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正月十五尚未度过,城外的迎春花已经盛开。
岑州城,路人熙熙攘攘,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各家酒肆商铺已经再度开张,许多人家又开始新一年的讨生活。
金老爹坐在自家的柜台后面打算盘,去年的生意只能说不好不坏,与金老爹的期许相比总是差了些。
金老爹靠在椅背上,叹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店里的伙计十分机灵的奉上一杯茶,恭维道:“咱们店不也在老板您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谁不知道,在岑州金器这一块,咱金家是不折不扣的这个。”伙计竖起大拇指,喜得金老爹笑眯了眼睛,十分自得:“这话说得不错。”
一个衣衫破烂的老者在金家铺子外徘徊。
一个伙计走到店外,连声说道:“去去去,那你来的乞丐,快走开。”
老者狼狈的后退几步,弓起腰背,对着伙计拱拱手,道:“这位小哥,劳烦您进去通报一声,巧手李求见金大老板。”
伙计不屑的嘲笑:“就你,还想见我们老板?”
老者沉吟片刻,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铜板出来,双手奉上,道:“这位小哥,劳烦您一次,在下保证,你们老板一定会见我的。”
见这老者所言所为真的不似一个乞丐,伙计将信将疑的接过铜板,道:“那好吧,我试试去,你叫什么来着?”
“人称老朽巧手李。”
“什么!巧手李!”听过伙计传信的金老爹惊讶站起来,“竟然,竟然是巧手李!”
巧手李,本名已经没几个记着了,打小就在岑州的金铺里做学徒,等到二十岁头上,已经是制作金器的好手,光绪末年的时候,巧手李和他的师傅做出一件千手观音金佛像,可谓是名镇江南,巧手李一跃成为金器行当的新秀。
金老爹赶紧起身往外跑:“快快快,快把李师傅请进来。”
巧手李为何又回到岑州以及当初的种种过往,金老爹并不感兴趣,他只想把这位难得的师傅留在自己的店里,为自己赚取更多的名气与利益。
巧手李回来找岑州最大的金器店老板本来也就是想找个活计,很快就和金老爹谈妥,留在了金家店铺里。
精明的金老爹好生盘算一番,金梦君就被自家老爹催着,给不好出门的秋实写了封信。
从初五到十五,林府,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日日有宴会,晚晚起笙歌。
林宋两家婚事告吹的消息已经在岑州权贵之中流传开来,有适龄的嫡小姐、庶小姐、甚至表小姐的人家纷纷出动,林府骤然多出许多妙龄少女的身影。
每日都被各种各样或隐晦或大胆的视线盯着,林旭晟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很快找机会遁走。
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房门关上,林旭晟长长呼出一口气,松松领口,倒在床上整个人放松下来,感受着轻松的惬意。
秋实也在房间里躲着,她原本站在窗户边,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事情,看到林旭晟进来,才回过神,走到床边,脱去鞋子,爬上床榻,跪坐在林旭晟一侧,熟练的帮他按压肩膀。
“还是咱们屋里舒服。”林旭晟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
秋实娇嗔道:“外面这么多美人,就没一个让少爷觉得舒坦的?”话语的酸味,都快滴出水来了。
林旭晟嘴角勾起,轻笑道:“怎么,吃醋了?”
秋实眼一斜,嘴一抿,道:“我哪敢啊,您没瞅,我这黄脸婆都自觉的躲起来了,不就是怕碍了您的眼。”
林旭晟抬抬眼皮,看着秋实,秋实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嗤的一笑,道:“这话可真酸的,你这皮肤不是又白又嫩的么,哪里算是黄脸婆了。”
这话一点也没安慰到秋实,秋实越想越气,根本不想再给林旭晟捏肩了,她收回双手,翻身背对着林旭晟坐在床榻一侧。
林旭晟秋实的背影,伸手轻轻推一推秋实,秋实恨恨的将林旭晟的手打掉。
林旭晟觉得自己很奇怪,心里根本不生气,反而浮出淡淡的喜悦,脸上浮出笑容,眼中带着宠溺。
林旭晟坐起身,蹭到秋实身边,下巴抵在秋实的肩膀上,柔声道:“怎么了?生气了。”
“你看,我不是乖乖的回来咱们房里了吗?”林旭晟说着,手指轻轻点点秋实的肩膀,哄宝宝似的慢慢晃动秋实:“那些庸脂俗粉,哪个能比得上你啊。”
“花言巧语。”秋实慢慢说着,脸上却不自觉的带出笑容,回头看着林旭晟,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就会来骗我,什么回来陪我,不过是因为外面那些闺秀都恨不得攀上三少的高枝,人数太多,您撑不住躲进来而已。”
林旭晟露出尴尬的笑容,抱住秋实道:“还是秋实了解我,哎,最难消受美人恩,古人诚不欺我。”
秋实淡淡的笑着,心口浮出越来越多的苦涩。
巧手李又回到岑州,这个消息让秋实十分欣喜,对于金老爹希望借此机会和林府攀上关系的意图,秋实并不介意,不过是在孙萍的耳边提一句:“金家金铺请到了巧手李。”罢了。
孙萍却是记在了心里,好奇问道:“可是十多年前那个巧手李师傅?”
秋实道:“嗯,就是他。”
孙萍惊喜道:“这家老板真是有福气,这李师傅的手艺可真是难得。”
女人没有几个不爱美,很快,金老爹的铺子,就接到了林府的生意单子。
初春,天还很冷,秋实裹着厚厚的大衣,坐着汽车直奔金老爹的铺子。
金梦君就在自己的店门口等着,一看到秋实就赶紧迎过来,问道:“东西带了吧?”
秋实怀揣着自己的金锁,心里是说不出的激动,她点点头,说道:“带了。”
“走吧,李师傅就在后面,这会说不定就能找到你的家人了。”金梦君很是替秋实高兴,“找到了家人你也不用在林府受那些鸟气。”
秋实笑而不语,对于此行也是充满了希冀。
巧手李年纪已经不算小了,他一手持着金锁,一手拿着放大镜,凑近太阳底下,反反复复细细的查看,他的眉头也是一会皱起一会平顺,过了好久,巧手李才舒展眉头,小心的将金锁放回桌子上。
“怎么样,李师傅?”金梦君连忙问道。
巧手李慢悠悠的开口:“嗯,不错,是在下的手艺。”
一听这话,秋实和金梦君的心都提起来了,专心致志的听着巧手李开口。
巧手李却是叹道:“十多年前做的东西,那时候手艺不到家,若是让我现在做,绝对不会有哪些瑕疵。”说着,缓缓摇头,叹道:“可惜了,这么好的金子。”
秋实顿时有些泄气,金梦君急道:“李师傅,我们问的不是这些,你还能想起来,这是哪家定做的东西吗?”
正在缅怀过去、思索技艺的巧手李思绪被打断,有几分不高兴的看了金梦君一眼,好歹记着这是老板的女儿,巧手李忍下怒气,说道:“这就难为我了,我只能肯定,这是十六、七年前岑州的官宦人家定做的,具体是哪一家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别啊,李师傅,您在好好想想?”金梦君苦着脸求道,十多年前的岑州官宦人家,这样的讯息有和没有没什么两样,十多年间还隔着改朝换代,不只有多少前朝的官家举家搬出了岑州,这如何查找?
秋实死死看着巧手李,双手抱拳对着巧手李哀求道:“李师傅,您能不能说的再多一点?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巧手李无奈的叹口气,翻着眼睛,紧蹙眉头,使劲的想了又想,突然想到什么,又拿起金锁凑在太阳底下反复晃动,又是看金锁,又是看影子,片刻后,惊喜的说道:“嘿,别说,还真有给我找到了点东西。”
秋实和金梦君惊喜的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巧手李。
巧手李笑的眉目弯弯,道:“若真是这样,秋小姐,您到是个有福的人。”他指着金锁底部的位置,那里还雕着朵朵祥云,笑道:“看到没?主要仔细的瞅瞅这地方。”
秋实和金梦君睁大了眼睛看,也没看出名堂来,疑惑的问道:“不就是祥云吗?”
巧手李道:“仔细瞅瞅,有一朵云彩的纹路,是不是和别的不一样?”
金锁底部小小的位置,雕着不下十朵的小云彩,细密的纹路叠在一起,层层叠叠,盯一会儿就觉得眼花缭乱!
“不行不行,眼好花!”金梦君抬起头,忍不住揉眼睛。
秋实瞪着眼睛都发酸了,还是没能看出什么不对来。
巧手李无奈的笑道:“算了,我直接弄出来给你们看看吧。”巧手李命人拿来印泥和白纸,将金锁底部轻轻沾一下印泥,然后小心的印在白纸上,将纸张摊开,指着纸上的印记说道:“瞧,就是这形状。”
秋实和金梦君凑过去,只见纸张之上、细小且狭长的祥云图案正中有个小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奇怪的花纹,这花纹整体也是呈现祥云状,若不是这样印出来,仅凭金锁真的很难发现。
“这,这是什么?”秋实惊讶的问道。
“说起来,这还是林大帅手下的一位大人突发奇想弄出来的东西。”巧手李道,“那位大人当年想要给自己家弄个不一样的标记,结果引得林大帅的属下纷纷学了这一手。”
“竟然和林大帅有关?”
巧手李看着秋实笑道:“所以,我才说秋小姐怕是有福的,当初跟着林大帅的小兵现在最差也都是个大队长,何况当年能用得上金子的人家,现在恐怕更是了不得了。”
金梦君惊喜的看着秋实道:“那真是太好了。”
秋实却有些疑惑,问道:“您一定肯定这是林大帅麾下的将领们才会添加这些标记?”
“即使不是林大帅的麾下,但也肯定和林大帅有关系。”巧手李解释道,“秋小姐,大小姐,你们不会以为林大帅一直都是咱们岑州的头吧?”
“十几、二十年前,咱岑州可不是林大帅的天下,当年还有前清的官老爷在呢。”巧手李道,“说白了,弄出这些徽记也就是一群年轻兵老爷在闹着玩罢了,其实也就闹了一阵,连两年都没到,这些徽记就被扔一边不用了。”
一个没啥更深意义的标志,除了那两年闹着玩的人家,谁又会特意做这个呢。
“这,这只是闹着玩的徽记?”金梦君道,“闹着玩的东西,能有什么用?”
“这不是丢了孩子吗,闹着玩的小玩笑,不也成了难得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