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日后在京城,时刻关注边地战事的骅成帝接到了来自辽城的捷报。
在前日,穆安远率军在平渠一带大挫蛮夷,使其锐气大减。战胜后,穆安远便立刻派专人手持红旗,急驰进京将此消息传达给骅成帝。
听此消息,骅成帝龙颜大悦,传令下去,叫穆安远进京到朝廷报功受赏,他要好好犒劳穆安远一番。
而身处琅琊的穆家人也立刻得了太爷又打了胜仗的消息,见骅成帝如此有心,穆家可谓是受皇恩浩荡,穆家上下不由乐乐陶陶。
在与家人一同享用晚宴后,穆羡回到自己的房内,正准备走入净室洗漱更衣,却听人传令说祖母召见他。
他于深深暮色中来到穆老太太的房间,走入内室大门,却见老太太正躺在花梨木罗汉床上,披着一件绣花羊绒毯子小憩。
穆羡不好打扰她,便站在她旁边端详了她一会儿。
刚刚在晚宴上,穆家所有人都喜不自胜,感慨鲁国公穆安远战功赫赫,用兵如神。唯独穆老太太不见喜色,只和往常一样一脸平淡地坐在主位上用餐,没流露出过多的感情。
穆羡从记事起就发现,作为少年夫妻的祖母和祖父虽互相扶持多年,关系却并不怎么亲密,也许是因为常年两地分居,二人虽不吵架,相处起来却和陌生人别无二致。
穆羡虽有些不解,但长辈的事情,他也不便去深究。他站了一会儿,却见老太太突然掀开了眼皮,一双凹陷的眼睛里射出幽深难测的光。
穆羡上前将老太太扶起来,道:“这么晚了,祖母找我有什么事吗?怎么还不歇息?”
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母亲最近在为你的婚事发愁,成天在我跟前旁敲侧击地探口风。只是婚姻大事最终还是关乎你自己,旁人操心也操心不来。你对此可有什么想法?不妨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做主。”
穆羡知道母亲最近对这个很热情,但也没想到她会闹到祖母面前。斟酌了片刻,他如实道:“祖母,我对此事并不怎么上心,现在还未曾考虑过。”
穆老太太闻言也不强求,只淡淡笑了笑,从花梨木罗汉床的抽屉里掏出几本黄皮簿子。
穆羡把目光移上去,却见簿子上《法华经》三个大字,原来是几本佛经的摘抄本。
穆老太太将那几本黄皮簿子放到穆羡手上,脸上浮起几丝温和与欣慰:“这是我前几日吩咐府上的几个小丫头抄的,别看她们年纪不大,抄出的书籍却有模有样,叫我吃了一惊。”
穆羡翻开簿子,里面的字迹果然十分稚嫩,显然是孩子所抄。
穆老太太将目光扫向穆羡的脸,状若无意地道:“前两本是沁微抄的,后面是沁雪抄的,底下那本是幼幼抄的,我怜她身体不好,所以就没叫她多抄。”
穆羡看似漫不经心,手却移到了最后一本,把它翻开来看。
穆老太太便慢慢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不管穆羡是装的也罢,真情流露也好。他此举动确实是顺了她的意,大大取悦了她。
穆老太太的态度殷切起来,笑眯眯地道:“你博学多才,快仔细看看她们的字。”
穆羡沉下心去看簿子上的字体,待发现其中玄机,他的手指立刻僵住了。
见此,穆老太太脸上露出更深的笑意,继续道:“你瞧幼幼的字是不是和你很像,我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难为这小丫头了,年纪小小就写出这样一手独具韵味的字。”
手抚摸着那本簿子,穆羡心下微动,诚然如老太太所言,表妹的字确实和他极像,她是柔中带秀,他是柔中带刚,归根结底是一个风格的。
穆老太太别有深意地看着他,她将其他姑娘抄的簿子拿了回来,独独将最后一本簿子留在穆羡手里。见穆羡没拒绝,她就称自己累了,叫他快些回去。
若有所思地在老太太身边站了一会儿,穆羡行了一个礼,便没作停留地走了。
第二日清晨,碧空万里,云淡风轻。
穆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跑来督促穆家的姑娘少爷们写字。
按照穆家的惯例,即使是在举家到别庄避暑的时候,孩子们的学业也不能耽误。
萧幼绯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写字,和风习习,亭檐上的风铃丁零作响,铃声悠远空灵,怡情悦性。
她在亭子里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手乏,便停下了笔,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待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见一个穿牙色地浅蓝宝相花纹缂丝袍的少年站在了自己身旁。
她被吓了一跳,穆羡的表情却很平淡,只目光深深地落在她的字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端详。
萧幼绯不由愣住,道:“羡表哥有什么事吗?”
穆羡在她旁边坐下,淡淡道:“你别在意我,继续写吧。”
萧幼绯点头道好,却无端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他的目光明明轻如羽毛,落在她侧面却如针刺般叫人难以忽视。
写着写着,萧幼绯手下一个不留意,便写错了一个字。
穆羡看着她有些僵硬的侧面,表情若有所思。
表妹的字乍一看和他很像,但也略有不同,她的一撇一捺又长又轻,而他的干净利落,笔锋稍显犀利。
因为写错了字,萧幼绯暗暗有些羞恼,正要涂掉重写,却突然被人罩住了手,少年站在她身后,颀长的手臂环抱着她,嘴里轻轻地道:“你这一撇可以不要收得这么长,收快一点,会显得不那么拖沓。”
萧幼绯的身体僵住了,穆羡的气息就喷在她的头顶,骚动着她的发际线,很轻还略微有点痒。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手却暗暗握紧了笔。
穆羡身上很香。温雅如玉的少年,衣襟上处处留着淡淡的甘洌气味,那味道又柔又暖,让人的心不自觉提了起来。
萧幼绯感到很不自在,只希望穆羡能快些放开她。
然而穆羡只是松了握住她的手,身体却没有挪开,低头静静地看她写字。
从他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少女粉色的耳垂,扎了一个小小的耳洞,似乎还在不自然地轻颤,睫毛很长,鼻翼小巧,眼底的一颗泪痣如锦上添花,将她的秀丽和娇媚全部展现。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到有些愉悦。
近日盘旋在他心头的事情好似也散了。他第一次觉得,婚姻好像也不如他以为的那般不值得期待。
在西跨院的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里,穆阶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书,他秀气的脸发着光,神采奕奕。
他得赶紧学些知识,不能被幼幼姐姐甩开太多。
前几日自萧幼绯帮过他以后,他的心里便装满沉甸甸的羞愧和内疚,他太没用,总是拖累幼幼姐姐,再这么下去了,他和废物有什么两样?
他精神抖擞地看着书,却偏偏忘了最重要的一茬,喜欢找他麻烦的人不止一个,死了一个周庸,后面还有别人。
从中土去西跨院的路上,穆典正率领着一帮狗腿子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
这几日穆典总是感觉到烦躁。
穆铮在为从戎做准备,忙得见不着人,穆羡虽总是对他很温柔,但明显是在敷衍他,而最叫他生气的是萧幼绯,他眼巴巴地等了她几天,她却从没出现在他眼前一次,连假装的偶遇也没有。
他气势汹汹地踹开穆阶的房门,见穆阶竟然在装模作样地看书,他难以置信地挑眉。
笑话,他看什么书,他不是文盲一个吗?
轻蔑地走过去踹翻了穆阶身前的桌子,穆典无所畏惧地迎上他惊诧的目光,随即一声令下道:“把他给我带走。”
众人立刻向穆阶逼近。
穆阶退后几步,悄悄把书放在身后藏进被褥里,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
穆典叫人把穆阶像押送牢犯一般押到了马场,嘴里还一边满是恶意地道:
“你上次不是逞英雄地在女孩子面前骑马吗?结果却坠马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不过今天本少爷大发慈悲,就赏你另一个出风头的机会,叫大家都看看,你有多风光。”
他唤人牵来了一匹马,低下头凑在穆阶耳边如毒蛇一般冷笑道:“不过这次我来骑马,你就当我上马的马镫子,叫我踩在脚底下。”
少年的声音稚嫩,说出的话的内容却叫人胆寒。
穆阶的手都被人牵制住,毫无反抗的机会,他此时垂着头,细碎的头发遮住眼睛,嘴唇轻抿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穆典踩在他身上\上马,鞋子上的黄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迹,当快要骑上马背的时候,他还故意蹭了蹭脚,将脏污都撇在穆阶破旧的衣服上。
周围的人立刻哄笑不止。
听着他们的笑容,穆典愈发感到满足,身体轻飘飘地找不着北。
如果这一幕被萧幼绯看到,她就会知道,穆家是谁最威风。
然而正当他一只脚爬上马背,另一只脚还停留在穆阶身上时。那马如同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躁动起来,它嘴里发出一声长啸,猛地抬起前蹄,马身一半悬在空中。
穆典的心立刻被惊骇笼罩,他的一只脚还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而高高悬起,而另一只脚,他下意识向下探去,却发现脚底已经没了支撑。
原来是发现了马的异样,那给他当凳子的穆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匹旁遛走了。
他的脸上浮现极度惊恐的表情,手指死死拽着马背,企图完全爬上去,然而他的指甲却刺痛了马的皮肤,反而加剧了马的躁动。
马剧烈地扭动身体,马蹄乱颠,试图将背上缠人的孩子给甩下来。穆典的手心被汗浸湿,身体难以抑制地一点点滑下马背。
下一秒,他猛地摔在地上,脊梁骨撞击地面而发出一声脆响,针扎一样的剧疼向他袭来,他立刻嚎叫出声,意识渐渐模糊,在闭眼的最后一秒,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场一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心有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马场上立刻响起一阵惊恐的呼叫声,那仰躺在马场上的男孩,此时满身砂石和泥土,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已经昏迷了过去。
随同穆典一同来的人顿时惶恐不已,跑上前去查看穆典的伤势,等看清了他的模样,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这一遭,不死也要半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