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阿笙的到来不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而是顺其自然的情理之中，母女三人在同一座城市各安一隅，或悲痛或盼望着各有各的幸福或不幸。在北镇长大的她身上没有同龄的孩子该有的娇气，也没有沈玥的圆滑世故，始终坚守着自己特有的纯朴。沈清依旧终日忙忙碌碌，每日穿梭于公司和医院之间，回家的时间总是很少。
沈玥清醒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爱粘着沈清，爱撒娇，缠着沈清带她离开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沈清偶尔拗不过女儿便会带她回去，只是再也没有回过原来的家，沈清担心姐妹俩相见，会再次触碰沈玥那段悲惨的记忆。于是带沈玥回了她们原来居住过的单元房，那里还保留这沈玥童年最初的记忆，适合静养。再后来沈玥跟随着沈清搬过去跟林叔叔一起住。只不过医院依旧是她的第二个家。沈玥慢慢在恢复，只是经历了那一场生死劫难，身体便不如常人那般很健康，心脏不能承受过重的刺激。
沈清拿到自己的化验结果的那一刻，暂时忽略了对死亡的恐惧，首先想到的是她的玥儿，她走了谁来照顾她的玥儿，沈玥万一再次受不了刺激失去心智该怎么办。沈清已不贪图阳寿，只希望自己活着一天能多照顾沈玥一天，离开的时候也能少一点遗憾。
林建林不忍心看着沈清在被疾病困扰的同时还为沈玥的事情殚精竭虑，他曾经不止一次劝说沈清把真相告诉沈笙，接沈笙过来跟他们一起住。姐妹俩已经分别了十八年，她们应该知道彼此的存在。以小笙的性子，她一定是一个很称职的姐姐。沈玥当年小，做事情难免极端，可现在她也成年了，没理由继续拒接沈笙的存在。毕竟俩个人身上流淌的是同样的血。就算沈清有什么意外，她们还可以彼此照应。
沈清无数次想直面现实，把藏在内心多年的秘密亲口告诉小笙，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有太多顾虑。害怕沈玥的抗拒，不想沈笙在自己离开之后还要背上这么沉重个担子，沈笙很年轻，她有自己的未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她不该带着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犯病的妹妹。以她的性子，知道真相又怎么可能对沈玥置之不理。自己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慎重，稍不留意便可能让她从此的万劫不复。这辈子对沈笙，她还能做到的遗憾能少一点是一点。
可是沈清知道自己的病情没有办法长久陪伴姐妹俩。她应该找个机会跟沈玥坦白，不能带着这个遗憾离开这个世界。也应该跟沈笙坦白，她不能一直留恋着记忆中那个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北镇。那里只是自己当年少时犯下的错，也受到了谴责，接受了惩罚，没必要再把自己的两个女儿牵扯进来。况且豪门的恩怨，孩子永远是最有利的牺牲品，她自己就是前车之鉴，希望她们都不要重蹈覆辙。
林浅第二次为了阿笙与父亲和沈清阿姨发生冲突。因为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阿笙要承受更多的摧残。
“沈清阿姨，您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林浅担心的问道，
“我没事儿，现在用药还能控制，你们呐，都不必太过担心我。”
“说的倒是轻巧，您知道这件事对小笙打击有多大吗？是，她从小不是跟您长大的，您对她的感情抵不上对小玥的感情，小玥又身体不好，这些都能理解。但是我希望小笙不是那个任何时候都在背后替你们扛锅的人。”
“林浅，注意你的态度，没大没小。”林建林打断林浅。
“我只是在表达最直观的感受，如果你们觉得刺耳了，那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沈清阿姨，如果您不能好好保护小笙，那也不要伤害她，免得以后后悔。”
林浅说完转身就走，每次只要涉及到阿笙的事情，他便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既然他们无法对阿笙好，那他愿意当那个守护者。沈清不怪林浅，她知道那些话是事实，只是从来没人在她面前如此一针见血的指出来。她便就这样总在逃避，没到万不得已，就先走一步算一步。
“小笙，如果妈妈有一天离你而去，请你一定不要太过悲伤，我并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你一定学会为自己争取，不要总是苦了自己。”
……
（三十二）
阿笙洗完澡，头发吹到半干，一绺一绺地紧贴两颊，白嫩消瘦的脸已经看不出婴儿肥，忽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但一眼望去神色却比刚才要好上许多，阿笙也算是大风大浪见的多了，自我疗愈功能越来越强大。事情的发展无法预料，更无力去控制。对她来说，表面上的不在意并不是内心真正的不在意。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希望，也需要努力挣扎一下，总不至于乖乖的等待着被命运最终的宣判。
齐逸盯着一言不发的阿笙，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乖乖的像个听话的孩子，慢慢嚼着手中的面包。齐逸看出了此刻的阿笙是害怕的困惑的，不知道如何打开心结，更不知道如何释放自己。也许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事情，便不会像外界寻求帮助。
齐逸也不多言，留更多的空间给她，有些事外人很难插手，只要对方不想说便不会刨根究底，在这个时候，默默陪伴才是最温暖最有效的关怀。齐逸甚至觉得，阿笙就这样伪装自己也好，时间久了也便慢慢变成真了。她的母亲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齐逸，你说人要是过世了会不会真的到天堂，要是到了天堂会不会记得前尘往事，会不会牵挂自己最在意的人。”阿笙问道。
“我也不知道，人如果去了天堂，虽然对亲人来说很残忍很难接受。但如果可以减少现世的痛苦，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如果活在世上被疾病缠身，被痛苦围绕，勉强和挽留才是最大的伤害。”
“阿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自己，人生苦短，谁都有几个过不去的坎，但你一直都是最坚强的女孩。”齐逸这番话虽然听上去逆耳但却是事实。
阿笙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露着迷茫和忧愁，对着齐逸抿嘴一笑。阿笙越是这样齐逸反而越是担心，她才刚满十八岁，肩上却扛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压力。齐逸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所有的无奈最终化为招牌式的梨涡浅笑，对着阿笙一笑解千愁。只是这少年再明媚的笑颜怕也难驱走阿笙生活里的阴霾。
阿笙把这两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暂停，用力的想自己究竟漏掉了什么，才让剧情狗血到这般不受控制的地步。
“阿笙，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齐逸看着陷入沉思的阿笙悄悄问到。
女生的第六感总是很准确，林叔叔口中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母亲的性格自己多少还是了解的，能从她口中得知的真相大概也就不能算做真相了。与其被动的蒙在鼓里，不如主动去寻找真相。
“齐逸，陪我去北镇好吗，我想再去一次北镇，那里也许会有所有问题的答案。”阿笙脱口而出。“我们可以立刻就动身吗，越快越好。”阿笙盯着齐逸的眼睛，坚定地样子很可爱。
“都听你的。”齐逸抬头，嘴角挂着浅浅的梨涡。
就在数天之前，阿笙跟着林浅一路北上，转山转水，自己分明就离北镇那么近，可是心中却依然隔着那么远。无论林浅有多么想要了解阿笙，想要保护阿笙，他却永远是一个距离很近的局外人，反复徘徊，兜兜转转，也无法将自己送进其中。而齐逸却是相对遥远的局内人，不去刻意追求，也不刻意靠近，却被命运牢牢的锁在阿笙的生活圈。
简单的收拾过后，阿笙带着齐逸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很快就能揭开自己内心藏了多年的困惑，阿笙迫不及待想一探究竟，纠结着，期待着，胆怯着，希望故事到下一个阶段真的可以柳暗花明。
（三十三）
再一次塔上通往北镇的列车，一晃已过去多年，从南城到北镇依旧是这节陌生又熟悉的绿皮火车，北镇这座小镇山高水多，很少有列车经过。这几年国内通了高铁动车，可通往北镇的依旧是这辆贯通南北的慢车。车厢内空调温度很低，上车还是那股刺鼻的烟味儿，阿笙强忍着巨大的不适，呼吸的节奏都被自己打乱，小脸涨的通红，恨不得下一秒就让自己窒息，摇晃的车厢拥挤的人群，熙熙攘攘，挤满了南来北往的乘客。
齐逸一路上视线都锁定着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阿笙，她用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捏着鼻子，眉头打结很难受的样子，“阿笙，你过来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儿。”阿笙摇头，丝毫不想动弹，晕车的恶习加上对烟味儿强烈的反感，阿笙每次坐火车都仿佛得搭进去半条命。齐逸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在背包里翻腾着寻找一番，起身往外走，狭窄的车厢，到处都是没座的旅客，齐逸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
去了许久，齐逸再次回来手里捏着一张车票，穿越拥挤的人群显得很狼狈。他最在意的球鞋此刻应该已经面目全非了吧。他从行李架上提了两个人的背包，把阿笙拽起来往外走去。
“齐逸，别闹，很不舒服。”阿笙挣脱齐逸的手。
“再忍一下就好，我把你的票改签了卧铺，那里是空间是封闭的，会比这里安静些。但就剩下最后一张票了只能改签一张，我先送你过去。”
齐逸一只手提着背包，一只手紧紧牵着阿笙的手，好不容易穿到这座车厢，的确比之前的那节安静许多，至少鼻腔可以暂时轻松一下，阿笙大口大口的喘气，深呼吸着相对新鲜的空气。
齐逸小心的拉开门两排窄窄的床，靠右边的那一列下铺还整整齐齐，没人睡过的样子。“阿笙，快进去躺着，睡一觉醒了我们就该到了。”看着阿笙乖乖躺了进去，齐逸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齐逸，等一下。”说着自己往里面挪了又挪，侧起身子，伸手拍几下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过来一起吧。”齐逸眼中闪现出一丝惊喜的光芒，内心小小的窃喜了一下。
两个人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阿笙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很快便睡着了，齐逸耳边传来阿笙均匀的呼吸声。昨天晚上又一夜没合眼，折腾到现在自己已经精疲力尽。齐逸却睁着双眼炯炯有神，没有一丝困意越发精神，心里还在暗暗得意，自己的左手边是阿笙的右手，他悄悄的把手升过阿笙的肩膀，阿笙顺势蜷进齐逸的臂弯，一切都显得很自然。齐逸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的抱一个女生，这个女生刚好就是阿笙，拥她入怀的这一刻，好像一场龙卷风来的强烈突然，这一切美好的让人措手不及。齐逸在内心暗暗发誓，这辈子自己只抱阿笙一个女生。
阿笙实在太累了，晃动的车厢，来往的旅客都没有吵醒她，依旧在齐逸的怀里睡得安稳又香甜，一动不动，齐逸心想这姑娘怕是几天几夜都没合过眼吧，这么嘈杂的环境狭小的空间也能睡得如此香，列车突然一晃，阿笙的脑袋撞到了车厢上，齐逸顺手把被子垫在阿笙脑后，阿笙粉扑扑的小脸落入齐逸的眼眸，阿笙这时候要是醒过来看到近在咫尺的齐逸，不知道脸会不会像一个红苹果。
列车还在急速行驶，齐逸心想不管阿笙得到的答案是什么样的，一定要好好保护她，阿笙坎坷的遭遇，她受过的苦难她的神情不光激发了林浅的保护欲，更在这一刻彻底激起了齐逸想要保护她的欲望。
该来的总归是躲不过，不管他们千里迢迢而来寻到的答案是什么，哪怕是血淋淋的揭开的是多年的伤疤，都要陪她一起面对，不能再让她一个人陷入无底的深渊，苦苦挣扎无依无靠。阿笙成了他第一个想要好好守护的人。
阿笙突然翻身，差点将齐逸掀翻，她悠悠睁开眼撑起身子，窗外天已经渐黑车厢里亮了灯，自己不知不觉睡了一下午。齐逸得空抽回被阿笙压到发麻的胳膊发出“嘶”的一声，阿笙这才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齐逸的身上，脸上稍微变了颜色，刚想要逃开却发现无路可退，索性厚着脸皮重新躺回去。有人肉垫子在肯定比光板的床舒服多了。
“阿笙，你是猪吗，睡了这么久还要躺回去，这条胳膊都要废了。”灯光照着齐逸撒娇的脸干净的像个女生。
“齐逸你不开口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多好。”阿笙微微直起身子，头猛地磕到了上面的床。磕的生疼，齐逸伸左手勾住阿笙的脖子，“是不是傻。”左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阿笙不想继续接齐逸的话。把他的左手举过头顶，从上到下一点一点的揉捏起来。“哎呀，还是这样舒服，算你这丫头片子还有点良心。”阿笙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大，齐逸只有见势求饶的份儿，这在方小的连翻个身都困难的天地里，你来我往还可以再斗上几百回合。依照齐逸的性子，闹起来可以把房顶掀个窟窿。
“阿笙，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你都要坦然面对，因为你都成年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你会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害怕，哪怕天塌下来不还有高你半个头的我顶着吗。”
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过不去的坎儿，所有的问题时间都能解决，而身边躺着的男生虽然经常不靠谱，但阿笙愿意把他当作时间。
“齐逸，谢谢你陪我。”
阿笙已经不是那个刚从北镇回到南城的小姑娘，恐惧害怕，唯唯诺诺，依然什么事都要一个人扛。现在的她，已经是十八岁成人的他，不再是一无所有，至少身边还多了一个齐逸，不再那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