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眉笔，我看着黄铜镜中女子的脸，眨了眨眼。镜子里有些陌生的女子也眨了眨眼。眼睛看起来小了一点，鼻子看起来扁了一点，眉毛也比之前粗了许多，嘴巴看起来又肿又大。再补点粉，果然黑上许多，对着镜子练几遍傻笑，我满意的冲自己点点头，拍拍手站起来准备随师兄出门。

    这几年来，每日被师父关在房间里，除了睡觉再也找不到其他事情做，于是便捡起来小时候极感兴趣的易容，每天捧着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书，躲在床上对着镜子瞎琢磨。

    说得好听些这叫易容，说白了就是化个妆容而已，奈何这是件细致活，师姐无论如何也没有耐心学，不然今日怎么会轮到我这四年大门不出的人进这将军府。

    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抬头看看头上明媚的太阳，再看看站在我旁边两个诚惶诚恐的姑娘，仔细的琢磨了一番他们的神色，本想好好学上一学，奈何眼前没有镜子，实在比对不了我现在的神色究竟对不对，挣扎了半天，最后只能默默的将头低下，再低下，好歹有一些惶恐的样子。

    盯着脚尖发呆半晌，我抓了抓袖口，觉得有点痒，太久没穿粗布衣服，实在是不太舒服。

    终于有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我赶紧放下手，紧接着，一双精致的绣鞋出现在我面前，我听见有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你们，就是新来的丫鬟么？”顿了顿接着道“抬起头来。”

    我有些莫名的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看起来极舒服的女子，后面还跟着两个丫鬟。如烟的眉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平白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我琢磨着这便是传说中的方夫人了，如花似玉的，看起来也就双十年华，听说嫁给方扶不到一年，方将军这就开始纳妾了，果然天下男人一般黑。

    她浅浅的瞟了我们一眼，在我的脸上顿了顿，又扫开，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带下去吧。”转身便离去，留下了她身边的一个身着翠色长裙的丫鬟。

    那姑娘冲我们笑了笑道：“我叫连舟，各位请随我来。”

    提着一盒糕点，我微低着头，迈着碎步走向南苑，晕乎乎的辨认着方向。

    进将军府的第一天，我就不辞辛劳的，分别塞了几串铜板和首饰给几个管事的，诞着脸，成功塑造了一个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于是不惜乘机进将军府为奴，以勾搭王孙贵族为终生目标的姑娘的形象。

    而这些管事则是一个个做出了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面不改色的收下了我的铜板和首饰，有一两个甚至还会拍拍我的肩以示鼓励。

    尽管没有做什么劈柴扛米的粗活，但毕竟杂役丫鬟的身份摆在那，总不是成天到处逛逛就能混过去的，我做的是所谓的最轻的活，就是送送东西。

    但是偌大的将军府，被设计的曲曲折折，几个院子各占一个角落，每天提着一大盒东西东南西北，马不停蹄的跑，饶是我有些轻功的底子也还是吃不消，更何况有位管事的大婶十分热情贴心，一有往各个院子去的机会就立刻排除万难的替我抢到手，然后一副了然的望着我，意味深长的叫我好好把握机会。我只能抹着眼泪连连道谢，机会？我只看见了眼前不时飞过的金星。

    南苑……南苑……拐过一个弯，入眼一片青竹，郁郁葱葱，一点没有秋的迹象，我松了口气，总算没有搞错方向，加快往前几步，迈进院子，将食盒放上石桌，喘了口气，擦了擦汗，左右看了看。

    他们告诉我说，东西送过来，自然有人会候着接走，可是人呢？

    我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温婉的嗓音喊道：“后院给大人送点心来了，可有人在？”等了等，周围有风来回穿过竹叶的声音，却没有听到应答。

    我叹了口气，这下可好，又得将这一大盒子东西送回去了。我揉了揉手腕，吸了口气，视死如归的拎起食盒，忽然耳边传来了一句：“送进来吧。”

    我一下顿住了脚，甩了甩头，心想难不成我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个房间开着门，我心下一松，拎着食盒往房中走去。

    我垂着头，踏进房中，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迈着碎步走向书案，在几尺的地方停下。这应是一个书房，只是地上到处撒满了书，显得混乱不堪，有个护卫模样的人，正手忙脚乱的不知在找什么。书案后的人提着笔，看起来气定神闲的写着字。

    我微微俯了俯身子，柔声道：“后院将大人要的点心送来了。”

    “放着吧。”书案前的人并未抬头看我。

    “是”我又俯了俯身子，目不斜视的盯着脚尖前的地板，几个小碎步走向书案，将食盒放上去后，又低着头退到原位，心想我这辈子都没走的这样低眉顺眼过，福了一福，道：“若大人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告退了。”

    “唔…”书案那头传来一个疑似肯定的音，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退下，对面却又悠悠的飘来一句：“《尔雅注疏》可寻到了？”

    我一顿，没等我反应过来，不远处的那个正在翻箱倒柜的侍卫满头大汗，哭丧着脸哀嚎的答道：“马上…”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没我什么事，于是老老实实的又退了几步，转身一挪脚，却踢上了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了不大的声响，却引得屋内的主仆二人纷纷看向我。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由得为近日来的好运气而感慨，尽可能文雅的俯下身去，捡起一旁撞到椅脚的书，书面上赫然写着“尔雅注疏”四个大字，这下可好，连随手一放都不行了。顶着屋内两个人的目光，我只得恭敬的捧上书道：“大人找的可是这本书？”

    屋中静了一静，我只觉得屋内有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却突然反应了过来，登时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而那个有些低沉的嗓音却已经开口道：“识字？”

    那种逼人的感觉随着他的话霎时消散掉，我却不敢抬头，细声答道：“奴婢随家父学过几个字。”

    那人似乎又挥起笔来，漫不经心的问道：“恩……叫什么？”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犯人一般被人审着，可偏偏他的语调悠然的像是闲聊一般。我看着自己的灰白的裙裾答道：“小辛，奴婢唤作小辛。”

    “小辛……”一阵微风从身后的门中吹进，厚重的裙裾轻轻的颤了一颤，很快又恢复了如一潭死水屹然不动的模样。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顿了顿，道：“把头抬起来。”

    我依言抬起头，只觉得他似乎打量了我一番，我也不敢看他，就乖巧的垂眸看着书案边缘，他接着开口，恢复了一派漫不经心的语气：“家住何方，可有家人？”

    “奴婢初来京都，与家姐兄长一同投奔旧时亲戚，如今宿在城南，并无其他家人。”我随口便答，早已打点好了的东西，不怕他问就怕他不问。

    “嗯……”他似乎随口应了一声，沉吟了一下道“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南苑这儿缺了个识字的，你收拾下东西，明日过来做事，下去吧。”

    我顿了一下，俯了俯身子到：“奴婢知道了。”依旧垂着眼，慢慢的退出书房。直到确定房中的人看不到我时，方慢慢直了身子抬起头，瞥了一眼一片翠色的青竹，脚步不停的向外走去。

    我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飞快的回想了一遍我们的对话，也许一个粗使丫鬟识字的确不常见，但也算不得一件稀奇的事，我回答的也算流利，礼数也周全……我楞了一下，不由得苦笑，做贼心虚，这句古话还真是不假。

    走出石门，我抬头望了一眼匾上龙飞凤舞的“南苑”二字，能让堂堂一个从一品的将军以礼相待，随口便调动其府上的下人，再加上一身我再熟悉不过的压人的气魄，此人不是非富即贵那样简单。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居然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果然越活越胆小了。

    我提着轻功，踉踉跄跄的跑着，麻木的挥剑砍掉眼前的碍路的树枝，身后有一堆人马紧紧的追着不放，身上被划了无数道口子，好像哪里都痛却又哪里都不痛，有一滴血滑入眼里，稠腻的感觉慢慢的将整个丛林染成了红色，却不知是不是我的血。

    身后的喊声仿佛越来越遥远，我脚下被拌了一下，整个人便自一旁的坡上滚了下去，我再也撑不下去，眼前只剩下几个层层叠叠斑驳血红的影子，耳边传来的声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有人喊着：“帝姬呢？人呢？!”气急败坏的语气就像从前和我藏猫猫的那些侍卫哥哥们一样。只是他们方才……就那样一个个的在我眼前倒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喃喃的声音从遥不可及的地方传来，唤着：“小辛……小辛……”

    我应不了。只是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的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