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渠向长廊的另一端望去,空荡荡的走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沉吟片刻景渠向原定的方向跑去,那具诡异的女尸不在最好不过,这个副本莫名其妙,她还是尽快下去的好。
转了两个弯就看到了楼梯,景渠三步并两步跑跳下去。刚出二楼的楼道口,后脑就被人一闷棍打了下去。景渠扑倒在地上,半晕不晕的感觉让她有点恶心,眼前一阵清楚一阵朦胧,一双皮鞋,一根棍子被眼前的人随手扔掉。
景渠努力抬眼,黑色的长风衣,深灰色的马甲,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小波浪卷的黑发斜梳在一侧,稍微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的渗人,深邃清俊的眉眼与浅红近透明的瞳孔显得他十分文弱。他看了景渠一眼,虚弱的佝偻起身子痛苦的咳嗽,景渠有些痛苦的低吼一声,彻底昏迷前她脑袋里留下的最后一个词:斯文败类。
景渠一路是被拖着走的,男人的体力应该是真的差,走不了一会他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伴随着痛苦的咳嗽。景渠迷迷糊糊的半晕半醒,可就是不能完全醒过来,男人的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不知道到了哪里,男人停下,爬上一个桌子,打开通风管道,然后带着景渠爬进去。
到了一个节点的时候,男人不知道在墙壁哪里按了一下,旁边出现一条岔路,他带着景渠从这边过去,听到男人又在拆卸通风管道口的铁栅,他出去以后把景渠抱了下来。啪嗒啪嗒有些虚浮的皮鞋走动的声音,四周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让景渠不适应的眯着眼睛。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四肢无力,精神力调动不起来,她什么反抗都做不了。
男人走过来拿着一杯水,轻轻在她脸上洒了一点,然后拍了拍她的脸,他的皮手套一片冰凉:“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和他的身体一样虚浮孱弱,但出奇的清爽,一点也不拖沓的磁性敲击她的耳膜。
景渠努力睁大眼睛:“你是谁?”她问的有点多余,虽然感知无法使用,可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魂族气息。
“我是器文。”男人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有些艰难的扶起景渠,景渠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他是器文?
器文把她带到一张桌子旁边放下,用绳子把她的双手系在了桌脚上:“先忍受一下好吗?”景渠支起发胀的头看周围的环境,这不是他和端木凛发现的那个夹层吗?他们此时正处在实验室里,景渠身边就是那两个手术台,她猛地挣了一下,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桌子哗啦响了一声,器文看了她一眼,脱掉外面的风衣搭在椅背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只低声说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语:“麻烦你忍受一下,景渠小姐。”
景渠努力的想翻过身,器文已经走过来蹲下,手里拿着一支针筒,里面蓝色的液体在晃荡,景渠有些恐惧的后退:“不要!”
器文抓住她的胳膊:“只是让你清醒和更方便我实验,不会有事的。”景渠扭动身体:“不!”实验?开玩笑?就算魂族眼里的人类更像牲口,器文以折磨人类为乐啊,她不敢想象接下来她要面对的。
景渠剧烈的挣扎让本就虚弱的器文抓不紧她,景渠一脚踹在器文身上,器文半靠在地上喘了口气开始咳嗽。他孱弱的身体让景渠几乎不由自主的怜悯,即使她明白这个人是个变态,是个疯子。
器文站起来,他把手放在景渠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声音极度无奈:“景渠小姐啊。”景渠愣了一下,灵魂里混进了某些东西,迫使她慢慢平静下来,身体还是无力,也调动不了精神力。针尖带来微微的刺痛,进入血液的液体凉的让景渠打了个冷颤,器文拔出针筒,拿过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盖在景渠身上:“冷吗?”他问。景渠只能盯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可意识又异常清晰。
器文这才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把她抱到躺椅上再次把绳子系好:“刚开始会痛的比较厉害。”器文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挥舞了两下,景渠看到了一小团青绿色的雾状物质聚在他手上,器文用食指引导着这些雾状的东西点在景渠额头。
景渠猛地捏紧器文的手,她的灵魂要涣散了吗?各种各样的痛汇集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眼前是一片灰蒙,绳子勒死在手腕上,她有些歇斯底里,器文的声音如此清晰:“痛的话就喊出来,会好一点。”景渠无助的摇头,不是她不想,她出不了声,声带像被撕坏了。怎么办?灵魂里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死亡明明如此接近,她却不能再靠近分毫。
器文的脸慢慢的清晰起来,景渠不由自主的放松,她感到恐惧。之前的精神力只是不能被调动,流动还是顺利的,现在的精神力却是被阻塞的状态,疲惫取而代之,一个普通的人,在魂族的领主面前到底能做些什么?器文松开她的手:“做的很好,你是我见过做的最好的。”她做了什么?
器文走到桌子旁,俯身写着什么,笔尖摩擦纸张的唰唰声具有催眠的作用,景渠觉得自己昏昏欲睡,又觉得很清醒,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半晌器文看着桌上的东西沉思,除了偶尔的咳嗽和笔尖和纸张的碰撞声,景渠总觉得时间是静止了。
为什么没有人,齐归羽,宫宓,秦然?副本里总有人能知道自己被带走了吧,空罗,现在叫你你能不能听到,空罗啊,带我走啊。
“他听不到。”器文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她身边,“你的灵魂状态出奇的好又出奇的混乱。他听不到的。”最后一条路也被堵上,器文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奇怪,景渠明白他是在好奇,为什么这种绝境下,她却希望自己的敌人来拯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这就是禁持的力量。
“做完这一项我会让你休息。”器文再次握住她的手,景渠一瞬间想退后和缩起身体,徒劳。器文的眼神里隐隐有些希冀,景渠看不懂。器文的手在她的锁骨上点了两下,然后遮上她的眼睛。
器文放下手。
周围一片黑暗,穆锦白,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很温柔的笑着,景渠也微笑,幻觉也好,幻觉又如何。穆锦白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她一步一步朝景渠走来,然后撕咬,血肉被硬生生的撕扯,比被西斯尔训练的时候所经历的还要真实。这不可能,穆锦白说过景渠是她最宝贝的人,你骗我吗?
穆锦白的手上指甲有三寸长,可却还是葱白青嫩的样子,她伸手探向景渠的胸口,心脏周围的血管被扯断的感觉十分糟糕。穆锦白举起她的心脏,自下而上,尝了一口滴下的鲜血,她的眼梢是吊起来的样子,显得诡谲阴气。她咬下去的时候景渠的觉得,那心脏分明就还是在自己身体里的,尖利的长啸,景渠忍不住了。尖刻的牙在咀嚼,穆锦白张开嘴咯咯咯的笑,那样的牙,明明是恶鬼才有的。
穆锦白原本站的地方又出现一个她,还有景山。和景渠一样的,景山被穆锦白撕咬着,咀嚼着,景山在反抗,他的眼睛在失去神采,骨头都不曾剩下。景山被穆锦白吃掉的场景不仅让景渠震撼,不能救,不能做任何事,只能看着。她的父亲被母亲吞噬的一干二净,而她的母亲不过是个非人的恶鬼,景山如此的深爱着穆锦白,如此的深爱。景渠的成长让她无比深刻的,一点一点领会到景山的爱深沉而温柔,这样的痛楚远比景渠自己被吃掉的疼痛更甚。
是她母亲的错吗?是穆锦白的错吗?景渠茫然了,确实有种说法,景山是因为穆锦白才被驱逐出景家的,景家不能接受一个和普通人结婚的少主,难道这个说法是真的吗?
绝望攀附着每一根神经,她是一只被囚的笼中鸟,不仅被欣赏,还被玩弄于鼓掌。
脖子上微微的刺痛,那液体比血液冰凉的多。器文有些脆弱的微笑,景渠却不由自主的恐惧,蜷缩,垂眸。器文的手抚摸着景渠:“你真的很美,景渠,你比任何人都美。”他的手套那股皮质的气息冲击景渠的鼻子,他的手套好凉。
尖叫绕在喉间,她只是微微张开嘴,那声音难听的不像她。器文独有的愉快笑容,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已经及肩,却让这笑容更富魅力。他说的很清楚,只要景渠好好听话,好好表现,他就会给她奖励。他的笑容像是富有魔力的毒品,能让她每次在被实验的时候,只要看到他那因为她的痛苦和尖叫而扬起的笑容,她的痛好像就能减轻。景渠欲罢不能,她沉迷于那痛苦和痛苦稍逝的微妙变态的快感里。景渠在上瘾,她想看到器文的笑,只是想看到,不为别的。
器文会在每次结束之后,给她打一针最开始的时候给她用的那种蓝色药剂。打完之后她灵魂中遗留的疲惫和疼痛会减轻很多,然后给她解开绳子,虽然实际上她也根本哪里都去不了。
器文通常都是不理会景渠的,景渠也就在两个房间里转两下,或者偶尔问话,器文基本不回答。她也发现器文的身体是真的不好,虽然他明明是魂族,还是领主实力。他咳得很厉害的时候,景渠会用仅有的能用的精神力帮器文缓解,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和他有关,即使她连器文的天赋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一楼的环境太诡异,景渠想出去还是需要靠他。但是她想帮他缓解的原因不止是这个,看到器文咳的整个身子都缩在一起,她会觉得有些难过,不知道为什么的难过,她告诉自己不过是怜悯。
刚开始景渠替他缓解痛苦的时候器文会拒绝,长此以往他也习惯了。他对景渠感到诧异,她给了器文太多太多的诧异,或许这就是她特殊的原因,器文只是这样想。他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坦白的说,他不想和景渠扯上关系,她身后的两方魂族势力他都不想沾染,不是不敢,只是不想。魂族的斗争让他有些厌烦了,而且他现今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只想窝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哪怕是苟延残喘。至少西斯尔那边他仍然有价值,有西斯尔的庇护,比一切实力和权谋都有用。只是景渠的灵魂对他确实是个惊喜,那灵魂如此富有魅力,即使他不想和她扯上关系,还是会给她一点特别待遇,也只是一点。
器文的手指在空中画圈,景渠低低的哀求:“不要再继续了,求求你。”器文不为所动,他每次都会握着她其中一只手,她后来慢慢明白,这样的接触使他能看到她灵魂所有的反应和状态,或者抽出某一部分研究和研究完之后再放回去。以至于后来他每次要伸手的时候,她就下意识的害怕,仅仅是伸手,对,她的下意识。
器文另一只手的手指最终落在她的颈侧,预期而来的痛,她想自己的灵魂一定千疮百孔,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数不清器文已经在她的灵魂上做了多少实验。她还是不能习惯那样的痛,各种各样的直达灵魂深处让灵魂也和身体一样惊惧的痛。嘶声哀鸣,景渠模模糊糊的看着身边的器文:“笑一下啊。”器文低头看她一眼,景渠花了一分多钟说完几个字:“你笑起来很好看的。”灼烧的痛蔓延开来,她几乎能看到灵魂上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突然蹿高
。器文突然开口说话:“听说慕夏很宠你。”“我不知道。”火焰更加旺盛,灵魂里传来的痛让景渠的脸扭曲的可怕。“慕夏要宠谁都很明显,他很宠你。”景渠说不出话来,喉咙在变得嘶哑:“或许。”
器文突然更紧的握住了他的手:“这是什么?”他低声的喃喃,景渠只想从这煎熬里脱离出来。他突兀的放开了景渠的手,所有的痛都褪去。器文望着她有些奇怪和不可思议,景渠眼前的场景慢慢清晰起来,器文的手在流血,不能说是鲜血淋漓,但出血的量不少。器文优雅的擦掉手上的血,景渠仅在短短的一瞬间看到他掌心杂乱的伤口,有些都翻出了皮下的肉。
景渠脱口而出:“你没事吧。”器文看了她一眼,回到桌子旁认真的记录和分析着,不时放下笔咳嗽,景渠蜷缩起身体,他有了新的发现,这意味着他会做更多的实验。
“你很信任西斯尔?”器文问,景渠简短的答:“没有。”“你的灵魂里尽是他动手脚留下的痕迹,很多区域都被他封了起来,或许就是为了不让我看到。”他是故意的。
“你会杀我吗?”景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器文没说话,“器文?”景渠叫他。“我想看你笑。”她大概是被器文虐待的时间太久了,着迷于他的笑容,比对空罗还要上瘾,甚至她和空罗还有禁持连接,却对这个根本无关,还如此虐待她的人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器文的相貌有些混血的感觉,五官立体,可是脸部线条却是柔和的,他的气质是忧郁和清冷的混合型,所以笑起来的样子反而格外令人惊喜,令人难以忘怀,令人难舍难耐。
景渠是在很久之后,才想明白副本已经结束了这件事的。器文做了无数个实验,每一次的实验所用的时间是不定的,她试着从器文给她休息的次数来判断,可是根本记不住。每次器文在她灵魂上做实验的时候,疼痛会使她忘却,所以她就不记了。器文的疯狂很内敛,这种话说出来更像笑话,但是她也明白为什么人类那边对他的评价是变态。她已经深刻的明白了,却因此而沦陷,她也有病。斯文败类这个词用的没错,她模模糊糊想起刚见到他时候脑袋里出现的词。
等了很久,景渠再次看向器文,他的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情绪波动,可是他在发呆,景渠愣了一下,他在发呆?景渠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器文起身走过来,手里拿着针筒,景渠不解,针尖刺进去,液体一如既往的冰凉。
器文拔出针筒,眼神正对上景渠向上注视着他的视线。“怎么了?”景渠问,器文突然一笑:“好好休息。”他解开绳子,这算是在满足景渠刚刚的要求,景渠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慢慢拉下来,没有下一步动作。两个人就这样对视,器文握住她的手,若无其事的拿下来道:“冷吗,你的手很凉。”景渠摇头:“没有。”景渠听话的闭上眼,她身上一直披着器文的风衣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