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洵虽然没觉得羞耻, 但这毕竟是个公共区, 不适合做那什么事。条服太薄了,完全盖不住顶起来的地方,平静之下又热出一身汗。
他语言贫瘠的挪开视线,开始瞎想一些有的没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除却晨.勃的自然现象,在其余时间升旗。
为什么会突然起了反应?
因为红衣?因为花酒?还是因为红衣少女的长相?抑或还是她目光中不落实的空茫着实很迷人?
……
镜头一转,反派女一的部分过去了, 现在是圣母白莲·女医仙的part。
女医仙正为打赤膊的反派男配疗伤,画面又白又无趣。
隗洵被那几个素白又无味的镜头烦到了,姑且觉得小弟弟没有站起来的必要,就倒旗了。
自生病后,他的情绪就容易大起大落,易消沉, 易激怒,也易心悸, 忍了会儿没去快进, 压了压心神才离开这间活动室。
但没人注意到的是,他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人迈入了活动室。
楼玉把温热的水杯放到一旁的活动桌, 继续看起电视来。
由于这会儿清河院开放区没什么病人, 而时间又过于早的缘故,所以护士给她打开电视特意允许让她随便选台看。
楼玉便百无聊赖的转台, 转着转着忽然转到了自己拍的话剧, 准确来说是这是一部当下少有的话剧式电视剧, 这亦是她的成名作——《楼兰》。
她在拍《楼兰》时,正是大一新生的年纪,也就是七八年前的作品了。
《楼兰》的导演到学校来给他们导师还人情,提议要几个小配角,导师就给了联系方式,其中有她一份。彼时她的综合成绩还不错,当得起导师的引荐。
通知去试镜时,她就去了,照着导演给的女n号台词演了一次。
她对这个角色不感兴趣,去了片场得知男一也是她不喜欢的男明星之后,觉得很没劲儿,于是只用了七成功力。
她也觉得这个角色没戏了,但心情完全不受影响,试镜结束就美滋滋回了学校。
结果几天后,导演助理通知她再去试镜一次,这次是试镜女一。
楼玉在去途的路上,想了好几个可能性,其中有点犹豫和挣扎。
不靠背景想上位对大一新生来说,想都不用想。女一这个角色不是那么好拿的,而且这导演还是个名导,他的戏无论是超一线女星还是国际巨星都要面试。
楼玉在门外等待时,有几个实力相当出色的话剧演员也在外面等待,其中不乏年龄稍长但胜在童言,也不乏正是花季年龄的青春少女。
但场景很冷清,谁也不搭理谁。
她在外面又犹豫了一阵,男一的确不讨喜,但演戏么,既是工作又是爱好,未来可能还会遇到无敌讨厌的人,何不把这次当成一次历练?
于是这回面试她就全力以赴了,但踏出门外时还有点儿不踏实,直觉这个角色还是拿不到,因为在座几个评委的脸色都挺严谨的,分辨不出喜怒哀乐。
不止她心里没底,其他几个面试者也同样心灰意冷。
楼玉倒没这么沮丧,她的处境和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她还年轻,输得起,如果在这圈子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回去继承一个名校和一堆家产。
于是为了犒劳自己,离开后就去吃了海底捞。
结果吃到一半时接到导演助理的电话,恭喜她拿到女一号了。
楼玉拿到剧本后,还琢磨了会儿为什么是自己,她不信在场所有人演不出那一段敢爱敢恨。
后来便晓得了,反派的形象特别鲜活,而她的外形和角色非常相像——这个事实对大部分人来说也许很凶残。
楼玉也清楚自己不是靠实力拿到的,而是上帝赏饭吃,所以进组后更加卖力的钻研。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剧大获好评。
最后楼兰这个角色在剧里遗憾的死去,和她那没戳破窗户纸但有一腿的cp阴阳相隔,搞得当时的观众十分意难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走出这个阴影。
楼玉也因此在网上爆红一段时间,她的角色被截成动图在网上疯转,这大概是她在网上最红的一段时间。
后来她就再没演过电视剧,更没演过院线电影,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活跃在舞台上,演了许多话剧,出名的不出名的都有,都是一些极其有深度的作品,也有大部分作品著作是出自她手。
但她的代表作一栏却偏偏只有《楼兰》。
在《楼兰》中,她的形象尤其吸睛,一袭红衣黑发,活生生一个风流女鬼,仔细一辩会与现实重合。
但那时的她,年轻,吸睛,风光无限,而现在,像是一朵垂死前的花儿。
离开活动室后,隗洵有点烦,到护士站问圆圆小护士拿了门卡。
他去了走廊尽头的活动室,打开无线路由器和电脑,发了条动态:开播。
他只有在春节这几天刚好碰上躁狂期才会开直播,也是刚巧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躁狂期,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种飘渺捉不住的实感。
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转抑郁相,但下一刻却不知何时才会来临。
至于为什么只有躁狂期才会直播,那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每到这个期间,他就有源源不断的话要讲,可以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现代ai发展,从渺小的人类讲到宇宙银河,还能把人里里外外包括细菌全部讲一个遍,并且讲的有条不紊,有理有据,根本没人能找出破绽。
如果不让他按现实规律来说,他还能架空一个时代和世界。
说白了,他就仿佛是一个说话机器,你永远不知道此刻他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但只需要明白——
他在躁狂期间可以同时开几十个进程,并且,还能高速运转即可。
直播间里关注他较早的人都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会耐着心思陪他聊天,带着不加修饰的好奇心和怜悯,有些新来的就权当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靓仔在直播聊天打游戏。
但他开这个账号有六七年了,一开始就是为了打发躁狂而开的帐号。
久而久之,网上就有一些关于‘!’的八卦传闻,毕竟大家都觉得一个精神病患者在直播这件事很新奇。
隗洵开直播的次数寥寥,每次都是直接开,开了就当有人在看,然后他说他的,到时间之后就直接关了。也就是昨天看到有人可怜兮兮的说错过了,所以这次才发条动态,虽然这动态通知的也没卵用。
直播开了三分钟才有一个人进来,彼时他正在游戏区里闲逛。
-我来了!
-耶(^-^)v,我第一个。
“早安。”
屋里灯没开,只有电脑微弱的光线铺洒房间,隗洵扒拉来不远处的黑色颈枕靠在脖子上,屈着膝盖继续玩,他刚才那股子劲儿还没彻底消下去,也就没出声。
半天过去了,终于来了几个人。
-啊啊来晚了!直播多久了!?
-楼上的,刚开没多久,不用担心
-不担心就有鬼了,这他妈可是年播。
-!今天心情很好吧居然一年开两次,活久见。
-哇靠才九点钟,幸好被拉起来走亲戚,不然错过就哭唧唧了。
因为主播不说话,观众在评论区你一言我一语版聊起来。
-今天不打游戏吗?
评论区有人问。
“不打了。”紧接着就鼠标滚轮左碰一下,退出游戏区,隗洵想了想,还是打开网页搜索了08年版的《楼兰》,他说:“我今天在活动室看到一部电视剧,今天来看剧吧。”
-我在破站看up主直播看剧吗?
-什么剧
-我居然没觉得这提议哪里不好
“我开摄像头。”隗洵说。
-!!!
-啊好好
“你们看我,我看剧。”隗洵没应评论,他说完那句话后就在连接摄像头,“我找cut看,不看整部,要是没有cut就不看了,改看别的。”
-呜哇还以为今年要错过!的成长了
-+1
-+2!
-我看!的直播看了六年了真的从肤白小正太成长到现在(?混世大魔王)
-kkkkkkkkkk
-说得好听是六年,实际上今天才第七次。
-楼上的人艰不拆
-hhhhhhh
屏幕中弹出一个小黑屏,忽然微微一亮,出现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隗洵见连接成功了便坐回去调角度,出现一张白的发出柔光的脸孔。
-!!!!!
-帅帅帅
-还是那双熟悉的厌世三白眼
-这是我见过的最迷人的三白眼了!
-姐妹们,我想搞
-!!!
-不,你不想。
-想可以,搞不行
-有没发现弟弟的轮廓更明显了?我去翻翻以前的旧照
评论区静了一瞬,过了一分钟之久。
-真的啊!额头的线条更分明了
-但是瘦了,比去年。
-我爱!哥哥
-给大家分享一个刚才发生的人间大爆笑!!!!
-说
-三秒钟命令你分享人间快乐
-生活太苦了呃需要甜甜甜和哈哈哈
-行行行别催我打字慢
-刚我姨经过瞄了一眼我手机,看到!之后就停下来了问我这谁 几岁了?别说还挺好看的
-我如实回答了,说这是精神病院最靓的崽今年19
-我姨听到19这个数字之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姨今年五十三岁了
-她说!比她要小34岁这件事
-真的让她十分难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
-hhhh
-操
-我笑完之后掐指一算,我比!大十岁
-我3
-我5
-哦 我也是
-悲哀啊!
……
主播不说话,评论区就只能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打开摄像头后,隗洵就不怎么管评论区了。
他冷漠以对的曲起腿窝在椅子里,开始找cut,边碎碎念着:“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喃喃细语,听不真切。
到后来分贝不降反增,评论区的人开始担忧他,尤其隗洵从没向观众渲染消极的情绪,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
-今天不舒服吗?
-看起来不太妙啊……
-不如别直播了5555好舍不得啊,但是!要不还是去找护士看看吧?
-好舍不得+1
-以后会常开直播吗(毕竟今天破例了
-不要期待啊各位!!!
-没有希望没有失望!!
到最后他也没找到cut,直到评论里有观众说版权原因早被破站强制退了,他才感到遗憾,看了几个混剪,有女一x反派,男一x反派,男二x反派,女一姬圈总攻……
隗洵退出了直播,在漆黑一片的活动室里闭目歇息几分钟,才摘下耳机和颈枕,走了出去。
烦死了。
.
“他们过于强调意志力的作用和主观能动性。”
“你为什么不想治疗?只是单纯的贪恋躁狂时期的‘爽’吗?如果只是这样,那么用抑郁难过当作交换,很不划算。”
“我,胆汁质,抑郁质。”
“一条自己牵着自己鼻子走的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感,像我,我不属于热闹的世界,当我在隔离区,我就有集体融入感。当我去到开放区,我只觉得这个世界那么大,很吵,很不耐烦。”
“把别人的善良当做蠢,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跟你的差别?撇开那些有的没的,如果我的人生被我过得这么糟糕,它是会生气的。”——“它现在就生气了!”
“你有没搞错,我可能会杀人,但做人基本素质还是有的,至少我不会踢翻垃圾桶。”
“强迫症患者的世界绝对是史上最恐怖的‘内斗’,分明是一个躯体,却真自相残杀。”
“路上死了一个人,你身上藏着刀,人是你杀的。”“路上死了一个人,你身上藏着刀,人是你杀的。”“路上死了一个人,你身上藏着刀,人是你杀的。”……
“很高兴这段时间没再出现厉声的尖叫,人走在路上不再无端端自焚,更不会被空气中隐形随机出现的钢丝大卸八块,总之很高兴我附近不再有尸体。”
“今天在阅览室见到一个白痴劝我有心理病就别看心理书,避免思维陷得太深无法自拔。”——神经病吗?那缺胳膊少腿的还不能看生物书了?那能不能见人?
“今天又要做特殊工娱治疗,但我不想洗什么被子,我比较想洗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高兴的时候是不是真正的高兴。”
“现在是5日下午1点12分,今天确诊出是混合发作型了但是好他妈神奇啊我做什么就混合型了这就好比死神说我欠操但我他妈明明什么都没干我怎么就欠操了?嗯这花儿什么时候长的哦好像是上周,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那什么cochlearia danica吗前几天才看过说是十字花科的一种小杂草,但这他妈是滨海植物啊!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完蛋了我这么愚蠢到底怎么活下来的我应该去死吧居然蠢到这个地步不行我还能拯救一下,我应该多读书,对我要多读书现在就去嗯是不是应该读百花全科应该是吧先搞清楚这花名字再搞清楚这花名头是什么界什么门什么纲什么目什么亚目什么科原产地是哪儿啊啊啊这他吗的还在这赏花还能不能行了我操.你他妈就得以死谢罪的嗯?那女人怎么回事她干嘛一直盯着小爷我啊啊啊别看了我这么优秀你哪儿配得上我啊啊算了别傻了吧唧在这儿发愣了我还是回去想想怎么自杀吧收拾收拾准备去世好了,操自个屁的杀啊你根本不想死你知道吗就算这世界没救了也是应该它去自杀,妈的地球能自杀吗呃现在几点了什么啊啊啊啊怎么才过去两分钟啊我操”
“哦,操.他妈的”
“我应该真是混合发作型无误了。”
“像是经历了无数个生死轮回,唯一不同的是,不需要喝孟婆汤。”
“算了吧,无所谓了,我还是决定放弃自己。”
“嗤……正常人都在装精神病,精神病人都在装正常。”
“原来的样子,我早记不住了。”
“谁允许你看我的……”
“谁允许你看我的?”
“谁允许你看我的!?”
闭嘴!
闭嘴!
……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那双黑白分明的三白眼毫无预兆的睁开,一珠圆滚滚的冷汗从眉心滑到眼皮。
如走马灯般的一幕幕在眼前破碎了,周遭沉入死寂。
隗洵只听见胸腔里,某颗鲜活的东西正在急的上蹿下跳的声音,还有空气中无形的锤子,正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的心尖和太阳穴,砰砰,砰砰的,整个世界在跟着回响。
梦魇被他的意识一刀劈开,睁开眼却掉进了另一个清冷而孤寂无一人的空间,这令他有点委屈,眼周渐渐红了,摆在被子外的手臂渐渐发冷,瑟缩着揣回被子里。
漆黑房间中,隆起的一团在战栗发抖,犹如困兽不安,将空气中弥漫的恐惧逐渐吸收。
月光从镶嵌在双层玻璃的百叶窗里挤进来,整个房间只漏了几条线一样的光束。
隗洵坐起来,合紧了牙关,控制好情绪后,不疾不徐脱下被冷汗浸湿的条服,捡来另一件干净的套上,扣了一半扣子便不顾不管的摸黑下了床。
他的夜视能力一向很好,一路无阻进了小卫生间。
卡下墙上的开关,眼睛倏地遭到强光的暴击。
逼仄空间里,惨白光线下。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住冰凉彻骨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狠狠拍在脸上。
不断地调整着吐息,心脏仍在剧烈窜动。
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尽是无声的风压,虚无的风噪被无限放大。
像有什么在脑内一隅挥之不去,但到底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脑海里依然一片诡谲的血红,真实到眼前也一片模糊。
条服上都沾满了水渍,正晕染着向四周绽开,像一朵失去形状的花朵。
他把头发全部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空气中像是响出一声不耐烦的‘啧’。
0505单间里一向没有镜子这种易碎品,没有洗漱用品,更没有什么沐浴露洗发水一类的化学用品,而花洒莲蓬头一到晚上十一点准时停水,盥洗池的塞子早被人收走。
隗洵一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一手拍在心律不稳的胸膛上,一双瞳孔失焦般的面对空气,在紊乱的呼吸声中观察变幻莫测的思维,最终断了洗澡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眼前血红一片渐渐退去,他才稍微稳住心神,才回到房间,往后一倒,将自己狠狠摔在床上。
胸腔一片火辣辣的疼,不知何时多了几道划痕。
几道小口子非常尖锐,仿佛生出倒刺卡着他的神经末梢。
对于伤口莫名的出现,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他总会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误伤自己。
不过他不在乎,只要能尽快从失控中抽离,这点伤口不值一提。
是啊,失控一不留神可是会死的,受点伤算什么。
隗洵搓搓手指,把殷红的痕迹擦在衣摆上,现下只觉得内脏消停下去了,但表皮却暗暗吃痛起来。
今天十五号,和往常一样,今天要做体检,这是他最不喜欢的环节。
体检时,他要做许多检查,脑电、心电、各种评估……这些检查就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剖开,所有耻辱不堪,免费供人观看。
没有人会喜欢让外人剖析自己,表面看起来不在乎,心底里实际是要不耐烦死了。
但次数只多不少,渐渐地他对此变得麻木,从最开始的不配合,变成现在的冷漠以对。
隗洵靠在墙边,把脸埋到羽绒服领子里,凝睇着梁绪不厌其烦的脱下大衣和手套,挂在入门的落地架上。
梁绪转过身,见他对这满室的暖气无动于衷。
“我一直想问你,你不热么。”他问。
“你管我。”他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弱弱的像是不敢反驳。
但只有梁绪品过味来,他只是懒得拨高音量,且声音里还带着点不配合的情绪。
梁绪耸肩,“那走吧小朋友,让我来看看你这个月都干了什么好事儿。”
隗洵慢吞吞走在他身后,神色恹恹。
“你郁期还没过?”梁绪才意识到不对劲。按道理他该转躁狂相了。
“过了。”他闷闷的回。
“奇怪。”梁绪说:“你突然人间失声,搞得我很不适应。”
“闭嘴吧,再说我大脑都失声了。”
他现在很烦躁了,此刻只想砍人。
是真的想砍那种。
梁绪这个白痴对他可真是放心。
任何精神病人的行为都是不可预见的。他们是器质性病变,就好比抑郁症患者的大脑内多巴胺的分泌量明显减少,而强迫症是大脑底部基底神经节中的某些圆环过于活跃。
双相情感障碍的神秘则较于前者,目前病因未明。
但每种精神病人都是由病理学改变的,说来奇怪,这堂课还是梁绪亲自教的,但梁绪从始至终都没提防过他,也许他的确真的没有传说中那么闻风丧胆,隗洵揪了揪垂下的一绺发丝。
梁绪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位良师,给他讲述过许多关于病情的见闻、资料、还有病理等,还会让他详细了解到他究竟为何会生病,在发病时哪种行为是正常的,哪种行为需要警惕,过去医学条件不发达时,人们是怎么应对这种病症的。
比如二十世纪期间,人们是用‘前脑叶白质切除’手术来隔断强迫症的。
梁绪给他看一张大脑的图片,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人体里所谓的记忆体,简直惊艳的不可思议,可就这团惊艳的东西里,有一块黑色的疮疤。
梁绪说那是手术造成的,前脑叶白质切除手术。
这种手术是把手术刀从眼窝穿过去,然后左右晃动一下,切断脑前部与其他部分的连接。
然而惊人的是,这种手术的确能缓解强迫症的症状。
当然了,有时候也不能。
梁绪领着他拍完脑电图,听他说完早上的梦魇后,为了安抚病人的情绪,还多拍了一次脑ct。他指着ct说:“你看,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隗洵自然也知道颅内不可能大出血,只是强迫症让他过滤某些想法的能力变得非常困难,所以脑海里血液蔓延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这不就是这病的典型症状么?尽管你知道不对劲,但你就是没法将它赶走。
梁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拍心电。”
给他拍心电的是一位女医生,等他脱下衣服后,神情掠过一丝惊愕,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却又是猝不及防的。
他薄弱的胸膛上满是红色新鲜的伤痕,叫人不吃一惊真的很难。
但更多的是可惜,就好像是在可惜漂亮白皙的艺术品上,出现残缺的裂痕。
隗洵和以往一样,全程不情不愿做完检查,最后坐在病床上抽血。
除了必要血检和尿检,他还需要为接下来新药组其中一种药做个小检查,以防药中毒。
偌大的六人间病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不少拉帘隔开病床。
他就坐在其中一张病床上,看着大动脉深红的血液被抽入管中。
约莫是因为检查进行到尾声,他的情绪渐渐反转,轻躁时的症状也渐渐浮现,开始撩身边的人说话。
他在这个发病期说话一直口无遮拦。
护士工作多年,常年都在应付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多么离谱出格的都见过。
像眼前青少年这种只是单纯盖着被子撩骚完全不逾越的病人,算是少见了,当下便起了兴趣,她看了看两管深红的血液,走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笑着说:“我帮你包扎吧。”
隗洵刚半坐起来想自己上药打绷带,闻言就下意识婉拒了。
护士刚被他撩过,此时笑了一声。
他捏着酒精往胸膛上倒的动作一顿,有点无所谓的放下了。
“那你来。”
护士拿起棉签沾了碘伏,开始给那几道长口子消毒,碘伏是涂在口子附近的,但硬生生有种碘伏往伤口里渗的感觉,直接刺红了周围白皙的肌肤。
胸膛和手臂这些地方还是比不得的,至少现在刺痛的感觉直接传达到大脑,痛感极其强烈。薄弱肌肤以可见的速度在渐渐泛红,三白眼的眼周也跟着潮红。
除此之外,他只板着脸,没有多余的情绪。
护士:“还撑得住吗?”
“动作快点。”
“可以叫出来,这里没人。”
“是吗。”他皱着眉,面色不悦的回。
“当然了,有的话早出声了吧,所以没关系的哦。”护士说到最后,尾音上挑,像在哄人,声音也不怀好意的。
隗洵不动声色垂着眼眸,那根棉签在伤口上打转。
原本还觉得这个护士小姐姐很漂亮,聊聊天也不错,此时只觉得索然无味,彻底躺回床上,不痛不痒的说:“不疼,只是饿。”
他也觉得自己忒奇怪,只许自己释放说话机的天性,不许对方回应。
大概是因为他天性也不喜欢热情话多的姑娘。
躁郁症可以改变他不喜欢搭理人的本性,但也没法改变他的本性嗜好对不对?
而且他见过自己聒噪的模样,也烦极了这个模样。
可年轻的护士姑娘没明白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一茬,偏偏热情的回应了。
“哦?”护士的眼神愈发不怀好意,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
隗洵想说‘你误会了’,但他也不是痛觉迟钝,这会儿没了那股子自虐的劲儿,只觉得哪哪都疼,胃部也跟着饿得慌,实在懒得开口,主要是太痛了,开口说话也没什么气势,手臂略微乏力攥着一旁的拉帘。
没拽动还好,这么一拉,他才看到旁边有个人。
他若有似无瞟了护士一眼。
对方依然没发现旁边床位有人。
那人就侧躺在床上,背对着这方,被子拉得很高,只弹出半个头。
两床中间隔着个床头柜,床帘拉到边,怪不得他一开始没看到人。
“晚上去你房间么?”
耳边一阵热气扑来。
隗洵偏过头,上下打量穿着护士服的女人,旋即无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