怪兽,在铁索网中不停东窜西走,脑袋拱得铜柱“通通”作响。梼杌乃传说中的上古怪兽,较之狮虎更为凶残嗜血。这头梼杌身长四尺,尾长却有八尺,状如虎而毛类犬,肋下生满红通通鳞甲,呲着两颗白森森獠牙。该兽捕自长白山中,不知其名遂以“梼杌”呼之。降伏如此凶恶怪兽,江湖二流好手也未必能够。这时罗士济下了场子,梼杌闻得生人气,头埋在爪子里低低嘶吼。一双眼死盯着罗士济狞绿发光,惊得百姓又是一阵倒退。

    猛然梼杌低吼一声,身子腾空跃起,两只前爪直向罗士济面门抓去。罗士济矮身躲过这雷轰电掣的一扑,就势一记“曲肘锤”打在它软肋上。这兽吃痛腰脊微塌,两只后爪倒掀起来,铁鞭似的尾巴半空里横扫。罗士济退避无路,身子纵起陀螺般旋了两旋,上躲其尾下避其爪,直窜到梼杌脊背上。待它回头反噬,罗士济手一推已倒纵而去。

    台上人兽相斗,好不惊心动魄,几万百姓缩着头都不敢出一口气。含玉见罗士济的武功,可高出前面几个三才堂好手许多。其闪避之灵轻如巧燕,游走之快动如脱兔。只是慑于梼杌凶性勃发,一时不敢放手抢攻。那兽使尽扑、掀、剪、咬、顶诸般解数,满场子沾不到罗士济衣襟,空自狺狺咆哮,力气慢慢泄了。

    罗士济见梼杌纵跳远不如先前之灵,施展杀手锏时机已到。遂以身为饵,故意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待梼杌一个虎扑过来,他忽然蜷缩身子就地翻滚,从梼杌腹下疾似灵猫滚到身后,双臂一探抄起两条腿,把那兽拎在空中,活活就要扯做两爿。此乃罗士济平生绝技,背后揪腿劈人从无虚发。那知梼杌凶悍至极,敏捷尤在武林高手之上。咆哮声中扭头反扑,两只前爪按着罗士济胸口,和身扑倒在地。一张嘴张得有血盆大少,便向脑袋咬落。台下几万人“哇呀”一声,一齐闭了眼:罗士济虽是敌人,也不愿见他被生吞活剥的惨状。

    罗士济不愧通天堂堂主。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急中生智两只手就势掰住了梼杌上下腭,硬是让它嘴巴无法咬合。只听梼杌“呜呜”嘶吼,爪子把衣衫撕裂得稀烂。罗士济双手被利牙刺破,汩汩淌着鲜血。猛然间“咳嚓”一声响,梼杌斗大的脑袋竟顺着嘴被劈开,白花花脑浆喷了罗士济满脸。

    含玉见了这手力劈梼杌的功夫,当即恍然:“原来是罗吉!”罗士济本名罗吉,曾是圣武十霸之一的玉石骷髅军掌门天魔帅,诨号“摘星揽月黄须龙”,好大劈活人。后因倒行逆施,被徒弟“天杀星”呼延克篡夺了天魔帅之位。罗吉几次图谋复辟不得,就此销声匿迹。当年圣武四霸合攻昆仑他也曾参与,故曾照过一面。含玉在心里暗叹:罗吉也算一派宗师,只因激于变故愤世嫉俗,竟去做了金人走狗!

    [1]句出潘安《悼亡诗》,大意是爱侣逝去,阴阳永隔。睹物思人,仿佛还在。恍然是空,倍感伤悲。

    [2]阿拉:宁波方言:我们。

    [3]滑即:宁波方言:刚才。

    [4]花头百出:宁波方言:花言巧语。摇白子:傻瓜。

    [5]御龙弩直都头:御龙弩直,诸班直二十四班之一。都头:诸直中级将官。

    [6]昭武大将军:金武散官,正四品。

    -【(十一)】-

    大宋拈阄派出攻擂的,乃御龙骨朵子直[1]都虞侯鱼朝宗,他只得翻开上等甲牌去驯服最凶猛的兽王才能取胜。随着承旨长声高叫:“野人!”一阵“哗啦啦”锁链响,八个兽奴连打带拽,驱赶出一头庞然大物。只见那怪浑身红毛,满头乱发。两臂过膝,青面獠牙。高一丈八尺,裆间裹条三角皮裙。前额眉骨凸起多高,遮着两只园溜溜的小蓝眼珠子,顾盼间神色又是倨傲又是愤懑。忽然扭头瞧见鱼朝宗,恶狠狠地把项间铁链塞在嘴里,嚼得拇指粗的铁环“格格”作响如吃崩豆。

    鱼朝宗见已惨死了两个袍泽,心里正在念佛许愿。待瞧到这野人狰狞模样,较之獬豸梼杌何止猛恶十倍?自己这一下场必是肉包子打狗,就要变成野人之粪。当时一口气不上来,顺着裤脚淋下滩黄水,白眼乱翻就在台上晕死过去。

    完颜赛不、胡沙虎等笑得前仰后合,大宋百姓也觉丢脸之极。太子赵竑面色惨白,一颗心当即沉下去:“完了,这场一输,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火葫芦王呀火葫芦王,叫你去请水仙庄陈公子,如何耽误这许多时辰!坏了国家大事!”

    木惜珍急急上得楼来,掏出个锦囊递给太子。守绪在袍袖中打开扫了两眼,顿时满脸春风神采奕奕。慢慢呷了口茶,含着猫耍耗子的讥笑对赵竑道:“方才那条鱼突发屁滚尿流之症,第六场还未决出胜负。咱们也不用讲究打擂者须有从九品以上官衔的规矩了,但要江南有好汉能打败野人王,这一场便是我大金输了!”高琪重重咳了两声,以目光阻止太子:宋室诸班直无人下场,玄女擂大金十胜其六就赢定了。何必与南人一个喘息之机,凭空再生波折?

    守绪微笑着点点头,叫高左帅稍安勿躁。却是他方才得了密报,知道陈昑已中伏命赴黄泉!原来前些日子海神会镇会至宝紫霞珠失窃,陈公子被义叔郝鹏久请到了福建泉州协助查究。待接到赵方金牌,陈公子先飞鸽传书命水仙庄都管范笠翁、胡汤婆率百十名庄客赶往庆元府,自己后与孟王爷星夜兼程前去会合。李知孝得悉赵枢密图谋,便与守绪商议重金雇佣玉石骷髅军江南分舵的“瘟癀氤氲使”和日月星教的“千幻桃瘴精”,在半路布下极其阴毒的“瘟癀氤氲阵”和“千幻桃瘴阵”,把陈昑打在网里。玉石骷髅军乃圣武道第二大派,拥有猛将上百精兵数万,惟利是图专替雇主杀人放火,它接手的买卖至今无一失手,何况还有圣武道的另一大派日月星教助阵?陈公子被困五天五夜终抗不住瘟瘴之气交攻,中毒昏倒被砍下脑袋。

    眼中钉既拔,守绪见三才堂在擂台上无往而不利,忽又有些后悔不该除了陈昑:此番摆擂就是要炫耀武功,一样样把宋人都比下去。叫它输得越是灰头土脸,对江南军民士气的挫伤越大。若冷冷清清没人应战,岂不扫了兴致?当时眼珠一转,便冒出个狠毒的计较:江南武林其实藏龙卧虎,一个其貌不扬的小校,竟能枪伤独角鬼王。这野人王乃高丽国所献,力大无穷无人降得住,这会儿正可用上做诱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一除,再施以激将法,必有许多自命侠义的蠢货跳出来送死,说不定还能钓上大金死对头丐帮莫一拐、满江红岳珂、八字军郗超等这样的大鱼。一旦他死在野人手下,抗金门派群龙无首多半要窝里乱,平定江南岂不又省了手脚?

    赵竑眼看要输了,瞅到大内侍卫个个噤若寒蝉,一时情急站起身向楼下大声喝道:“大宋百姓听真,我乃当朝太子是也。那个能降伏野人,本殿下定当向朝廷保荐授以忠翊郎之职[3],赐钱百贯!”连问三声,台下万头攒动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

    闵大官人对麦高笑道:“麦帮主,侬升官发财的大际遇来了!且下场子去宰了那头野人,‘八臂夜叉’也给阿拉露八小手!”麦高“呼”地站起,望着那头野人又颓然坐下,却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嘟囔道:“他姥姥的,老爷只要揍金狗,和头畜生较甚么劲。再说本帮主也是有身份的人,岂能斗兽耍猴与你们看!”

    赵竑心内大急。直把官衔升到左武大夫[2],赐钱千贯。守绪冷笑道:“可笑偌大宋朝,人人贪生怕死。千岁只怕赏到万户侯,也没人肯赔上性命!”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在楼下应声道:“休要折辱大宋好汉!”一个黑脸后生在人丛的肩膀上奔走如飞,纵身一跃跳上擂台。

    一时楼上台下几万双眼睛齐瞧向这后生。含玉心中一震:果然等到他出手了!那后生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在海鹘船上与丹阳伯恶斗的渔郎甘颀!

    胡沙虎嗤笑道:“俺道有甚么立地的太岁,下凡的金刚应战,谁知却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赵竑见甘颀年少,心下也自失望。只是病急乱投医,死马权得当活马医。当下高叫道:“这位小兄弟,上得擂台生死难料,方才你是看真切了。那野人凶恶得紧,没的[4]凭一时意气送了性命。”甘颀向太子叉手道:“小人甘颀,曾拜明师学会一身本事。今日为大宋百姓争一口气,自愿下场会斗野人王,虽死无憾。”

    百姓看着这后生,无不钦佩他的胆气。熊长贵扯开大嗓门嚷道:“好哇,甘兄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乃大英雄本色,比那些狗掀门帘全凭一张嘴的鸟人强上百倍!本熊可要敬他两碗酒,却好壮壮声势!”言讫捧了坛花雕下楼去,高唤着“甘兄弟且住——”分开人群一溜小跑上了擂台。甘颀仰脖猛灌几口,把酒坛“啪嚓”摔碎在地。拾起三块大的碎片,伸指如钻刻了字。把手一扬三片瓦不偏不倚,都飞去深嵌在牌额右首盘龙金柱的木牌对联上。

    右首对联是“拍马偷鸡摸狗,南疆尽有英雄。”原联自然并非这般写的,那是打擂的首日一三才堂好手获胜后发狂,窜上柱子把原联除下换了这副来羞辱宋人,这些自都是完颜守绪授意。也曾有好汉要砸了它,但三才堂弟子日夜在擂台周围把守,其实无机可乘。赵竑据理力争,守绪则阴阳怪气道:“联子写得虽尖刻些,可难道不属实?如此也好,便能激得大宋好汉知耻后勇。殿下休厮缠,但要你们打胜一场,本太子立时取下此联,决不食言!”

    原来甘颀运功于指,在三片瓦上刻了“骤、闻、宰”三个字。这三片瓦嵌入木牌,恰恰遮住“拍、偷、摸”。如此这副联念起来,便是“骤马闻鸡宰狗,南疆尽有英雄。”但听那台下百姓的喝彩,犹如山呼海啸,乐得赵竑差点从座上跳起来。他对黑后生本不抱指望,只是感念其慷慨赴义。不料武功竟如此之高,几臻飞花摘叶伤人的境界,与所谓大内高手相较不啻判若云泥。

    为激发凶性逼它杀人,野人王已被饿了一天,正饥火大冒不停使舌头舔那嘴巴。忽见迎面跳出个后生,更觉饥肠轱辘。当时“咭咭”怪叫巨爪箕张,携着猛烈之极的暴风向甘颀当头抓下。甘颀撩起一掌大气磅礴,含玉识得是“二郎担山”。甘颀这掌迎在野人王爪上,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撞到,五脏六腑痛得如同被撕裂来。向后连退了十几步,眼前一黑嗓眼发甜。原来野人王天生九牛八马神力,抵得过武林高手的百年修为。否则三才堂好手如云,如何制它不住?野人一爪抓下,只道这后生已头碎颈折。那知却似拍在铜柱上,痛得它也是“咭咭”乱叫。甘颀刚把口热血强逼回肚中,那野人和身早压将上来,好似推倒了一座小山。双臂圈时,劈头盖脸把甘颀抱入怀中。

    甘颀顿觉腰间好似卡了道铁箍,体涨欲爆,眼珠外凸,全身的血都涌到头上。野人张开大嘴獠牙闪着白厉厉的光,便向甘颀喉咙咬去。甘颀虽有两条手臂可以活动,但软绵绵地发不出一点力道。忽见野人腋下洞开,露着尺许长的腋毛,便轻轻在胳肢窝挠了两把。痒得野人“嘿嘿”大笑,两臂便松了。甘颀向下一挫脱出身子,趁势穿在野人裆间扭住肚皮,猛地挺直腰身竟把大怪物横扛在肩。就地旋了七八旋,“呼”地一声从头顶甩了过去。

    彩楼上多了一位身着红罗衣的少年。手摇折扇容貌秀丽,正是那位丹阳伯。见了这手功夫,“红妖孩”大声喝彩道:“甘兄弟,好俊的‘鹁鸪旋’!”声音尖细如针直刺耳膜。

    野人连吃两次亏野性大发,抡起两条长臂夹头夹脑向甘颀拍去。它虽行走笨拙,闪展腾挪却甚是灵动。守绪见它实是世所罕见的精怪,较之兽类可聪明百倍,意欲练做巨霸杀神,特请高人传教了若干简单拳脚,攻防之间居然颇成章法。又有无可比拟的天资,世人看来匪夷所思、绝无可能的招式,它一抬手一投足便可做到。更兼自幼生在深山,身上滚满松脂砂土,日积月累连毛带皮,混聚成一层铜墙铁壁似的硬甲。甘颀虽使巧劲避开它两记狠扑,但此刻野人斗得疯癫,每挡住它一式,都要使尽全身气力。

    场上情景,台下瞧得格外分明,百姓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含玉暗自思忖,既使南宫盟主上去,也未必能挡得住。除非闻聘穆钰复生,才制服得住这头巨霸。这时台上“嗤”地一声,甘颀背上着了一爪衣衫破裂,带下的皮肉被野人送入口中“呱呱”嚼吃。

    [1]御龙骨朵子直:二十四班之一。都虞侯,诸直高级将官。

    [2]忠翊郎:右禁侍,正九品。

    [3]左武大夫:东上合门使,正六品。

    [4]没的:休要。

    -【(十二)】-

    丹阳伯在楼上,急得不停扼腕顿足。待看到野人裆间皮裙,眼珠突地一亮,纵声叫骂道:“甘颀甘颀,原是头笨驴!方才你穿在它胯下,使甚么‘鹁鸪旋’!直接用‘海底捞月’捏碎那话儿,岂不一了百了!”习武之人无论功力何等惊世骇俗,终究还会有一两处软肋。含玉见野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对它软肋揣摩了半天。破横练功夫若一时寻不到练门,可专打眼珠等内功运不到之处。但野人眼珠既小,又深藏在突出眉骨下难以触及。她是守身如玉的端重女子,却怎能往羞耻的地方寻思?这时听红孩儿叫破天机,面上一红。

    守绪听少年大呼小叫,心中忍无可忍。这厮方才忽然冒出,气派架子倒大。听赵竑引见,说他是赵扩的外甥甚么开国伯。守绪也未在意,胡乱寒暄几句,丹阳伯亦大刺刺的甚无礼。这时听他胡闹,便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向兀环奴使了个眼色:“伯爷叫了半天,想必唇焦舌燥。这水蜜桃甘甜生津,兀环奴,你敬伯爷一个尝尝!”

    众将正对这小泼厮恨得牙根直痒,兀环奴巴不得这一声。当下自盘中抓起只蜜桃,口里说着:“伯爷赏脸,让小的好生服侍服侍!”桃子忽地便向丹阳伯口中塞去。

    丹阳伯嘻嘻一笑:“好奴才,你倒有孝心。看在你海叭狗[1]也似听话的份上,这桃子伯爷赏与你了!”言讫张口呼出一团真气,那桃子便如被大棒狠力一击,忽地脱手倒飞而出。兀环奴正咧着大嘴要瞧热闹,不防桃子已破自己的嘴巴而入,正卡在咽喉中间。兀环奴竟被这枚小桃击得立脚不止,一屁股拍在椅子上。只听得“咳嚓嚓”乱响,一把黄花梨木椅子已给坐成数段,兀环奴仰八叉翻在地上。

    兀环奴不性如烈火,又对南人向来跋扈,跳将起便要拼命。那知桃子卡到了咽喉眼里,吐不出又吞不下,噎得大张着嘴巴喘不上气来,木惜珍忙替他掐紧喉咙往外挤。丹阳伯却向吕光开发作道:“吕知府,咱偌大个庆元府,怎地连把结实椅子都找不出?害得兀将军乌龟大翻身还学王八爬,传嚷出去成何体统?”气得众金将怒目相向,把手按住刀柄。

    守绪想不到这纨绔子弟,竟身怀绝技。方才轻轻一呼,内力已具束气为棍模样。他手下诸将虽然悍勇,论起武功却怎是他对手?只得打落牙权往肚子里咽,忍住气摇了摇头。那边赵竑偷着暗笑:他这位表弟是个惹祸祖宗,平日无事也要生非的。完颜守绪寻他晦气,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台上甘颀给野人王逼得左支右绌,正自招架不住。待得丹阳伯提醒,使个“天狗钻裆”便滚到野人身前,左脚“玉兔蹬鹰”向皮裙踢去。大野人虽然厉害,终究识不得高明招式。当下随手一捞,抓住脚踝就把甘颀拎在半空,不知如此正中了圈套。只见甘颀顺势鹞子翻身,右脚忽地长出三尺,旋风般劈向大野人命根。此脚名曰“长腿罗汉倒踢冠”,乃“诸天神仙掌”三大绝技之一。但要被他翻过身来,休说野人还是个兽类,一流高手也难以抵挡。台下百姓发声喊,眼看大野人命根子不保。那知甘颀怔了怔,出脚略偏侧踹在它小腹上,把大野人蹬了一溜滚。

    台下群嘘一声,都叫可惜。原来甘颀下脚前,忽看到野人大腿根上有数不清的鞭痕烙疤,必是曾受过惨无人道的酷刑,心肠忽地软了。又道如此取胜不够光明磊落,故此错过了唯一胜机。气得丹阳伯在楼上乱骂,说他活该被大野人吃了,变成一堆狗屎。

    叫骂之间,甘颀挡不住野人的凶猛攻势,已给扑倒在台上,被两只巨爪死死扭住脖子,眼看“喀嚓”一声便头断颈折。含玉的心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伸手刚要去摸铁莲子,忽睁大眼珠停住了。

    只见甘颀和野人王都僵在哪里,好似中了定身法。甘颀身上衣衫鼓风涨起,裹在一层溕溕雾气之中。有顷,台上忽传出声震天价暴响,一道冷森森白光卷地而起。野人王被打得凌空飞出,重重撞在一根铜柱上。亏得它骨格壮硕又有坚密硬甲护体,所受内伤还算不重。大怪物爬起晕天眩地,醉酒似地摇晃两下重又坐倒。它胸前赫然陷着两个银白掌印,四周硬甲给震得片片龟裂,碎开不住脱落。

    含玉叫了声:“蓐收神功!”脸上现出无限欣喜之色,已知甘颀便是穆钰的弟子。适才他给大野人掐住脖子呼吸不得,十年间勤练不辍的深厚内功,化成一股股真气在体内澎湃激荡。大野人扭他脖颈,居然分毫扳动不得。甘颀生性至勤天资也高,“蓐收神功”已向第四重突飞猛进。这时憋闷欲死之下体内真元无处宣泄,似积蓄的河水渐涨渐高,不住在寻找堤坝的缝隙。突然脚趾“厉兑穴”上剧痛,生出一股麻辣辣的热气。经内庭、三里、伏兔、天枢、屋翳、缺盆、大迎、下关诸穴,流入额角的头维,走得正是足阳明胃经。那热气过处,奇经八脉大痒,好似千百蚂蚁噬咬,浑身骨节放爆竹似地脆响,身边渐渐现出银白光晕。

    甘颀内息奔涌,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霎时疾行了七七四十九周天。忽然二目园睁射出灼灼电光,周身银白光晕陡地大盛,任督玄关豁然打通,在刹那间便练成了“蓐收神功”第四重。顿觉体内膨胀难忍,孕满无尽力道必得一击为快。当下把野人当做练功靶子,双掌齐出结结实实印在胸口。

    大野人已被打懵了,此刻毫无还手之力。甘颀随即一跃三丈,举起右掌向它天灵拍落。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野人眼里流露出绝望凄苦神色,嘴巴紧咬却又有一丝倔强。甘颀心头陡地酸楚难当,眼圈发热硬生生收回了即将吐出的掌力,张口热血涌泉般狂喷。原来“蓐收神功”每一重练成之初,必须立时向练功靶子连拍三掌,散去体内急奔的真元。而这三掌的威力大出练功者真实内力倍余,故甘颀才能侥幸打懵野人。但他这一心慈手软收回掌力,掌力尽数回击在他身上,尚未调匀的内息瞬间逆乱。

    大野人坐在地上,望着甘颀傻呵呵发愣。忽然嘶声长啸,纵身跳起向甘颀扑去。台下一片惊呼,果然“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甘颀性命休矣!

    却听“扑通”一声,大野人泪流满面跪在甘颀面前,“咚咚”磕了三个头。伸臂抱住大腿把脸在上面厮磨,泪花中现出无限依恋之色,不停“咭咭”欢叫,一好似受尽委屈的孩儿见到慈父。百姓眼看这番异景,又是惊喜又是诧异。含玉已知这桀骜不逊的大怪物既服于甘颀之力,复感于甘颀之恩,自此便是肯为他赴汤蹈火的忠仆。丹阳伯适才怀里如揣了二十五只老鼠,这会儿倒笑得“嘎嘎”打跌:“甘兄弟,恭喜你傻人有傻福,收了个干儿子呀!”

    甘颀脑筋转得慢,脸皮又薄。虽知这畜生并无恶意,却猜不透它要做甚么,只觉被野人抱住大不好意思。内息正自紊乱,须寻个僻静处好生调理。当下轻拍了拍大野人的头,转身钻出铁索奔下台去,身后一叠声唤他只做不知。

    兽奴见野人斗输了,恶声恶相喝骂着抖开铁链来锁它。大野人忽咆哮一声,抡开爪子把四个兽奴都拍成肉饼。台上台下一齐叫喊,另四个兽奴连忙关闭网门。大野人身躯庞大,钻不过铁索。它甚是聪明,径自窜到方才撞上的那根铜柱下。这柱子吃它一撞已松了,大野人抓住摇晃几下使劲一拔,竟将深埋的铜柱连根拔起,从露出的大缝隙中窜将出来跳下台子。弹压军健见状发声喊,撇枪扔刀都做了鸟兽散。场上挤得水泄不通,哪里有路径?野人王随手抓起人乱抛,吓得百姓哭喊连天争相逃窜。

    南边路上尘头大起,疾风般驰过几十匹健骑,都跑得汗雨通流。当先贰师天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公子,其后一位老将面如古月,发似秋霜。乘赤兔胭脂驹,鸟翅环上挂卷帘象鼻子大刀,背负一只朱红葫芦,旄旆帅旗红火焰白月光[2]中绣着斗大的“孟”字。

    那公子已驰近擂台。野人正在狂性大发,揸开巨爪便向公子拍去,惊得天马人立而起嘶声长鸣。公子左袖遽然“白虹贯日”挥出,野人已受内伤抵挡不住,被这一拂震得连连后退轰然坐在地上。公子带住缰绳,向它“咭咭咕”说了几句兽语。大野人似懂非懂挠了几下头,探头探脑四下里乱瞅。忽然爬起身来,飞也似的追甘颀去了。

    熊长贵欢声大叫:“来了,来了,咱家公子……”一语未毕竟至哽咽,把手中茶壶高高抛了起来,茶水淋了麦高、米财主等满头。

    [1]海叭狗:哈巴狗的古称。

    [2]红火焰白月光:旗面中央一个白色圆称白月光,周围用装饰色饰以飞火焰称红火焰,白月光内书写名号。

    -【本回后记】-

    历史人物,不可能不受到其所处时代的影响,即使身处江湖也同样如此。当然侠客在书中,可以享受一些虚拟的待遇,如杀人不必顾忌官府问罪等。但这种虚拟不能无限扩大化,从而把武侠作品搞成象牙之塔,人物如神似仙状鬼类妖。南宋末年,是历史上民族矛盾最尖锐的时期之一。本著的五位主人公,从开始就置身于这种矛盾旋涡中,这决定了他们一生的命运。

    本回熊长贵暗赞含玉英姿飒爽象扈三娘。其实扈三娘历史上并无其人,是施耐庵杜撰的,最早出现的年代也在元末,熊长贵怎么会知道她?这是因为本书对名著中家喻户晓的人物,只要描写时间在宋代之前,或假定其存在过,如穆桂英;或假定其传说早已在民间流传,如孙悟空,尽管这是不符合史实的。金庸先生《射雕》写郭啸天是梁山好汉郭盛的后人,也采取了这种做法。

    打擂台是古代尤其评书写滥的东西,要吸引住读者,必须推陈出新。于是笔者本回在擂台形式上翻了些新花样,把玄女大擂与国家兴亡紧密联系,并围绕打擂让甘颀、丹阳伯登场。陈昑的性格特征则先通过熊长贵叙述体现,之后再随着情节的展开千呼万唤始出来,有个铺垫不至于突兀和重复。

    陈昑身世的叙述当然是虚构。陈览、陈康伯在历史上没有一点关系,丁部领的反叛也是想象的。关于回目可能生涩一些,“五戎”泛称古代兵器,“五戎蠹”即军备松弛。其中“一箭”指的是群英咸集的水仙庄,意喻朝廷虽然任由厩马肥死弓断弦,热血好汉却时刻不忘保家卫国。甘颀斗野人、无名小校救公主则属于个人行为,在融入英雄群体前,尚未达到“射山一箭”的高度。

    -【(一)】-

    何处相逢?登宝钗楼,访铜雀台。唤厨人斫就,

    东瀛鲸脍,圄人呈罢,西极龙媒。天下英雄,使君与操,

    余子谁堪共酒杯?车千乘,载燕南赵北,剑客奇才。

    楼上众人一齐变色,含玉更是心头剧震,都站起身来,要仔细瞧瞧这个被老熊夸为天人的陈昑到底甚么模样。只见陈公子身高八尺,细腰乍背。面如淡金,龙眉凤目。长发卷曲如波浪,眉心点颗铜钱大的朱砂痣。头戴贝带鵔鸃冠[1],身披虎纹菊花黄斗篷,内衬七彩紫绶袍,腰系夔纹绿鲨带。人生得翩翩玉立风流俊骨,装束又华贵奇丽斐然出众。虽年方弱冠,举止间却流露出一种典雅雍容的态度,隐隐竟蕴帝王气象。众人以前对熊长贵之言还有三分不信,这时一见不由肃然起敬。心中均想:“天下竟有这般人物!”

    百姓们自行让出一条通道,“陈公子来也”的欢呼响彻云霄。赵竑大喜,亲率众文武迎下楼去。离开行在时赵方曾向他承诺:届时必请来水仙庄助阵。可直到开擂也不陈昑见踪影,只得临急派上诸班直侍卫充数。当下两伙人厮见,陈昑与丹阳伯抱在一起,言谈甚是亲热。

    三才堂虽连赢五场,但因对手太过草包,守绪并不十分为意,反曾生出惆怅后悔除了陈昑。如今会面更胜闻名,知道终于遇上了劲敌不觉心神一振。待赵竑引见,对陈公子与孟王爷面子上客气,心里却在冷笑:“南虏[2]拿水仙庄当救命稻草,难道本太子还真怕它不成?须知天下四大散派三才堂居首水仙庄最末,要比甚么又由咱们随意选定。如今只要再胜一场即大功告成,若是恁地仍叫它扭转了乾坤,那么大金国和三才堂也不用在世上混了。”

    李知孝使劲揉了揉眼珠,看清面前就是如假包换的陈昑,不由浑身颤抖惊怒交集。一会儿生怕守绪怪他办事不力,提心吊胆偷瞟太子脸色;一会儿又咬牙切齿,深恨起骷髅军和日月星教来:“甚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接手的买卖从无失手?全是狗屁!两大派上百好手居然摆不平个陈昑,还谎报军情冒功邀赏!妈的非要他以一赔十,倒找万两黄金不可!”

    玄女擂每天比试两场,今日本该到此为止。守绪陡逢劲敌有心灭了水仙庄威风,便向赵竑提议既然陈公子驾临,天色尚早不妨再赛两场。赵竑正要看水仙庄好汉本事,自是欣然应允。有顷,仆役清理了铜柱铁索。副承旨挂出牌子大声唱念,第七场比试名目唤做“一头开三碑”。就听“踢里趿拉”一阵响,台上走出个浑身污秽的和尚,所着僧衣已看不出颜色,都被鼻涕油腻抹得水滑发亮。颈间挂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念珠,脚下拖双多耳麻鞋,手握狗腿边走边吃。人未到味先至,所过之处众人齐掩鼻子。忽然打个肥嗝,登时熏得台下一位小娘子晕了过去。

    这和尚庆元府的人还都认识。他曾在本地灵山保国寺出家,平日做惯欺贫辱弱、偷鸡摸狗、挖绝户坟、踹寡妇门、钻尼姑被窝的缺德事,名声狼籍都唤他做缺德和尚。那知他听了不以为忤反大为得意,干脆自取法号“缺德”。他师傅在外云游多年,回来后得知了他的缺德行径,便要打断狗腿。吓得缺德和尚一溜烟跑到北国,投入了三才堂门下。

    擂上竖起三块尺许厚的大石碑,紧挨着排成一列半截深埋在地下,其上蚀痕斑驳布满泥垢青苔。这时两位评判:福建南少林罗汉堂首座觉慧大师、大理点苍掌门柳君雅过来敲打半晌,认定并无作伪后向缺德示意叫他开碑。不过两位评判目中颇有古怪之色,嘴角尽含嘲笑之意。那和尚眯着眼只顾啃狗腿也未在意,后来肉吃尽了,还使舌头有滋有味舔那块骨头。

    待两位评判走去后台,缺德才恋恋不舍吐出骨头,怪眼园翻叫声“弥陀佛”。双腿下蹲肚子皮球般鼓起,一涨一缩运了三回气。忽地跳在半空秃头闪光,向头块石碑砰然有声连撞三下。那石碑上陷出滑溜溜的光头印,后面的两块却完好无损。缺德又舔了舔狗腿,向妇人小娘子贼忒兮兮抛个媚眼,把脚一跺断喝道:“啊──开!”三块石碑都从中间轰然裂做两段。

    金将欢呼雀跃,含玉也在心中暗暗喝彩:狗肉和尚看去邋遢不堪,这“金钟三叩阕”的铁头功真是了得。本来开碑碎石,对江湖四流好手也非难事。但他这一头开三碑,必须功力刚柔并济恰倒好处,稍有差池便休想三碑齐断。这门功夫含玉以前也只是听说过,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守绪心中得意,把目光向赵竑睥睨,嘴角还隐隐含着阴笑。赵竑惊疑不定,连忙转头去瞧陈昑。陈公子盯着守绪不卑不亢道:“这位大师功力炉火纯青,叫人好生叹服。不过在下听说他法号缺德,时常干些挖坟盗墓的下三滥勾当。只怕是抬头三尺有神明,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莫搬石头砸自家的脚!”站起身向台下叫道:“毕铁匠,大金高手适才‘一头开三碑’端的精彩,你就上去玩一玩‘单掌断四头’,与完颜太子瞧瞧!”

    陈公子的声音极是柔和,但在几万人的闹嚷中仍清清楚楚传了出去。须臾,台上猥猥亵亵走出个老汉,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佝偻身躯大热天的还抄着个手,腰间所围皮裙上烧出无数窟窿。承旨替他传报,此人名叫毕克俭,官阶竟是军器少监[3]。

    毕铁匠看来也未经过大阵仗,上了台晕头转向,只顾向百姓、评判、承旨和蹲在哪里舔骨头的缺德做揖。慢吞吞凑到石碑前瞧了半天,忽对缺德一声怪叫:“哎呀呀,这真是人脑袋撞开的么?大和尚的顶瓜皮,是铁打的还是铜浇的……”哆哆嗦嗦一边后退一边嘟囔:“厉害呀厉害,小老儿可不会这碾子砸磨盘实打实的玩意,临阵磨枪也晚了,得赶紧的走马换将……”

    听老铁匠喋喋不休唠叨,百姓们一阵骚动,赵竑顿面现不愉之色。盼星星望月亮,陈昑总算千呼万唤始出来,但头阵派上去的竟是这么个土头呆脑的货。诸班直侍卫纵使本事不济,除去鱼朝宗场面上尚能过得去,哪有这般夹杂不清缩手缩脚的?

    百姓中一人压抑不住怒气,骂骂咧咧挤到前头,四蹄并用爬上了台子。这厮歪戴帽斜楞眼,横披衣衫鬓边插朵败花,一看便是无赖破落户,自称乃庆元府有名的教师爷孙大。孙大已吃得醉了,指着鼻子轰毕克俭道:“去去去,没有金刚钻,休揽瓷器活!甚么鸟德行也敢上玄女擂丢人现眼?占着茅坑不拉屎!再敢打肿脸充胖子,仔细老爷敲断你的狗腿!”

    毕克俭苦着脸道:“小老儿本事好象还有那么一点点,只是头脑有些愚钝,不知道怎样才能胜过这位大和尚!”孙大“呸”了一声:“好个猪头,这也要老爷教?他一头能撞碎三块碑,你撞碎四块不就得了!”毕克俭瘪了瘪嘴:“小老儿还知道廉耻,干不来这辱没祖宗的勾当。”孙大奇怪道:“开碑裂石,和你祖宗有何干系?”

    毕克俭低声嘟囔几句,把孙大引到缺德所开的石碑前指指点点。孙大忽呱呱大笑:“太祖阿骨打,太宗吴乞买,熙宗完颜亶之墓……哦嗬嗬……大和尚果然缺德的出奇,竟然把大金祖宗三代的墓碑挖来给砸了,哇哈哈……”

    百姓们闻听笑得都弯下腰去。缺德和尚莫名其妙去碑上一瞧,当时吓得脸色惨白坐在地上。守绪脑中“嗡”地一声响,险些晕了过去。原来他笃信鬼神喜好求卜问卦,曾请三教九流帮帮主“赛管辂”姜道灵,占算过如何才能吞并江南。这半仙言道所以金灭不了宋,都是宋太祖、太宗在显灵作怪。要灭宋室,须先砸了他墓碑,再取遗留在江南的十二般圣器。守绪信以为真,这回下江南前把赵匡胤、赵光义、赵恒的墓碑都挖了,一并带来正好叫缺德在擂台砸碎。不知怎地墓碑却给调了包,刻上了他祖宗的名讳。守绪想起适才陈昑“搬石头砸自家脚”的警句,猛地打了个寒颤。

    孙大在石碑上踹了一脚:“这碑果然砸不得。若再换别个碑,又不知是剜眼家还是挖心家的。做恁地缺德事断子绝孙,养个孩子也没屁眼!不过我看你其实也没甚真本事,却拿这由头做鸟挡箭牌。老爷有个绝妙主意在此:既然你打了半辈子铁,咱们就玩玩铁家伙怎么样?江湖二三流的好手运足功力,一把也能把鹅卵粗的铁棒撅做两断!”

    老铁匠尚未搭言,孙大自顾向下叫道:“鲁家兄弟,把东西抬上来。”话音刚落,便有四条黑凛凛的大汉,负着四尊铁人健步如飞跃上擂台。但见四尊铁人三男一女,衣带若飘眉目宛然,均以生铁铸得栩栩如生。孙大指着铁人碗口粗的脖子道:“来来来,你是好汉子,便一掌把铁人头给本大爷劈下来!”

    [1]鵔鸃冠:以鵔鸃羽毛饰冠,海贝饰带的帽子。鵔鸃,形似山鸡,冠羽优美。

    [2]南虏:金人对江南汉人的蔑称。

    [3]军器少监:宋代军器监掌造兵器、旗帜、戎帐、什物。监为长官,少监为副手,从六品。

    -【(二)】-

    毕克俭听了,吓得险些背过气去。众百姓无不哄笑:这厮吃醉了却来胡闹。彩楼上完颜赛不向裴锦发作道:“玄女擂前几天,无论胜负比得还算有模有样。今日从哪里蹦出来这两个现世宝,却在擂台上撒酒风耍猴!裴副殿帅[1],你手下弹压军健是干甚么吃的!”裴锦喏喏连声:“是是是,这也太不成话了!胆大刁民,要拿下几个重办,拿下几个重办!”

    台上孙大忽收敛了嬉笑,低沉喉咙指着铁人一本正经地道:“要说这几个铁人,倒是有些故事。从前有位精忠报国的大英雄,一生以还我汉家河山为念。戎马倥偬抵御外侮,真个渴饮刀头血睡卧马鞍心,历经无数艰难困苦,终于便要直捣寇穴光复中原。不期被朝中奸党丧尽天良,加个莫须有的罪名害死,致使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叫多少英雄沾巾泣血叹息扼腕!老天无眼,四个为首的奸贼居然都得了善终。这可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寿,祸害一万年!’”

    百姓自知他言之所指,场上叫骂声顿时震天动地。守绪心中一动:这个孙大来得蹊跷,看似胡搅蛮缠其实说话做事隐含玄机。听他话里有音直戳自家心窝子,遂向陈昑冷笑道:“有道是‘光说不练假把式。’这位姓孙的原来是说话人出身,竟在擂台上讲起了故事。那就该到三瓦四舍去卖嘴,再象耍猴的托个盘子满场讨赏,也能收仨瓜俩枣的。”陈公子微笑道:“太子别忘了,还有一句‘光练不说傻把式。’三才堂众英雄在玄女擂上不但武功惊世骇俗,显露的文才亦雕龙倚马。水仙庄若只武比而舍文比,岂不叫天下人嘲笑我江南好汉光会好勇斗狠,却解不得殿下阳春白雪之意。”

    守绪心里格登了一下:好个陈昑,端的绵里藏针寸土必争,先要在气势上压住自己。他自负文武全才,深以南人轻侮女真粗陋少文为恨。故此番设擂挖空心思标新立异,又是篡改楹联冷嘲热讽,又是巧立“扛鼎”、“逐鹿”等名目讨利市,又是开砸宋太祖、太宗墓碑灭灵气,要以文辅武处处显胜夺尊,破了天佑大宋的神话,既压南人之技复夺南人之气。此刻见陈昑针锋相对,一阵惊慌后盯着毕铁匠却撇撇嘴:“水仙庄功夫最厉害的是你陈昑,身手在江湖上还未臻一流。咱们一个缺德和尚便是成名的高手,放起对来未必输与你。这‘一头开三碑’的本事更是独步武林,天下只他自个练成。老铁匠就算有些本事,但要劈下铁人头,这个打死我也不信。”

    孙大指着四个铁人续道:“那个最大的奸贼死后,我先祖当时激于义愤,曾偷入其墓欲把老贼挫骨扬灰。但打开棺材却出了咄咄怪事,原来里面盛的不是死人,却是一具生铁怪龙。先祖好生纳闷,便把它运回家中。不料这铁龙居然颇具妖性,时常半夜里眼发绿光,鬼哭狼嚎的吓人。正不知如何区处,那日济公疯和尚忽上门来化缘,说甚么我家邪气冲天,必有妖魔作祟。先祖知他世外高人,遂领着去看铁龙。”

    “疯和尚掐指算计半晌,言道那大奸贼原是一条铁背虬龙成精,死后现出原形但阴魂不散,过上三年两载回复元气又会出来害人。此妖法力强大,连疯和尚也不能灭了他元神。如今可照四奸模样,溶化铁龙铸做铁人以分其妖力,每日对四奸铁头各掌劈百下,则妖龙七十年元气不复;若有朝一日能掌劈下铁头,元气就七百年不复。我家祖孙三代照此法掌劈铁头六十九年,虽把脑袋砍得铮光瓦亮,但功力还差火候终不能劈下一颗狗头。眼看七十年之期将近,急得我要用斧头砍,只怕如此又不济事。听说今日陈公子光临,便将这四个贼男女一并带来。要叫水仙庄好汉大施神威,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劈下头来,了却我家三代心愿。”

    孙大这番话虽不知是真是假,但台下叫好声已轰然雷动。掌劈奸贼何等痛快解恨,百姓们自愿跟着起哄,一叠声地催促毕克俭快劈铁人,有些性急的更是骂出难听的话来。看得完颜守绪也有些摸头脑不着:这破落户到底是敌是友?说他是敌,却划下恁地难的道来逼老铁匠;说他是友,又慷慨激昂大做嫉恶如仇状。毕克俭挺直身子,解下腰间葫芦灌了两口酒,面色渐渐涨红:“孙大爷使得好激将法!老铁匠今日若不拼着这条命劈铁人,只怕日后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没奈何,只得屎壳郎插羽毛——混充大尾巴鸟了!”

    两位评判验看了铁人,向毕克俭点点头。老铁匠借着酒兴好孬鼓起些许勇气,高举手掌一路“嗷嗷”叫着冲过去。待到了近前看到铁人黑黝黝、**的脖子,忽似泄了气的皮球矮了半截:“孙大爷,你还是饶了我。这一掌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这里了!”众百姓都被气乐了,楼上台下一片笑骂声。孙大三角眼园翻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你娘个腿的,不劈铁人大爷就生劈了你!”蓦地里一声大吼,擂台上刮过一阵疾风。四颗铁头并排被砍落,骨碌碌满地乱滚。

    惊得完颜守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有鬼!这是谁出的手?只见擂台上老铁匠揉着腕子,呲牙咧嘴咋呼道:“哎吆吆,手哇断了断了。”台下百姓欢呼雀跃,孙大亦喜极长啸:“今日老铁匠掌劈四奸,替我出了多年憋在心口的鸟气,真是痛快呀痛快!”

    丹阳伯“嘎嘎”一乐,轻摇折扇向孙大叫道:“据说四奸中的那个贱母狗,乃西方灵鹫山上一只得道蝙蝠精。某日因听佛祖**,忽忍不住连放臭屁,熏得五百罗汉禅性大乱,故遭贬到下界。谁知这婆娘不但自己放臭屁的本性不改,还煽动大伙一齐用屁眼说话,那大英雄不就是活生生给臭屁熏死的?如今这婆娘虽死,放屁的臭法却遗留在人间,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依我说啊,光砍下头只能解一时之急。还该当在她嘴里灌满屎尿,来个以臭攻臭、臭不可闻、遗臭万年、顶风臭十里,才能真正绝了这放臭屁的根子!”

    孙大大声应道:“伯爷说得极是。我这里正攒了一泡佳酿,好叫那婆娘尝尝鲜!”说着便解裤子,众评判连忙喝止。这时有个孩童在下奶声奶气道:“孙爷爷,这泡尿让咱来撒!”一个梳着抓髻的小猴子被从人群中抛起,稳稳落到台上。孙大笑眯眯把他举起,叫小孩在王氏的铁头上狠撒了一泡童子尿,百姓无不开怀大笑。

    本来这场胜负分明高下已判。但西川唐门老掌门唐鹤鸣、吐蕃禅古寺贡嘎大鹏灵化王因事先受了金国贿赂,又没看清毕克俭掌法。无中生有臆断老铁匠手中藏了削铁如泥的利器,判他投机取巧狗肉和尚获胜。点苍掌门柳君雅为人刚正,指责他俩果然学会了莫须有放臭屁的本事,两下争得面红耳赤差点老拳相向。全真代掌教刘处玄等连忙劝解,把眼瞧着本次大擂评判的首座大慈禅师请他示下。大慈乃少林方丈大悲的师兄,以四十八路“少林握石掌”享誉武林,号“绵掌粉石”。大慈的性子与其师弟全然不同,专爱掺乎世俗之事,江湖上有个热闹每请必到。

    大慈拈须一笑:“此事易与。”让柳君雅取回个铁头来,与众人看了。大慈指着断口道:“此若以利刃所割,切处必定平滑。若以掌力劈开,则凸凹不平。”大鹏灵化王等一见面如土色,断处果然是硬生生撕裂开的。大慈回顾觉慧道:“师弟,天下四大神掌,汝可知否?”觉慧合十道:“乃少林‘大力金刚掌’、昆仑‘烈焰刀’、丐帮‘降龙掌’与老君堂‘挝钢撅铁手’。”

    大慈点了点头:“那‘挝钢撅铁手’,又有何厉害之处?”觉慧应道:“天下铁匠以太上老君为祖师,开立的帮会故名老君堂。此神功便是一位铁匠前辈所创,分做内外两重。外功运至极致手掌靛蓝大如蒲扇,纯阳刚猛可撅铁若木;内功运至极致手掌茄紫小似鹰爪,阴柔凌厉能挝钢如泥,天下惟有褚大坚已臻此内外兼修的化境。”

    大鹏等闻言眼珠在毕克俭手上一滚。果见他右手乌蓝泛青,指头粗涨得犹如香蕉。当时脸色臊红知道自家见识太浅,说出的话贻笑大方,只得低了头再不作声。大慈禅师高颂佛号:“阿弥陀佛,毕施主原是深藏不露的老君堂高手。这‘挝钢撅铁手’虽未登峰造极,但也算天下少见的外家硬功。褚大坚依仗此功在江湖上胡作非为,老衲期盼施主有一天能清理师门!”言讫挥了下手,军健在擂台南插出一面红旗。

    [1]殿帅:宋代对殿前司都指挥使的称呼。

    -【(三)】-

    胡沙虎素来狗眼看人低,心中不忿缺德输给这个窝囊的老铁匠,当下跳出来狡赖道:“赵千岁、陈公子,咱们可是说好了打擂人须有从九品以上官阶?毕克俭不过水仙庄的一名寻常庄客,如何能当上从六品军器少监?别是咱们输急了眼,就玩鱼眼混珠子的把戏!”

    陈昑龙眉向上一挑:“胡右帅如此说,只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克俭虽然籍籍无名,可其父乃大宋名将,胡右帅必定知道。毕克俭随父出征为国效命,积功得授此官衔。后因年老体弱回乡养病,与某情谊相投遂在水仙庄居住,何言鱼目混珠?”

    胡沙虎嘟嘟囔囔道:“你们也就出了一个岳飞,还有甚么明酱暗酱臭虾酱?却用这大话唬人!”陈昑傲然道:“开禧年间,有一员宋将年近六旬,跨乌骓宝马,戴鬼面兜鍪,姿貌雄杰,武艺绝人,挽弓两石七斗。独创张盖借箭、悬羊击鼓、撒豆羁马之战法,克泗州、守**、救楚州,曾四百破五千,一旅当三十万,纵横两淮独挽狂澜于既倒,曾吓得一敌将闻‘毕将军来’之呼惊慌坠马。胡右帅,此人算名将否?”

    守绪闻听失声道:“这是‘铁面黑马’毕再遇……”胡沙虎一张老脸顿涨得通红,灰溜溜躲到角落里坐下。完颜赛不、高琪的眼中,均流出鄙夷之色。原来当年闻“毕将军来”之呼惊慌坠马,险被踏成肉泥成一时笑柄的金将,正是这位老兄。

    擂台上孙大拉着毕克俭道:“今日虽出了鸟气,但却不能如此便宜四个奸贼。老兄既是铁匠,当再重铸四座铁人,让四个鸟男女永世跪在大英雄墓前,任万人唾骂。”毕克俭慨然允诺。后却因战乱不休,蒙古入主,直到大明正德八年,毕克俭后人才重新铸了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铁像,让四奸跪在岳王庙武穆金身前,了却了先祖心愿。“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说的便是这事。百姓缅怀毕克俭玄女擂上掌劈四奸的英风,纷纷效仿来砸铁人头,要叫他元气永远不得恢复,秦桧脑袋更是先后被击落八次之多,这些可能都是“挝钢撅铁手”的传人。“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判伪真”,可见一个人生前做了恶,死后公道人心也饶他不得!

    守绪连败两阵心下悻悻,用女真话向高琪问道:“下场该谁出战?”高琪袖中打开出阵图扫了一眼,也用女真话回道:“乃是彻地堂副堂主海合礼,施展的功夫唤做‘指腹点天灯’。”守绪眉头微皱:“听说水仙庄也有个会突火功的,那件事果然办得滴水不漏么?我心里怎地总七上八下,可别再出差池。”高琪听了若有所思,完颜赛不却大咧咧道:“这个太子尽管放心。海合礼已给他来了个釜底抽薪,待会儿在擂上,咱们就看水仙庄的丑态。”

    须臾,台上走出位面如巽血的老者,正是海合礼。他自幼习得奇术,武功颇有独到之处。三才堂仆役立起两具傀儡,外使麻布层层包裹,内塞饱浸牛油丝絮,肚脐眼处留有引芯。海合礼先掏出两只爆炎指刃,让评判察看内中确没暗藏机关。然后距着傀儡八步远站定,把指刃戴在右手中食指上。约盏茶功夫,他手掌腾腾冒出烟气,两只指刃通体殷红变得粗如莲藕。忽然仆步拧腰使个“弯弓射雕”,两指叉开向傀儡点去,赫然有火线从指刃上射出,肚脐的芯子一齐被点燃。海合礼双掌连拍两拍,台上飞沙走石狂风大做。那芯子“毕毕剥剥”爆出大团火花,顷刻两具傀儡烧得如同火钻。

    含玉望着趾高气扬的海合礼,暗自心惊这人的内功当真邪门之极,竟练成武林中罕见的突火射焰之技。在她所知的武林高手中,大约只有会使“九宫寒暑袖”的黄龙真人、“祝融神功”的闻聘有此能为。其余如南宫北斗、耶律龙阁等内力虽高出海合礼,但因未曾练过这门突火功,却也不能把傀儡引燃。

    百姓都把目光投向彩楼,看陈公子如何应对这一奇变。陈昑胸有成竹脸含微笑,对楼下叫道:“面人张,天色已近晌午,两位太子想必腹中饥饿。你且做个‘油炸金人桧’,送来权当点心!”陈昑如何猜不出“指腹点天灯”,是诅咒大宋擎天双柱的。赵方字彦直,孟宗政字德夫。“指腹”取同音便是“直夫”。当即以牙还牙,回赠守绪个“油炸金人桧”。

    人群中应声走出个厨子,四十上下年纪,生得白白净净,周身收拾得紧沉利落:穿件白凉衫,腰间系蓝围裙,背上负着柳条箱。海合礼见了脸色微变:此人名叫张念宝,乃是他天火门同门师弟,虽比自己晚出道,却承了师傅的全盘衣钵,更得师门法宝天火掌套。面人张走上台,身后的几个火家[1]提着案板、铁锅、口袋、面盆、水罐、塑刀、剪子等物什,一会儿架起面板支起大锅,锅内倒满猪油。百姓看得一头雾水,这人却要在擂上做饭,这是那门子功夫?

    面人张也不顾台下七嘴八舌议论,倒出些面粉和着水在盆中揉起来。一会儿搓拉捏掐刀剪梳蓖,做成两个面人。男的戴乌纱帽贼眉鼠眼,女的徐娘半老妖里妖气,虽未上色但已颇生动传神。百姓们更是奇怪,嘁嘁嚓嚓声音越大。张念宝面人做成,向灶下看了眼叫道:“既要做‘油炸金人桧’,如何无柴?”方才背铁人的鲁家兄弟奔出,到了崇圣寺前的一棵老槐树旁。鲁老大、鲁老二抱住树干大吼一声,立时把老槐连根拔起,看得众百姓挢舌不已。他兄弟各取出腰间大斧,七手八脚将树劈碎当做烧柴,枝叶尚青送上台堆在灶下。

    张念宝向后退出足有十步远——海合礼八步点天灯,他便要十步燃湿柴,否则怎分得了高下?打开柳条箱翻出一副掌套戴上,把手当做蒲扇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向锅底下湿柴中扇风。百姓已看出些门道,但绝不信他距着这么远就能把刚砍伐的湿柴点着。但见面人张扇了几下忽然停住,把眼去掌套上一瞧,顿时脸色大变冷汗涔涔而下。

    海合礼险些乐出声来。他与张念宝同门多年,深知这位师弟的脾性:他为人心灵手巧,精于算计会做买卖。但有些财迷嗜好收藏古玩,搜罗到的宝贝连同天火掌套都锁在那只柳条箱里,平时走坐睡觉从不离身。海合礼知道师弟已入水仙庄门下,此番打擂只有他能力压自己“八步点灯”的绝技。那日在街上看见张念宝,遂偷偷跟着查到他所住的客店。便派人拿着一只唐代古瓶前去叫卖,故意装做不识货将真古瓶做赝品卖。张念宝见了大喜,使小钱就拣回个天大便宜,鉴赏半日把古瓶锁入柳条箱中,却不知中了师兄的算计。

    原来那只古瓶中,藏着冰蠹。这冰蠹性属至阴,却天生喜食至阳之物。天火掌套所以驱动独门内功能够发火,在于套上织有天下至阳七丝之一的火浣纱。张念宝把古瓶锁入箱中,冰蠹早爬出来蠹尽了天火掌套上的火浣纱,任他怎样发功却逼不出半点火星。

    陈昑一颗心提了起来。他看出张念宝掌套上出了差池,但一时之间从哪里再去讨同样的掌套?守绪慢悠悠呷口茶,调侃陈公子道:“本太子真的有些饿了,那个面人张怎么还不把点心送过来呀?哦,是巧妇难为无火之炊。木惜珍,那你就去送他火石火镰,快点生火做饭,别再一个劲地穷扇阴风,还真个能点起鬼火?”金将都哈哈大笑。

    碧郁茶楼上熊长贵正在滔滔不绝买弄:“本熊方才故意憋着,先不说破谜底。你们可知道方才劈铁人的毕克俭是谁?那是水仙庄锐金部的凌云使,诨号‘铁臂金刚’。本庄下属四堂八部,掌部者称凌云使,副手称乘风使。那个破落户孙大又是谁所扮?却是本庄驯化部凌云使‘欺公冶’孙百通。他是个老没正经,最喜插科打诨胡闹,便与毕克俭在台上演了场哈哈剧。这个上台的张念宝诨号‘飞火天君’,现任神火部凌云使。好家伙身上冷不丁不知从哪里,便能冒出火来……”

    米财主“嗤”地一笑:“行啦老熊,勿再胡吹大气啦。侬呒[2]看见‘飞火天君’这会儿已飞不出火来,正急得满脑门子冒火星。侬快上去帮他狠吹两口,没准能把火星子吹到柴上哦……”熊长贵睁大眼发了会怔,猛地把茶壶摔在地上破口大骂:“好你个张念宝,平日溜精八怪的一个人,怎地紧要时却给我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他娘的肯定是天火掌套出毛病了,这……这却如何收场,水仙庄的脸可叫他丢大了,甚么玩意呀……”

    [1]火家:伙计。

    [2]呒:方言没有的意思。

    -【(四)】-

    老熊正骂哩,一个女子清悦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主人家,请到这厢来说话。”

    台上张念宝不知如何了局,只得呆立在哪里。一些百姓已瞧出头绪,就有人胡吹口哨喝起倒彩来。面人张一张白脸臊得比火炭还红,这当口真比身遭千刀万剐更难受。当适时,耳边“汪汪”两声叫,台上竟窜出条大白狗。从后面追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生得相貌滑稽头脑可笑,口中喝一声:“住!”木箱抛起扣白狗在底下。待打开箱子,白狗已不翼而飞,从中却捉出一只“嘎嘎”叫的红冠大公鸡。

    那汉子向台下拱了拱手:“在下郭阿满,跑江湖的撮弄杂艺[1]出身。方才见打擂又是活劈怪兽又是头撞石碑,血淋淋怪吓人的。特来癞蛤蟆挠痒痒露一小手,博诸位开口一笑。”彩楼上完颜赛不瞪着裴锦喝道:“咱们这个玄女擂是越来越不成话啦。刚才混进去个无赖泼皮,这会儿又跑上个卖艺讨钱的。你头上那顶乌纱,可须仔细了!”裴锦面如土色小声嘟囔:“今日几位指挥是怎么弄的,吃迷糊药了?净给我惹事!”守绪有了前车之鉴,却知这个郭阿满非同寻常,说不定便又是水仙庄的人。

    郭阿满刚说完话,台下便起哄道:“戏文否做,刀枪有货[2],还在玄女擂上糊弄人!侬咋介[3]有本事,就把面人张的天火掌套变回原样,阿拉才服侬!”郭阿满大刺刺道:“吾拘神驱鬼有求必应,踢天弄井无所不能,区区一副掌套复原又有何难?面人张伸手过来――”说着取出条帕子覆在张念宝手上,掐着指头乱翻白眼念念有词,忽喝声“疾”,一口气吹开帕子,张念宝掌心果然多了副全新掌套。

    面人张一瞧之下,大喜若狂差点晕过去:“炎炙掌套,这……”郭阿满莫测高深摇了摇脑袋:“大宋得天庇佑,自有神明暗中相助。老实与你说此物乃九天仙女所送,暂借你一用记得归还,某家去也!”

    当时张念宝敛定心神潜运功力,指头变得个个都有小棒槌粗细。炎炙掌套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挥出的掌风热潮袭人,隐隐似有无数火焰在跳动。但听湿柴上一阵阵“咝咝”冒出雾气,到后来如同蒸笼开锅。忽然“扑”地一声,柴上终于跳出一点青火苗,七八段木头随即突出烟火。不久,那锅内“咕咚咕咚”响个不停,热腾腾冒出油气,一大锅猪油竟给煮得滚开!完颜守绪惊得目瞪口呆:小朝廷转过运来了,如此危局它竟也能撑过去!

    面人张向台下叫道:“误国奸臣人人痛恨。小人是个厨子,没毕老哥掌劈奸贼铁头的能为。适才灵机一动,便使面做了两个鸟男女,要下锅炸了慢慢吃他的肉泄愤。诸位乡亲上眼瞧,这是小人新创的小吃‘油炸金人桧’!”言讫拿起两个面人丢到油锅里。

    须臾面人炸得金黄。面人张使筷子捞起盛在盘中,向彩楼上赵竑唱了个喏:“敝号新近开张,图个招财进宝。太子爷如肯赏脸品尝小人手艺,敝号无上荣光以后大发利市!”言讫在沿上一拨,那盘子平平向彩楼飞去。擂台与彩楼隔着十几丈,众人发声喊,但见盘子好似生了双眼,正落在赵竑身旁的几子上。

    赵竑方才提心吊胆,这会儿定下心神,还觉着真有些饿了。台下百姓乱哄哄笑嚷,都来凑趣催太子快吃。赵竑也有小孩子心性,就抓起油炸桧扯下一片放进嘴里。但觉入口松脆脂香四溢,直觉从未吃过如此美食,顷刻三下五除二,把个秦桧给吃得净光。

    那位丹阳伯端着盘子走到守绪面前,点头哈腰道:“太子也来根尝尝?”守绪连输三阵,却见这厮又来调戏,一肚子火气再也压制不住:“此等山野粗食俺们大金却只喂狗……”“狗”字刚出口,油炸桧在盘子中忽地窜起来,一个鲤鱼跃龙门把守绪的嘴给堵住了。丹阳伯嬉皮笑脸施了一礼:“谢完颜太子赏脸,肯吃俺们的山野粗食,面人张这买卖财可要发大了!”言讫瞅着空盘子大做抱撼状:“可惜油炸桧只有两根根……”转头向擂上叫道:“面人张,你快再弄些油炸桧来,让本伯爷一一喂与金国将军们吃!”

    守绪扯出嘴里的油炸桧,重重扔在地子上,金国众将正要发作,却见丹阳伯若无其事将盘子竖起向下一拍,囫囵个拍进了几子里,嘴里还道:“看来完颜太子今天灌了一肚子气肠胃不适,那该当吃些炒黄豆多放几个屁!”众将面面相觑,都为他功力所震敢怒不敢言。守绪气得“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玄女大擂今日且比到这里了。

    早有许多百姓抢破了头,涌到台上去吃油炸桧。面人张见食客盈门,借笔写了面“张记油炸桧”的招牌令火家打起,大做油炸桧与人吃。后来百姓越挤越多供不应求,捏面人实在太过费事。面人张便推陈出新,把两个面团拉做长条对着一捏,丢下锅炸与众人吃──这便是后世的油条,至今仍是两根捏在一处,原是由吃秦桧与王氏肉演化而来。第二天早上,庆元府大街小巷支起几百个油锅,满城都在叫买油炸桧。

    再说甘颀出了人群,躲入一座荒芜的城隍庙。裹好伤口盘膝打坐,依照修练蓐收神功的不二法门,因势利导调节阴阳,如同百川归海般,慢慢将四下奔涌的内息调理均匀,通体舒泰出了一身大汗。看看天到晌午,他戴上斗笠遮住脸急急往家走。正行到半路,迎面撞见四个公人,为首的官员大声叫道:“甘少侠,咱们去家里寻你不见,却在这里耍!少侠今日为大宋争了脸面,太子特设下庆功筵席,与水仙庄陈公子和少侠作贺,请到鹭鸶楼吃酒!”

    甘颀认得这人姓胡,是本府司户参军[3],那三个却面生。他不耐与官府中人打交道,遂推脱道:“在下生性卤莽不知礼数,没的冲撞了太子……嗯,你方才说甚么?水仙庄陈公子已到了?”胡参军偷眼瞧着,立时添油加醋把大灭番虏威风的第七、八场好顿吹嘘一番,听得甘颀砰然心动。他爱的便是英雄好汉,如何不想结识?三个公人趁热打铁,上来傍住甘颀拥着便走。不曾留意一个庞大身影在树上房顶纵跳如飞,远远跟在后面。

    鹭鸶楼正在闹市中心,是庆元府第一等灯红酒绿的去处。待甘颀进了门,便觉情势有些不对头:这楼里冷冷清清,不要说吃饭的客人,便是酒保也不见一个,楼梯口却有两排彪形大汉把守。胡参军见甘颀疑惑,干笑两声道:“今日太子宴请贵宾,驱散闲人把这里包了,他与陈公子却在二楼相候。”甘颀上了楼,见大厅中间摆张八仙桌,杌子上坐着六条汉子。内中有四个倒认得,正是罗士济、乞帝丐、夹谷浑与辛庆山!

    罗士济站起满面堆笑,五官包子似的挤在一处:“甘少侠是个重名节的好汉,想必不肯落个结交金人的骂名,明说了只怕请你不到。故此俺弟兄只得乔装改扮立个名目,邀少侠到此一叙。若有得罪,罗某这里先行赔礼!”道不得个“巴掌不打笑脸人”,甘颀既中了圈套,当面也不便发作,只得狠瞪了悄悄退下的胡参军两眼。

    罗士济把众人一一引见。那虎面壮士汉名叫做郭虾蟆,诨号“射天狼”。本为蒙古别速惕族人,神箭手哲别的徒弟,弓箭之技更超乃师天下无对。不知怎地却效力金国,现任彻地堂副堂主。甘颀见他背负一张铁胎虎筋的大弓,两端铸着狰狞兽头,弓背正中镶颗蓝宝石,宝石上刻有“震天”二字,当时暗吃一惊:师傅说过“震天”为当今四大神弓之一,原来落在此人手中。那尖嘴猴腮的瘦子名叫司行懿,生了两只碧绿眼珠,人称“小狐仙”,现任彻地堂军师。留两撇八字胡须,浑身上下一股药草邪味。乞帝丐等都曾在擂台上见过,装扮成公人来赚甘颀的三个,却是海合礼、巴天寿与祖大洪。

    甘颀知道这座筵席乃鸿门宴,内中必无好意,单是一个罗士济只怕自己就对付不了。但他胆大如斗,从来不知怕为何物,愈到险处愈沉得住心气,当下也不推让坐了首座。罗士济吩咐开宴,珍羞佳肴流水价摆上桌子。甘颀肚子里正饥,一边风卷残云般吃菜,一边冷眼观瞧,看他葫芦里到底要卖甚么药。

    九个人轮番向甘颀敬酒,马屁滚滚如潮而来。甘颀拙于言辞,只得吃了几碗,面色渐渐涨红。这时司行懿拍了两下手,自帷幕后飘出十二位美女,在厅上站成三排。个个只披一袭粉红罗纱,里面依稀一丝不挂。后面那排美女“铮铮”弹着琵琶,前面两排美女就大跳起勾魂舞来。罗纱开合处,酥胸**纷呈,妙处隐约可见。甘颀从未经过这等阵势,不由羞红脸低了头。

    [1]撮弄杂艺:宋代对杂技一类的统称,也叫“杂手艺”。

    [2]戏文否做刀枪有货:宁波方言,指没有真本事,有关工具倒不少。

    [3]咋介:宁波方言,真的意思。

    [4]司户参军:执掌一州户籍、税赋、仓库缴纳等事的官员。

    -【(五)】-

    罗士济见状,暗向司行懿使个眼色。当下“小狐仙”在碗中斟满了酒:“甘兄弟,你我一见如故,请满饮此碗,俺有肺腑之言对你讲。好——只因甘兄弟今日降伏了野人王,叫俺们死心塌地拜服,完颜太子更是不自禁地喜爱,要一心一意结纳。甘兄弟你先莫瞪眼:俺三才堂的兄弟多半也是汉人,为何要替他金邦卖命?全因赵宋朝庭忠奸不分颠倒黑白,忠勇便似岳武穆,还落得个屈死的结果,怎能不让天下英雄寒心?所谓‘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就是要图个封妻荫子风流快活。完颜太子礼贤下士千金买骨,实是难遇的明主。太子说了,但要甘兄弟肯屈就到三才堂,先许以通天堂副堂主之职。这一箱珠宝,权收下作见面礼。”

    说着取出个箱子打开,众人直觉耀眼生花。箱内赫然盛着十挂珍珠串子、十颗猫眼钻石、十块和阗玉璧和十条火碳般的金子。司行懿努了努嘴,两个领班的美人一左一右傍过来,与甘颀筛酒。“这二位美人,都是咱们抟人堂调教出来的一等一歌妓,床弟功夫了得,能把人侍侯得如在九霄云里。甘兄弟若看着还算顺眼,先收了做妾。甘兄弟人间龙凤,大金蓟国公主也尚待字闺中……说不准……嘿嘿嘿……”

    罗士济等连忙举碗,说是甘兄弟年纪轻轻便做到副堂主,前途实在无可限量。如若立下大功劳,没准能娶了蓟国公主做上驸马都尉。他日太子继位,大金都元帅[1]也要由他来做。甘兄弟饮下这碗酒,今后大伙就是一家人了。两个美人嗲声嗲气“官人哥哥”的乱叫,把碗端到甘颀唇边。

    甘颀一直不动声色,这时忽然指着脖子道:“诸位且上眼瞧,可认得这里所刺,是头甚么鸟?”罗士济等不知他突然提及这事何意,仔细瞅了半天不识。司行懿自做聪明顺竿爬道:“非鹰非雕非凤……在下猜测应该是大鹏,意寓甘兄弟他日鹏飞万里前程似锦。”甘颀摇摇头高声道:“此乃鸩鸟,饮鸩止渴之鸩!”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好生纳罕:鸩是剧毒之鸟,羽毛沾过的水就能取人性命,最是凶险不祥。身上刺青鸩鸟的,古往今来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甘颀叹了口气:“不瞒诸位,某本是吐谷浑[2]敢祁部人,世居甘州。西夏立国后,迫使我族臣服。因敢祁男儿骁勇善战,不断抽调壮士为它卖命,人口锐减,我们恨透了这个鸟朝廷……”郭虾蟆闻言暗喜,这甘颀却原来不是宋人,那收服他又多了几分把握。

    “光定十二年[3],金夏两国夏州[4]大战。西夏朝廷抽调我族仅剩的三千男丁,编入铁鹞子[5]做先锋。我父身为族长,就率这三千子弟死死挡住了金狗主力。金帅完颜合达难以取胜,想出个蒋干盗书的馊主意。派人装扮我父亲随,带了一封通敌伪信,故意叫巡逻夏兵擒获。督战的蠢皇帝李遵顼看了火冒三丈,不问青红皂白竟鸩杀我父,三千子弟全被杀死,惟独我只身逃脱。逃回甘州敢祁已被屠族,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我跪在废墟上向天起誓:敢祁族虽只剩一人,也必灭西夏!为牢记此血海深仇,我取部族之音改名甘颀;为牢记爹爹是被鸩杀,我便刺了这头鸩鸟!”

    罗士济等见他眼珠血红青筋暴跳,颈上的鸩鸟怒目张爪,好似要飞出一般,心里凉了半截,不禁都暗暗戒备。两个美人吓得花容失色,搁了酒碗与众女悄悄退下。甘颀“哼”了一声:“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位不知我这段冤屈意欲招揽,甘颀也不愿责怪。李遵顼、完颜合达与我仇深似海,西夏、金邦都是我势不两立的敌国。甘颀虽系蛮夷,但落魄时赖庆元百姓救了性命,这些年受江南日月照耀水土养育,已把自己当作大宋子民。于家于国,均无效力金狗的道理!咱们就此别过,日后疆场上相见,却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郭虾蟆等见甘颀幼愿木讷,只道是乡下孩子未经过世面,以为高官厚禄美色相诱,收服轻易之极。那知他身世如此坎坷,又是大金的死对头!看来完颜太子的一番心血,到头终成画饼。罗士济当下阴恻恻地道:“姓甘的,完颜太子来时曾吩咐过:甘颀如肯归附,便是三才堂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今后佛眼相看。如若狗坐花轿不识抬举……”忽地五指箕张,一记“推窗望月”向他胸口抓去!

    甘颀只是冷笑,骈指如刀“吴刚斫桂”直切罗士济脉门。招式使到中途,手臂忽软绵绵垂了下去,浑身懒洋洋瘫倒提不起一点力道。便知他们本就不安好心,早已做下了手脚。甘颀武功虽高,江湖阅历却浅,只防备在酒菜中下毒。却不知“小狐仙”善驱虫蚁,袋中藏着一窝喂饱了酥骨傀儡散的乌头虱子。因见话不投机,悄悄先抓出一把,从身后弹到甘颀脖子上。被弹的虱子不带半点风声,甘颀全无觉察。那虱子见肉便叮,酥骨傀儡散之毒都渗入血里。

    乞帝丐见甘颀平白无故便得太子厚赏,早妒火中烧两眼通红,跳将起来骂道:“你这厮坏了俺们的大事,本当千刀万剐。太子爷宏量大度宽恕与你,却还恁地吊死鬼戴花──死不要脸!若是给俺这些珍宝美女,管他杀了老爹还是干了老娘,俺都替他卖命!”言讫伸出大手,就要扭断脖子。郭虾蟆爱惜甘颀人才,拔出枝燕尾箭劝道:“甘兄弟,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若答应归顺,我折箭为誓,地才堂替你向西夏报仇,但对大金的怨恨却须一笔勾销……”甘颀大怒,一口痰如箭离弦直向郭虾蟆射去。

    罗士济狞笑道:“好好好,真是个有骨气的后生。可惜有骨气的人,多半要做短命鬼!”司行懿也奸笑道:“这小泼厮倒能异想天开,刺青甚么鸩鸟,却不是大犯忌讳?咱们就使鸩酒灌倒他,这叫名至实归父子一体,做了鬼也怨不得咱们!”众人轰然叫好,只有郭虾蟆面露不忍之色,转过头去。司行懿拇指在碗酒里一捺,那酒便蓝乌乌地变了颜色。乞帝丐挟着一肚子的鸟嫉火,自告奋勇去掰开甘颀的嘴,便要将毒酒灌下。

    猛然眼前红影晃动,从窗户外跳入个庞然大物。乞帝丐被一爪拍得飞将起来,当时气闭晕死过去。酒碗“啪嚓”摔碎在地,起了道浓浓白烟。众人定睛瞧去,却是逃脱的大野人。它“咭咭”叫着驮起甘颀,早被司行懿等横住去路。

    罗士济喝道:“吃里扒外的畜生,快把人放下!”大野人大声咆哮,呲出獠牙汹汹示威。两边谁也不敢先动手,一时僵持住了。司行懿绿眼珠乱转,抬头望望窗外太阳,肚子里猛地有了坏水。忽然他口中发出野狼般的“嗬嗬”惨叫,双手把胸前衣衫撕得稀乱。嘴歪眼斜抱着柱子,碰得脑袋“砰砰”做响。大野人见了,眼中露出又恐怖又愤恨的神色。不由身子发颤凄厉低吼两声,一屁股坐倒痛得在地上打滚。

    原来司行懿练有一种毒药,名曰“子未蚀骨丹”。给人服食后每日子时未时发作两次,苦楚难忍好似千钉凿骨。完颜守绪因野人王野性难驯,曾令司行懿把丹拌在饭中与它吃,借此逼迫操纵。司行懿约莫这会儿离未时也差不多了,便扮出种种惨相苦状恐吓野人。大野人受此刺激顿起感应,果然弄得药性提前发作了。

    司行懿拈着八字须脸含坏笑,摸出解药蹲在野人面前。向甘颀指指张开嘴作势一咬:“去,咬死他,给你解药!”野人血红的眼光如两道烈焰喷向司行懿,口中居然骂出了人声:“操……妈……”抡起爪子要拍,但钻心的剧痛使它又瘫倒。司行懿恶狠狠骂道:“畜生,不听话,痛死你!”不料手掌忽地一抬,那解药顿被抛入野人口中。野人顺口咽下眨巴了几下眼珠,“呼”地跳将起来。

    罗士济大怒:“司行懿,你猫尿灌多了?怎地把解药给了它!”司行懿莫名其妙低头一瞧,见地下有枚铁莲子。猛打个寒颤回头望去,只见窗外柳树上飘着一位黄衫女子。

    众人大惊,一齐掣出兵刃。夹谷浑骂骂咧咧道:“哪里来的骚娘们,敢管俺三才堂闲事!惹得老爷性发,剥了你的……”耳中但听龙吟声震,巴天寿、辛庆山、祖大洪手中的兵刃被一削两断。夹谷浑的左耳,带着一簇血花飞上天去。眼前剑光粼粼如秋波流荡,凛冽寒气迫得八个人不住倒退。

    内中巴天寿是西域天马堂好手,混迹江湖多年,看见这柄剑想起一人,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昆仑……独孤掌门!?”含玉轻身飘入楼内,长剑向后一撩剑气暴涨,古柳的树冠轰然塌下。巴天寿更惊,结结巴巴道:“独孤……掌门,三才堂与昆仑派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兄弟不知如何……这个得罪了掌门……”含玉手向甘颀一指:“你们认得他是谁?只道是西夏甘颀,却不知乃我师叔‘降龙太保’穆钰的弟子。完颜守绪有眼无珠,大白天做得好梦,敢讨昆仑派的便宜!司行懿你还快不呈上解药!”众人听了,一齐在心里叫苦:怪不得甘颀年纪轻轻就如此厉害,却是名满天下昆仑五虎上将的徒弟,打他的主意却不是自寻晦气?

    司行懿呆了一呆。虽知合八人之力必能取胜,只是忌惮龙吟剑太过凌厉,一上手满天里都是摧枯拉朽的杀气,未战先已胆寒,不知道谁的首级就被取了。罗士济暗向巴、辛、祖丢个眼色,一脚踢翻桌子菜碟酒碗乱飞。三人趁得这乱,硬着头皮并排向含玉扑去。罗士济掣出精钢哭丧棒,海合礼套上爆炎指刃,郭虾蟆扣了三枝霞光箭,只待含玉剑气吐出便后继施展杀手。

    只听“扑通通”乱响,从巴天寿、辛庆山、祖大洪左右,各推过一股大力。三人顿给震得斜刺里飞出,在空中撞做一团。从梁上跳下两个人,一齐向含玉施礼:“师弟陈昑、阮怡拜见掌门师姊!”

    [1]都元帅:都元帅府,金国最高军事机构,长官为都元帅,正一品。

    [2]吐谷浑:辽东鲜卑的一支,后西迁至甘肃、青海等地,曾建国。被吐蕃灭国后,余部东迁散居各地,逐渐同化于汉族及其他民族。

    [3]光定十二年:西夏神宗年号,1222年。

    [4]夏州:今陕西省靖边县红墩界乡白城子村。

    [5]铁鹞子:西夏精锐重骑兵。

    -【(六)】-

    司行懿见到陈昑与丹阳伯,惊得脸都白了。巴天寿等在三才堂已是二等好手,却给他俩一掌便打得头破血流。自己与郭虾蟆使毒弓箭本事了得,其他功夫倒也寻常。罗士济与海合礼虽功力深厚,但也只怕敌不过这三位准一流高手。“小狐仙”精于世故,却会见风使舵,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连忙从囊中翻出解药,嬉皮笑脸道:“原来是丹阳伯、陈公子驾到。幸会!幸会!独孤掌门,我等实不知甘颀乃是贵师弟,大伙原来一场误会。若不是掌门前来指点迷津,还真就伤了两家和气哩!”

    含玉目光如电在司行懿脸上扫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请司先生把药给甘师弟服下去。”转过剑尖,直指他后心。司行懿身子轻轻一抖,只得干笑两声。走过去先在甘颀脖颈上扑了药粉,死咬住皮肉的乌头虱子立时落地僵毙。后另换了真正解毒的药丸,使水化开扶甘颀喝下半碗,手脚才慢慢得以活动。

    甘颀死里逃生,蓦然见到本派掌门,又得知陈昑与丹阳伯竟是自己同门师兄,大喜若狂几疑身在梦中。这时陈公子含笑向司行懿一抱拳:“司先生既是昆仑派的好朋友,就请将‘子未蚀骨丹’的去根解药一并见赐,把个囫囵人情做到底。我掌门师姐眼中须不揉沙子,可别再玩鱼目混珠的把戏。”

    司行懿绿眼乱转,一时拿不定主意。完颜太子失去野人后心痛不已,还指望它熬不过痛楚回来就范。含玉见司行懿又要冒坏水,把龙吟剑摇来晃去,剑气冷飕飕从他眼前穿过。罗士济忍无可忍,心想这婆娘不过仗着一把厉害的宝剑,看她年纪轻轻,真实功力决不是自己对手。当下把哭丧棒悄悄从司行懿身后探出,使了个“粘”字决倏尔快如灵蛇搭上龙吟剑,运足丹田气便硬夺。

    含玉猝不及防,长剑被哭丧棒直拽过去,便向罗士济怀里送。“黄须龙”忽觉手中寒气彻骨,哭丧棒好似变成了冰雪棍,猛地打个寒颤连忙撒手扔棒。幸是他见机的快,哭丧棒已被一劈两爿,这只手掌险些废了。

    含玉冷笑道:“罗魔帅,十年前大闹昆仑的帐咱们还没有算呢!罗魔帅的记性真是不好,十年前败在‘顺水推舟’这招下赔上个指头,今日还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罗士济面如死灰。十年前他应五毒教之邀,与桑耶寺、日月星教合攻昆仑,逼得昆仑掌门乔珏几乎跳崖,后来却被一位从天而降的白衣书生打得落花流水。自己就是给那书生的一记“顺水推舟”劈断哭丧棒,连左手小指也削去了。他记得当日有个小妮子护着乔珏血战,不期十年后这小妮子已成为昆仑新掌门。她削断哭丧棒的这招,确是与当年书生的招式一模一样,莫非已得了他真传?想起书生神奇莫测的剑法,不由心寒气短。当下把脚一顿道:“罗某今日……吃醉了,有道是光棍不吃眼前亏。咱们山不转水转,独孤掌门一剑之赐,来日罗某必加倍奉还!”边说边从窗上跳出,头也不回去了。

    罗士济这一走,司行懿更觉孤单。他与含玉无甚仇怨,何必定要弄个灰头土脸?陈昑既能叫出“子未蚀骨丹”的名字,看来猫儿盖屎的伎俩也骗不了他。不敢再使诈一咬牙抛下解药,海合礼负着乞帝丐,郭虾蟆扶着巴天寿等正要离去,却又被陈昑抬手拦住。司行懿急赤白脸争辩道:“陈公子,这解药须是真的……”陈昑摸出一只金锭掷给他:“甘师弟深恨金人,一饭之赐也不敢领受。这锭金子算做饭钱,你拿了去回复完颜太子。”司行懿哑口无言,接了金子灰溜溜地走了。他自知武功相差太远,复仇今生无望,连句场面话也不敢交代。

    姐弟四人重新见礼。丹阳伯的真名叫做阮怡,表字君欢。他仔细瞧瞧含玉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心里想:“呸!黄毛丫头一个,她管得着我么?”转头又向甘颀嘻笑道:“我能掐会算赛过诸葛亮,那天就叫你拜我做舅……哥哥。以后甚么可都得听哥哥我的,叫你往东不准往西,叫你打狗不准骂鸡……”甘颀浑身颤抖喉头哽咽,嘴唇翕动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目中莹然有泪光闪烁,忙低头把司行懿丢下的解药揣入怀里;陈昑满面喜色,左手拉住阮怡右手拉住甘颀:“老天可怜见,我兄弟终于得以团聚,今后再也不要分离……”见含玉眉头微皱,知她爱洁嫌满地狼籍,遂大声喊道:“来人!”

    楼下闻声滚上一人,圆圆胖胖竟是熊长贵,原来鹭鸶楼也是水仙庄的分号。他中午在此设宴为陈公子接风,邀了阮伯爷等作陪。正吃酒,忽听到外面有人拍桌敲柜大呼小叫,硬逼酒保把客人都赶走,说是要包了酒楼宴请贵宾。探头看时,却是司行懿、乞帝丐、夹谷浑几个。老熊唤来酒保吩咐不要饭钱,请客人见谅立时散去,再把司行懿等让到济楚阁子待茶,他却躲在隔壁窃听。待听到完颜守绪要收买算计甘颀,慌忙回来与公子说了。

    当日陈昑尚在泉州,见了孟王爷带来的玄女擂十场比试规矩,对如何应对已有了大致计较。曾飞鸽传书把这计较传与范笠翁,命他选取打擂庄客先行抵达庆元府。但后来因路上被困,李知孝便派人上门来胁迫。说陈公子的性命攥在他手心,若水仙庄敢贸然应战就先结果了武孟尝。范笠翁投鼠忌器,死死按住了急得乱蹦的手下好汉。陈昑早知幸亏甘颀为水仙庄挡了一阵,否则已满盘皆输,阮怡也夸他本事了得。两人便先行躲到二楼梁上,要看甘颀能否经得住荣华富贵引诱,再伺机施以援手。含玉则是在寻找甘颀时,无意间发觉大野人趴在柳树上,向窗里探头探脑。她悄悄施展轻功飘上树梢,正看到司行懿等收买甘颀,遂在暗中保护。

    熊长贵见了含玉,满面暧昧之笑。待得知这女子乃是昆仑掌门,惊得脚一滑摔了个大马趴。跟头趔趄地把众人引入间僻静阁子,摆上果品清茶。待酒保要把大野人领走喂食,不料它忽然焦躁,死活也不肯离开甘颀。正在没做理会处,熊长贵已把孙百通引来。此人精通兽言鸟语,赛过春秋时的公冶长,当下向大野人连说带比划一通。野人本神情倨傲,除了甘颀谁都爱搭不理。这时瞧着孙百通,眼中微微露出亲善之意。孙百通大着胆伸手摸了两下头,它也睁一眼闭一眼不动弹。孙百通大喜,和甘颀商量与它取了个名字叫“无支祁”[1],总算带出门去。

    四人坐下叙谈半晌,含玉才弄清了三位师弟的身世。至于陈昑不必再赘言,那阮怡却是路彝的徒弟。路彝与赵彤情同手足,偏与闻聘、穆钰素来不和。因争夺武林盟主败给南宫世家,相互怨恨以至反目成仇。老掌门霍申一力偏袒首座护法闻聘,竟把赵彤逐出昆仑,路彝大怒之下也破门而出。故此他传的昆仑派武功,都是改头换面、推陈出新的。所以阮怡不识正宗的“诸天神仙掌”,他使得古怪爪法甘颀也看不出化自“百花剑”,自家兄弟糊里糊涂大战了一场。后来路彝抑郁而终,葬于西子湖畔葛岭。闻天王从梁歌处得知死讯,那年清明曾带陈昑到坟上祭奠,遇到了扫墓的阮怡,二人相识。

    甘颀则七岁得遇穆钰,穆太保传了他八年功夫。待家破人亡到处被追杀,当即想起师傅临走时,说过是去江南寻他大师伯,便逃离西夏到江南寻师。那日病饿交加晕倒在庆元府街头,被一路过的渔夫救了性命。眼见寻师似大海捞针,他的心也自懈怠了,遂跟着渔夫打鱼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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