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七年元宵,死牢,寂静中隐隐约约能听到皇城外的爆竹声。
傅凌天端坐于草榻上,即使身陷囹圄数十天,再怎么蓬头垢面也掩不住镇远将军威风凛凛的气度,自成为阶下囚以来,他每日都要这样坐数个时辰,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那么坐着。
傅家自□□时期坐镇将军府,到如今已历三代,每一代镇远将军的位置都是立下汗马功劳得来的,即使朝堂上对傅家颇有微词也不会轻易得罪。
手握重兵之人历来被皇家所顾忌,为压制将军府,永宁十六年,皇帝下旨给傅凌天赐婚,且赐的是一位男妻,傅老将军深知皇命不可逆,无奈之下傅凌天只能娶了武安侯的庶子温黎轩。
大婚后,傅凌天只是新婚夜宿于房中,次日便搬去了书房,一年下来两人见面相处的时间两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傅凌天虽不至于苛待温黎轩,但也不会有所关注,毕竟心中郁结,无法平心静气的对待温黎轩,因此只把他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次年,外族犯边,傅凌天随父亲出征,御敌之时傅老将军腹背受敌战死沙场,傅凌天拼死带回父亲尸骨。不及弱冠之年的他力排众议接得帅印,历时两年打退外敌,回朝受封袭得镇远将军的封号,接手戍边的傅家军,此后多次出征抵御外敌,战无不胜,一时风头无两。
至于内宅,自傅老将军死后,傅老夫人身体每况愈下,终究熬不过撒手人寰。
傅凌天为父母守孝三年,为延续香火娶了户部侍郎柳文良的嫡女柳雪莹为侧夫人,这柳家的嫡小姐相貌娇美,肤色白腻,别说北地罕有如此佳丽,即使江南也极为少有,自入将军府后甚是得宠,在内宅莺莺燕燕中风头无人可及。
傅凌天也确实喜欢柳雪莹,不惜把府中管家权交到了她的手上,可见其得宠程度。但饶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傅凌天也没有想到他最终会栽在这个他最宠爱的女人手上。
永宁二十六年春,西北再起战事,西凉与越离出兵百万合力进犯大周朝,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傅凌天奉命出征,首战大捷,但傅家军也受到了重创。
傅凌天上书加派兵马,朝中阻拦不断,被皇帝驳回,此后因兵力少,粮草没有及时供应接连吃了几次败仗,傅家军节节败退,失去了几座城池。
皇帝在丞相魏凛和户部尚书杜堇的劝说下下令退兵议和,傅凌天孤立无援之下只得退兵。不想在议和过程中,傅凌天的属下兼挚友苏幕礼指证他通敌叛国,并拿出了伪造的书信作为证据,皇帝大怒,傅凌天被押解回京。
皇帝下令彻查将军府,搜出了十数封通敌信件并大量财宝,傅凌天百口莫辩,傅家众人皆沦为阶下囚。
直到心腹千方百计送信到牢中,傅凌天才知道自己被侧夫人和挚友联手设计了,傅家手握兵权数十载,不仅犯了皇帝的忌讳,更是挡了诸位皇子的道,此番便是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敖杰与其外公魏丞相设下的圈套,旨在夺他手中的兵权。
而出现在府中的信件和财宝皆是柳雪莹的安排,事成后柳雪莹拿着伪造的休书回到了娘家,把自己彻底摘离了将军府的漩涡。
自娶了柳雪莹后,将军府就未有新生儿诞生,唯一的庶子因母亲难产去世本想寄养在宠妾膝下,还未提及就不幸夭折,只怕也是她的手笔吧,可恨自己还为此宽慰于那贱人。
想到这些,傅凌天只想仰天大笑,但最终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他自认君子坦荡,对皇家忠心耿耿,对挚友推心置腹,对宠妾更是娇惯放纵,却没想到……
“咳……咳……”一连串刻意压低的咳声打断了傅凌天,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眼神复杂地望向躺在角落草榻上的人,那人眼睛微闭,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地吐纳,可见即使在睡梦中也承受着病痛的折磨。这人便是傅凌天的男妻,武安侯府的庶子温黎轩。
傅凌天没想到他众叛亲离,将军府众人死的死,逃的逃,巴不得远离自己的时候,这个人却义无反顾地跟在自己身边。
他们从成亲到现在已过了十年,傅凌天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自己的男妻。温黎轩小他三岁,已近而立的他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因这数十天的牢狱生活略显枯黄,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闭着眼的样子温润无害,傅凌天这么瞧着莫名地呆愣了。
“唔……”温黎轩轻轻睁开眼,还未清醒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眸,眸子的主人黑发简单的束起,鬓边碎发垂落,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剑眉英挺,鼻梁俊俏高耸,削薄的嘴唇轻抿着,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而那双蕴藏着锐利的细长黑眸,正在注视着自己。
“醒了?”耳边传来低沉的嗓音,温黎轩蓦地一怔,随即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脸色泛着潮红,耳尖也像是要滴出血一样。
这一幕落在傅凌天眼中引发一阵轻笑,忽地又收起笑意摇头自嘲,沦为死囚还有这种旖旎心思,是糊涂了不成。起身走向牢门边的木桌,拿起水壶准备倒水喝。
“将军,我来!”温黎轩慌忙起身走向傅凌天,拿过水壶,先倒了半碗涮洗了一下碗底的泥灰,然后才倒了一碗双手奉给傅凌天。傅凌天接过,莫名地升起一丝满足,自父母去世,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关心,即使未获罪前也曾有美人为自己洗手作羹汤,但也只不过是争宠的手段,这种单纯的细心和温情仿佛从未体验过。
入狱以来每日的相处多多少少地发现温黎轩并不只是因为庶子身份而被迫嫁于自己,那眼神中的迷恋不可忽视,也许他认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并没有逃过傅凌天的眼睛,傅凌天一边震惊,一边又泛起一丝悔意,若能早点发现……
他自认这一生磊落坦荡,但面对温黎轩,他不得不愧疚,是他亏欠了这个人,同为男子,同为皇室的牺牲品,自己虽然无好下场,但也一生肆意,最后还能得一佳人共赴黄泉。温黎轩却被他冷落居于内在十余载,是他错了,若能重来一次,他定会好好对待温黎轩,即使他是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