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都是清一色的白砖红瓦的房屋,有的院子围墙上放着盆栽,因为风雨的缘故花盆被刮倒地上摔的粉碎,这种天气说来在这个季节少见。
其实凯文和西蒙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家,凯文甚至差点走过了自家大门,他不相信自己家竟然距离酒馆没有以前那么远了。
凯文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给了西蒙一双拖鞋让他去沙发上坐着,然后去浴室放水,又拿了浴巾扔到西蒙的脑袋上。
“你会弹钢琴?”在凯文考虑要不要先开始做顿饭的时候,西蒙突然问道。
“当然不会。”凯文回头,西蒙正在脱裤子,衣服扔在一边的地毯上,他在凯文的目光下十分大方坦然的脱掉所有的衣物然后把浴巾裹在腰上在沙发上坐下,“这不是你的么?”他指着客厅中央的钢琴说道。
“那是原来住在这里的人的。他去世了,我只添了几样东西进来,原先的都留下了放在二楼。”凯文顿了顿,“上面不住人,既然你来了,我去收拾一间卧室出来。”
西蒙点了点头,“二楼没有幽灵吧。”
“应该没有,但肯定有老鼠。”凯文回答,走到楼梯处准备上二楼看看,他已经半年没有上去过了。
西蒙“噢”了一声在客厅里四处转悠起来。
凯文这次酒醒的比较快,他本来就比预定时间早回来了几个小时,而且应该喝足分量的酒也没有喝到,在长期的独自生活之中,他享受着用酒精代替果汁牛奶和清水,所以现在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像是第二人格苏醒了一样,自己都不清楚原来自己原来遇到这种事情会这么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但是凯文的过去,他自己已经完全忘光了。
可他迫切的想知道西蒙的过去,这也是他带西蒙回来的原因,也许他在成为酒鬼之前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说家也说不定,就是那种出版的作品只能卖出一两百本的作家。
“我还可能是个诗人。”凯文这么想着,摁下了二楼走廊灯的开关。
“诗人大多数都是精神分裂,他们自以为纯洁高尚,都有虚伪做作的灵魂。”线路老化,灯闪了许久才稳稳的发出柔和的昏黄的灯光,地板上铺了一层灰,好在空气中没有霉味——这大概是上次爱丽丝太太来的时候给楼上通风的缘故。
爱丽丝太太是镇上寡居的老人,热心,有着最简单最快乐的生活,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其实这些凯文也一样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像爱丽丝太太一样每天都很高兴的去遛狗并且热衷于给镇上不会做家务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年轻人帮忙,她每次看到凯文的时候都会说,“凯文,快去给你家楼上通风,那股霉味我都要问到了,噢,克里斯会生气的!”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凯文一直相信老女人的鼻子比一般人要灵敏许多,她们通过香味判断花是早上摘的还是晚上摘的。
顺便一说,克里斯就是凯文住的这栋房子的原主,三年前去世,一些机缘巧合之下凯文能够在他去世后获得他的房屋产权(因为这位先生立了遗嘱并且他没有子嗣)。
楼上的摆设与第一天他住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变化,零碎的小玩意用纸箱子装着放到了储物间里,现在地毯要用吸尘器清理一下,桌子沙发都要扫去灰尘,窗户也要擦,花瓶里要插上鲜花,墙上中世纪风格的宗教画可以换成色彩明亮的风景画,浴室应该还可以用……
凯文打开客房的门,里面除了一张床,书桌椅子和沙发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他走到窗户边上,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小山,半山腰有一座教堂,凯文不信教所以从来没去过那边,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那座教堂。
他打开窗户给房间通风之后就转身走出房间下楼,西蒙已经不在客厅,浴室里传来水声,他回到自己的卧室翻出了自己很久以前穿过的短袖衬衫和沙滩裤,到了浴室门前,“西蒙?”
“凯文,你把东西放在那边的柜子上就可以了!”他的声音穿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凯文想东方人不应该都是内敛的吗?为什么西蒙会这么容易和别人相熟。
他把衣服放在了柜子上然后拿了抹布准备去打扫房间,连自己都有点惊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与人同住,也没想过自己其实对于做家务没有感到不耐烦。
“西蒙,一会上楼来。”
“好的!”
凯文又去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冬天的时候收起来的床单和被子回到二楼随便一铺,枕头是从自己的床上拿了一个过来,颜色搭配惨不忍睹但是自己看着很满意,粗略的给房间打扫了一遍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等西蒙过来。
艾滋病通过血液传染,凯文确定自己和西蒙不会发生什么关系所以完全不担心这件事,虽然自己并不知道他的来历却莫名的相信他,因为凯文也不知道西蒙过去的事所以西蒙也可以对凯文放心。
你信任我,我相信你,这两点作为同居人肯定是够了,凯文没想过西蒙会在这里住多久,无论多久都可以,但是作为朋友,只有信任是远远不够的,凯文清醒的时候他带着一些婆婆妈妈的性格就彰显出来了。
“凯文!”西蒙走了过来。
“还不错。”凯文端详了一下,称赞道。
“是,还不错。”西蒙扯了扯衣服的下摆说,“你没给我内裤。”
凯文道,“你不知道爱尔兰的男人是不穿内裤的吗?”
西蒙道,“你别骗我,那是苏格兰裙里面不穿内裤。”
凯文耸了耸肩,指着床问,“还不错?”
“还不错。”西蒙扑到床上,“这房间布置的真像中国古代的婚房。”
“婚房!”凯文笑了,“中国的婚房什么样。”
西蒙支起身子指着床单说,“红床单,红地毯,红窗帘。”他滚了滚抱着被子闻了一下,“很浓的樟脑味。”
“在柜子里放了很久。”凯文如实报告。
“闻起来确实够久的,要是晴天拿出去晒晒太阳吧。”
“晒太阳?被子?”
西蒙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凯文说,“独居的老男人真可怕。”
凯文不可否认也无话反驳,只好转移话题,“今晚你想吃什么?”
“你还会做饭?”
“金枪鱼罐头,蜂蜜面包,土豆饼,牛肉汤。”冰箱里大概有这些东西,凯文列举了一下。因为之前他已经把一日三餐简化为两餐,在家只要随便来点剩下的就去酒馆吃香肠面包和蔬菜汤。
西蒙叹了口气,“好吧。”也没有多说什么。
金枪鱼罐头是两个星期前买来的,蜂蜜面包是沃尔森太太送的,土豆饼是斯科特那抢来的,牛肉汤是汤块放到水里融化了就可以,简单的速食,凯文的最爱。凯文是靠着弟弟存款利息度日,他没有娱乐活动,只是喜欢喝酒,所以过的还算宽裕。
当他们享用完了并不丰盛但能够填饱肚子的晚饭之后,凯文和西蒙倒在沙发上打嗝,在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聊彼此的情况,凯文知道了西蒙已经在这个国家生活了16年,是华裔,艾滋病患者,同性恋,音乐学院毕业。
在凯文企图就着贝多芬,瓦格纳,门德尔松和西蒙交谈的时候,他发现西蒙对于这个的热衷程度完全让自己插不上话只要安静的听着就可以了。
这像是一个刚刚才从海里捞上来的自杀者吗?
凯文没见过自杀的人,但是像这样的,他敢肯定,绝对是少见的,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个人对生命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