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后,接亲的队伍顺着蜿蜒曲折的栈道越过阻绝的山脉并走了几日水路到达琅琊穆家族宅。
在队伍离穆家不远的时候,随行的丫鬟钻入轿子里为萧幼绯补妆和整理头发。
静静等她捣鼓完,萧幼绯还来不及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的模样,就被盖上了艳红的盖头,心里不由起了一丝波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穆家的人看到大红轿子一颠一簸地逼近,他们急忙吩咐人放起鞭炮,吹起唢呐。墨色的天空不时还有烟花绽放。
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鼓乐忽然歇了下去,只听唱赞随行高声恭贺,紧接着是一阵年轻男子的哄笑,鞭炮再次齐鸣。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
轿子外头立刻响起了热烈的祝贺声和哄笑声。
透过纱质的红盖头,萧幼绯隐约能看到男子形状优美的下巴,以及浅色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片阴翳,乖巧地任由他牵着自己走。
高堂之上,穆老太太见穆羡将萧幼绯拉入厅堂,深陷的眼睛立刻发出亮光。
她已经快四年没见自己的外孙女,也不知如今她长成什么模样了,穆老太太的心里不由被期待填满。
在穆老太太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俊秀立体异常,只可惜是坐在轮椅上的,似乎是身有残疾。
他的脸颊十分清瘦,眉眼之间还带着久病不愈的阴郁。此刻正摆着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用冷冷的眼神地看着兄长牵着嫂子一步步走入堂内。
婚礼的引赞使者高声指引这对新婚小夫妻一拜天地,阴阳结合;二拜高堂,敬重长辈;夫妻对拜,举案齐眉。
在冗长乏味的跪拜礼结束后,接踵而来的又是跨火盆,过马鞍。来来回回折腾几次,萧幼绯终于感到精疲力尽了,被丫鬟们搀扶着进新房休息。
新房是穆老太太精心布置出来的,环境幽静雅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杂音。
萧幼绯失力地趴在屋内的矮桌上,只感觉眼前还是斑驳陆离的一片红,红枕头,红被褥,红木柜子,大红对联十分扰人,挥之不去。
她半圔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这一世的穆羡会不会和前世一样不到三十就告别人寰,如若他死了,她就要守寡。
只是这一世的萧幼绯并没有嫁给穆铮,即便穆羡难逃病死的命运,她也不会如前世的她一般沦落到那么凄惨的境地。
至于穆羡此人,萧幼绯对他的感情有些奇怪。她平心而论不希望他死,却也没什么属于男女之间的爱慕或青睐。
也不知道趴了多久,屋内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萧幼绯抬起头看去,她早已调整了姿态,正端庄地坐在矮几前,腰板挺直,面上的红盖头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上翘的红唇,模样温婉乖巧无比。
穆羡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闹洞房的大人或孩子,正趴在门边上偷偷往洞房里睨。
在人头攒动中,萧幼绯隐约听到轮椅车轱辘摩擦地面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眯了眯眼,便透过红盖头看到人群里一人十分古怪,似乎是坐着的。
夜色昏暗阴晦,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其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阴郁气息,与周遭的扬声庆贺的人格格不入。
新房的门不一会儿就被关上,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也作鸟兽散。
穆羡迈前几步,走到矮几前为萧幼绯掀起盖头。
少女此时似乎正怀着心事。
出神的模样宁静美好,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交织着床畔的烛光,投映到她脸上,使得她每一处五官都精雕细琢,肌肤莹白,仿佛上等美玉,是什么华丽词藻也无法形容的芳容丽质。
穆羡的手指停滞了一下,狭长的眼里升起层层叠叠的笑意。喜悦之余还有些欣慰,他心心念念惦记的表妹终于长大了。
饮完合卺酒后,穆羡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为萧幼绯去擦去脸上浓重的妆容。
萧幼绯也一边去拆卸自己头上沉甸甸的凤冠霞帔。
二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气氛却陷入一种诡谲的静谧。
萧幼绯走入盥洗室洗漱,出来时,便见穆羡已经坐在了床边。
她也走过去坐下,却不知现在该说什么好,便叫了一声:“表哥。”
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喜床的被褥里撒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核桃、桂圆、莲子、红枣等等。坐起来十分膈人。
萧幼绯刚想站起来换个位置坐,便被穆羡突然推倒在床,她抬眼望去,他的面容已经近在咫尺,眉目依然如四年前般秀雅温和,目光却有些幽深晦暗。
俯下头,他细细密密的吻地落在她的眼皮、脸颊、脖颈、锁骨。
萧幼绯下意识推了推,见推不动,便闭上了眼睛。
案上的龙凤双烛底座堆了一层又一层的蜡泪,烛火颤颤巍巍,寥落一室春意。
第二日晨起时,已然将近巳时。
穆羡已经去向老太太请安,刻意唤人不要叫醒萧幼绯。
萧幼绯望向窗外,见天光大亮,立刻一惊,急急忙忙穿起衣服,套上襦裙,往老太太那里赶。
云净天空,风声飒飒。
绕过雕梁画栋的长亭,路过齐臻臻碧瓦朱甍,在去往老太太院子的必经之地,萧幼绯突然看到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人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一见她来,就偏过头,阴沉沉地看他。
他此时正坐在轮椅上,身旁没有一个丫鬟小厮陪伴,显得十分寥落凄凉。
萧幼绯细细打量他一番,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穆典。
在她四年前离开的时候,穆典似乎刚刚苏醒。只是她对穆典没什么好感,再加上沂州闭塞,消息不流通,她实际上并不清楚穆典后来怎么样了。
如今见到他,发现他身下的轮椅,萧幼绯便知道他大概是终身残疾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姊妹兄弟,一人落难,其他人也要感同身受。
即使萧幼绯并不喜欢他,此时也不禁暗暗感叹道:他还真有点可怜。
穆典看着她安静不言的模样,嘴角快速划过一缕嘲讽。
她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明明心里都一清二楚,却还是不声不响,看着穆家的兄弟一个个为她手足相残。
只是没想到,最后的赢家会是大哥。
而他—却是最早出局的那个。
穆典用如针剑般锐利的目光将萧幼绯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嫂嫂起的不早啊。”
萧幼绯心里一愣,脸上表情却丝毫未变,乖巧地道:“是小叔起得太早了,叫我真觉惭愧。”
发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穆典冷笑一声,便兴趣缺缺地走了。
萧幼绯转过头,看着他推着轮椅一步一步艰难地前行的背影,心头不由上升起十分复杂的情绪。
穆典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只不过,按照前世的发展,穆家的这些风光霁月的子弟们以后只怕会更惨。
边地一片荒芜,狂风席卷裸露的岩石。
飞沙走石之间,穆阶正骑着快马赶往沂州。
见军司马归来,沂州城立刻城门大开,还没等守城的士兵回过神来,那骑马的俊秀少年已经一骑绝尘,迅速消失在视野里。
那士兵立刻愣在瞭望塔上,不由纳闷道:军司马这是怎么了,不仅孤身一人策马回沂州,还如此急不可耐的模样。
策马直奔萧家,穆阶感觉扑面而来的风刀一般割在皮肤上,耳边轰隆作响,似乎是耳鸣在作祟。
他身上还带着伤,很轻,不过现在已经有加重的趋势。
连人带马撞入萧家的大门里,穆阶一见从中堂里面慌慌张张跑出来的萧石让,就沉下了目光。
余光瞥见窗户上还没来得及揭下的大红剪纸,他俊秀精致的面容立刻变得有几分诡异,似乎是有阴云密布,没有下马,他至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萧石让,目光冷冽至极:
“岳父,幼幼姐姐呢?”
感觉到他冰一样的目光,望着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萧石让竟然无端感到有几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