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正是军阀混战的年代。
宛城,九月,天下着雨。
宛城最好的昆曲班是钱家班,钱家班的钱老板开了宛城最有名的戏院——馨雅楼。
天色还没黑,馨雅楼里已经是坐满宾客,叫上两壶小酒、摆出几样小菜,呼朋唤友,觥筹交错,抬首间,看着那戏台上的青衣花旦,一笑一颦皆是风景,一字一语全是华章,纵使演绎的全是耳熟能详的悲欢离合,然而每次欣赏总有不同的悲喜感受。
当然,在戏院里,永远少不了一些别有目的的权贵。
馨雅楼,二楼最好的单间里,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手持酒盅,脸上浅笑,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什么,间或还会大叫一声好,全然一副听着戏曲入了迷的模样。
这胖子正是宛城目前的掌权人、惠州齐大帅的三女婿、宛城参领——宋武德,这人驻守宛城三年多的时间,所作所为不是贪花、就是敛财。
在即将谢幕的时候,宋武德咂咂嘴,令人叫来钱家班的钱老板,着重夸奖了台上演丫头的小花旦。
钱老板一脚轻一脚浅的出了单间,急匆匆往后台奔去:“老板娘在哪?”
钱老板的太太正在后台看场子,力保这后台再忙也不乱。
钱老板拉着钱太太拐到偏角里,脸色很不好看,说道:“宋参领怕是看上秋实丫头了。”
秋实,现在是钱家班众多小戏子之一,然而在秋实两岁以前,却是被钱老板捡来当亲闺女养的,后来十年不孕的钱太太突然连生二子,抚养秋实一事才不了了之。
秋实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今年才十五岁,仅凭容貌就已经将全班子的人压下去了,钱太太心中一直算计着,要用秋实换个好价钱。
精明的钱太太听了丈夫的话,一点也不惊讶,那人的德行也是闻名全城的。慢悠悠问道:“宋参领怎么说?”
钱老板就把宋武德的话学了一遍。
钱太太心中不喜,这肥猪竟然想吃白食不成,面上一点也没显露出来,反而嗤的一笑:“这就把你吓着了,他又没点秋实的名。”
钱老板微愣:“你?”
钱太太笑道:“演丫头又不止秋实一个。”说着,看向不远处下台卸妆的几人,“喏,青瓷不也在台上嘛。”
就算唱戏的妆画得浓了些,但是基本轮廓却是改不了的,这不是明摆着糊弄人嘛,宋武德又不是瞎子,钱老板很有些忐忑:“这样不好吧?”
钱太太笑骂道:“看你的出息,待会等卸了妆,带青瓷过去,这丫头虽说比不上秋实,可也不差,水灵灵的,我就不信那宋参领有啥话说。”戏院一直都是半黑半白的地界,自家已经送了个黄花大闺女赔罪了,再闹,就是宋参领太不给人面子了,说完,钱太太看着钱老板还是一脸踌躇,怒了:“你个没出息的,难道你还打算真把秋实交上去不成,就算不是咱们生的,但从小养到大十来年,你舍得给姓宋的糟蹋。”
钱老板自然舍不得,心中惴惴,终究听老婆的话去喊青瓷。
钱太太翻个白眼,扭着腰离开。
宋武德是靠着老婆发的家,在家里腰板就不怎么直,偏偏宋武德贪花好色,这姨太太纳了一个又一个,也死了一个又一个,明明都是好端端的年轻姑娘,怎么可能病死那么多?
宛城有点门路的,没一个不知道,宋家的太太不是悍妇,而是老虎,吃人的。
在钱老板,钱太太离开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偷偷从幔帐中探出头来,脸色发白,想了想,偷偷摸摸跑到后台卸妆的地方。
秋实正在摘发套,发套下、额头上还有着少女时期的细嫩绒毛,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拭去脸上厚厚的粉,露出一副初现明艳的稚嫩面孔。
“秋实。”
秋实回头看着打杂的二丫,二丫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笑道:“怎么了?”
二丫的神色很焦急,凑上前,低下头,咬着秋实的耳朵将刚听到的事情说了。
秋实的笑僵在脸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千叮咛万嘱咐:“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了。”
二丫嘟嘴:“我又不傻,就是咱俩好,我才和你说的。”说着,也是叹口气:“虽然青瓷平时不怎么爱理人,可是就这么让老板送人,又觉的她挺可怜的。”
秋实没说话,只是看向左边空着的位置看过去,刚刚青瓷就坐在这里。不过一会的功夫,就被人在谈笑间毁了下半辈子。
青瓷可怜,自己呢?又能好到哪里去。
青瓷果然一夜未归,第二天,刚刚练过晨功,秋实突然听说青瓷回来了,赶紧和大家一块跑到住所,果然遇到回来整理行礼的青瓷。
青瓷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将东西打好包袱,等看到秋实,青瓷突然露出诡异的笑脸,走上前,迅速伸出一巴掌打在秋实脸上,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干嘛呢?”二丫怒喝,然而很有些底气不足,“别以为你成了官姨太太就怎么样,别忘了,你头上还有正太太呢?”
秋实刚过来,就挨了一巴掌,很是有些蒙,到底是心怀愧疚,拳头合了又松,终究没有还手。
青瓷却是恨极了秋实,走上前,低下头在秋实耳边说道:“你以为把我推上去就完了,哼!我在宋府等着你,大人对你的兴趣可一点没减,你说,老板娘会护你到什么时候?”
秋实的心沉了下来,她突然想起好久以前偷听钱太太和人谈生意,太太笑容嫣然间,卖了最当红的花旦,钱太太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样一句话:我是个生意人,只要价钱好,什么生意都好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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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西边有一所西式学校,,起名朝阳。
朝阳学校是全城唯一一所不会驱逐在窗外偷学的学生的地方。
故而经常在朝阳学校的教室外看到衣衫褴褛,偷听偷学的少年人。
秋实也是朝阳学校的常客。
她有一个不能说出的期盼,觉得若是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有文化的才女,就能逃落大多不幸沦落风尘女人最终悲惨的境地,好吧,这么说太文艺了,秋实其实只是希望自己能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这样就可以让老板娘就能更加看重自己,避免轻易被出卖。
然而秋实没时间、更没有钱上学,这样一来,在朝阳学校偷学就成了秋实唯一的办法。
外面下着雨,秋实和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人,趴在走廊里的几个窗台上,支起耳朵听着讲台上教书先生讲授国文。
这位先生极为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五六,总是穿一身青色长衫,相貌清秀,戴着副黑框眼镜,行事彬彬有礼,气质温文尔雅。
秋实只知道先生姓陈,陈先生课讲的特别好,浅显易懂却又别有一番人生哲理,不愧是北平回来的才子。
上课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看着就要下课了,秋实迅速将抄写的笔记本小心的放入袋子里,刚收拾好,还没来得及离开,抬头就看到走出教室门的陈先生,偷听别人的课,就算先生不在意,秋实也有些羞愧,尤其是自己的动机实在算不得纯。
秋实特别尊敬的弯腰行个大礼:“先生好。”
“嗯,你好,这段时间都没见到你,今天的课听得明白吗?”陈思年对着女孩很有印象,毕竟在这些会偷听课的少年人中间,作为唯一的女孩子她本来就很特殊,而且,陈思年很容易就能看出,她的衣着虽然不好,但着实算不上差,陈思年不止一次的猜测:难道是她的家长太过守旧,不允许女孩识字学习吗?
不管如何,作为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他还是很欣赏好学的人的。
“先生讲的很好,我能听明白。”秋实有些小激动,又有种自己也不明白的难受,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出自身份的羞惭。
陈思年笑笑:“我就住在学校宿舍,你若是有不明白的,欢迎随时来找我。”
“嗯嗯,谢谢先生。”
秋实几乎是飘着走出学校的,陈先生真的太好了,相貌好,学问高,对人那么温柔,哎呀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出色的人。
今天能够和陈先生说话……秋实摸摸脸,好烫好烫,忍不住蹦蹦跳跳几步,心情分外的好。
好心情总是去得特别快。
秋实回到馨雅楼,就听人说宋武德过来了,瞬间让她回到现实,直面这难堪的困境。
自己,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