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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岭上白云朝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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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回到青蝉山庄时,天已破晓。

    微黄的黎明开始穿透重重云层,绿意如新,鸟鸣如脆,尚笼罩在云雾中的青蝉山庄,一派寂静安然,略有仙气。

    在金畴昔不由得感叹“这真是个好地方”的时候,楼仲雪看到大门口有一个人正在扫地,山庄大门敞开着。

    扫地的人将褐色长衫的衣角系在腰间,袖管卷的高高,正是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但他行动很慢,每次悠悠挥舞一次扫把之后,他便要歇上好一会儿,歇时倚着那把高大的扫帚,给人的感觉是——他睡着了。

    “季云。”楼仲雪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便悠悠转醒。

    “二哥。”他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瞧了一眼楼仲雪和金畴昔,继续挥舞他的扫把。

    因为楼仲雪基本没有在上午见到过楼季云的印象,甚感稀奇:楼季云竟然一大早在门口扫地。

    “发生了什么事?”楼仲雪马上问道。

    “什么事也没发生。”楼季云慢慢道。

    楼仲雪看着自己昏昏欲睡的三弟,心下难得有些着急,继续问道:“若没事,你怎会这般早起,且还在扫地?”

    “啊,想早起便早起,想扫地便扫地,二哥你好生啰嗦。”楼季云道。

    楼仲雪直摇头,一旁金畴昔忍不住想笑,楼季云只稍几句话便是楼仲雪的克星。

    “啊,其实没发生什么事,也算发生了什么事,大哥昨晚身体不适,早早便回房休息去了。”楼季云突然又道。

    楼仲雪与金畴昔皆是一惊,楼仲雪道:“那大哥现在如何?为何会突然身体不适?”

    “既无大师说是气血阻滞,已过大哥过了气,理应无碍,哎,你倒不用担心。”楼季云道。青蝉山庄二十年与江湖少有往来,难得一次喜事,前来观礼的武林前辈却因此暴死或受伤,作为楼家唯一一个还与武林稍有联系的年长者,大庄主的楼伯风有维护青蝉山庄百年声誉与安全的重担,又有保护青蝉山庄客人的职责,压力可想而知,不知不觉间绷紧了神经,气血上涌,忧心过重,倒也是可以理解。

    而楼伯风病倒,楼仲雪外出,能守护青蝉山庄的只剩楼季云。

    楼季云一旦睡下,就会不省人事,如此一来,若青蝉山庄有何突发状况,楼家根本无人能马上应对,为此楼季云便不能睡下。

    楼季云想了一个让自己不睡着的一个方法:不停地运动。所以他在扫地。

    楼仲雪知他彻夜未睡,心中五味杂陈。

    楼季云却道:“二哥你和金先生先去歇吧。”楼仲雪与金畴昔连夜奔波,定也疲累,楼季云故而如此说。

    楼仲雪毫无犹豫地断然道:“我可不想歇完之后再来照顾你。”一手利落地接过楼季云的扫把。

    楼季云慵懒地看了两人一眼,也不坚持,慢慢地转身,晃晃悠悠地走进山庄。

    金畴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三庄主,端木公子可有在庄内?”

    楼季云从门那边探出身来,两只眼睛好似已经闭上,他摇了摇头,随后又向左上方摆了摆手,然后又转进门去了。

    金畴昔一头雾水,问楼仲雪:“他说什么?”

    楼仲雪道:“他说他不知道,但是可以问问四妹。”

    金畴昔看了看楼仲雪,道:“哎,也只有你是他兄弟才知道他的意思。”

    楼仲雪却道:“十年前,我爹去世的时候,我们四人守丧,季云一天一晚坚持没睡,结果他睡下后,整整睡了五天,五天内不会因为饿或是渴醒来,所以未进滴水粒米,醒来时已十分虚弱,那次之后,我们才知道他的嗜睡之症如此严重,所以他平日尽量要保足够的睡眠。”

    金畴昔有点担心道:“三庄主若是这个状态的话,习武想来有困难?”

    楼仲雪却不以为然道:“他的武功不及我,只是因为我忙于练功时,他忙于睡觉,但他若睡饱,集中力远在我之上,若他能睡觉的时间少一点,我定不如他。”

    金畴昔心想,人生的得失怕都是平衡的,若要睡觉,就没太多时间练武,功夫差一点也是自然的。

    “但他的轻功能比金先生好一些。”楼仲雪补充了一句。

    金畴昔嘴角抽动半天,却无法反击,内心不觉有些忧伤。

    随后楼仲雪担心,急忙便去看楼伯风的情况,而金畴昔则摸回了骤雨阁。

    他在柳新新的房门口蹲了一会儿,观察着对面端木苏陵的房间。

    他看了看天,估摸下了时辰,开始叹气,声音很小,连续五声。

    然后他站起身来,好像在等什么。

    等开门。

    柳新新开门时,也叹了一口气:“你以后只要叹四声我便能醒了。”

    大概是四年前,有一次柳新新和金畴昔替做武器买卖的江西星辰堡运送一批定制的刀剑去河南古道堂。

    途中,金畴昔和柳新新住宿的客栈被官府包围,有人举报他们押运武器,意图对朝廷不轨,当时半夜,听到动静的金畴昔便去叫柳新新,冲进了她的房间,结果妹子还是睡觉,金畴昔一把拉起她,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金畴昔一巴掌。

    他没有敲门,那时的柳新新是比现在更容易害羞的小姑娘,于是金畴昔唐突佳人。

    金畴昔去当地的府衙和知县谈了谈,顺便以几十两银子证明了自己一行人只是运输货物而非要威胁盛世太平,事情解决之后,接下来路程异常顺利,因为他送货快,不仅得到了星辰堡给的报酬,还得了古道堂给的犒赏费,算是一笔非常不错的生意。

    这件买卖是金畴昔十年混迹江湖中最平淡的买卖之一,但金畴昔至今记忆深刻,完全是因为通过这件买卖,金畴昔被迫养成了一种习惯。

    柳新新小姐在睡觉的时候,不能直接破门而入,待柳新新小姐差不多要醒来的时候,在门口有节奏地叹气五声,柳新新小姐便知道他来了,然后会起来开门。

    自然,这个规矩是当时无比气愤且羞涩的柳新新小姐定下的。

    金畴昔一开始质疑她所定下的这个规矩的可行性,他觉得柳新新小姐不可能如此敏锐地能听到自己的叹气。

    于是他进行了几次试验,柳新新每次都在他叹完第五声之后,准确无误地醒来。

    金畴昔投降了,无奈接受这个规定。

    柳新新觉得金畴昔这几年来执行这个规定非常卖力。其实她该感谢这些年来,他们几乎没有遇到需要金畴昔破门而入叫醒她的危险情况。若有危急,金畴昔情愿被她抽死也不能看她身处险境。

    如今的柳新新已非当初那个万分看重男女之妨的羞涩小姑娘,她变得更加直率且善解人意。只是希望自己能越发靠近他时,那人却愈发不懂或是装着不懂,步步后退,小心地守护着自己与他的界限,嬉笑怒骂之间从来没有半点逾越。

    “那我以后就叹四声,可以省点力气。”金畴昔哈哈一笑。

    柳新新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昨日下午我与二庄主出去之后,庄上情况如何?”金畴昔进屋,边关上了门,边问。

    “大庄主做饭,我们吃饭。”柳新新简单地概括了一下。

    “能给你们做饭,为何大庄主会身体不适?”金畴昔问。

    “大庄主身体不适么?”柳新新奇道。

    “你不知道?”金畴昔道。

    “饭后,大庄主让我们全部在大厅待着,大概有事交代,交代完之后我们便散了,未见大庄主有何异常。”柳新新道。

    “大庄主交代了啥?”金畴昔问。

    “他说不能保证我们在青蝉山庄绝对安全,若是要离开可自行离开。”柳新新道。

    “那自然没人会离开了,成亲的新人必定走不了,而既无大师和竹笃子道长都是青蝉山庄挚友,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会走的。”金畴昔道。

    “哎,我可想走了。”柳新新道。

    “但你这么不靠谱,我怎么能丢下你走了。”柳新新突然看向了他,嫣然一笑。

    “那真谢谢姑娘抬爱了……”金畴昔苦笑。

    “我们散了之后,两位前辈照顾公孙别吟前辈,我便回房了,端木公子陪在楼四小姐的身边,大庄主身体不适我倒真不晓得。”柳新新接着道。

    “于是,你是说你没有陪在楼四小姐身边,反而是端木苏陵?”金畴昔道。

    柳新新点了点头,道:“他俩的模样有商有量的,我就不好打搅。”

    “四小姐也不避嫌么,再说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不浑身难受么?”金畴昔吃惊道。

    “四小姐的房间便在三庄主旁边,那端木公子怎敢造次?再说了,端木公子为人幽默有趣,温和儒雅,虽然样子是养尊处优了一些。”柳新新对端木苏陵的评价让金畴昔大感意外。

    “莫不是,他只是在男人面前就特别害羞。”金畴昔悠悠道,的确端木苏陵对金畴昔真称不上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