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祤宫前,四人抬着一顶凤轿从远处徐徐行来,左右各有俏丽的宫婢随轿而行,凤轿于宫门口落地。轿帘慢慢掀起,一双肤如凝脂的玉手端自抬起,十指纤纤,宛若削葱,手腕处雪白色纱衣半掩了一对碧翠的玉镯,两旁宫婢屏息凝神,低首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这双手,轿内的女子缓缓出轿。
淡淡的阳光衔着暖日的气息,投射在女子的百褶罗裙上,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着周身,衣袂处绣着的几朵芙蓉花瞬间开出了金色的芳艳,她便是皇后江璃嫣,容颜绝世,国色天香,冷若冰雪,独秀永寂。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上前跪禀道:“参见皇后,陛下此刻不在宫内。”江璃嫣未答,身旁的宫婢言道:“无妨,皇后可以等。”江璃嫣径自要朝里走去,侍卫不敢阻拦,低首立于两旁。
明祤宫内监总管路泉急急出来迎候,伏地告罪道:“奴才不知皇后驾到,不甚惶恐。”
江璃嫣眉目未动,道:“是我一时兴起,与你无关,你且起来答话。”
“是。”路泉起身,半躬着身子,道:“皇后若是要久候,还请移驾……晴和殿。”
“不必,本宫去秋司殿等。”江璃嫣淡淡说道,晴和殿是白帝的寝殿,她并不想踏入,而秋司殿是白帝的御书房,她也可趁机看下最近朝臣奉上的奏章。
“这……”路泉略微迟疑,很快便恭敬答道:“奴才谨遵皇后凤旨。”
来至秋司殿,路泉轻启殿门,墨香与书香迎面扑来,殿内藏有上百字画、成千书籍,满堂黼黻,不失清雅。江璃嫣未做停留,移步入殿,目光落于一幅画上,久久不曾离开,心河不经意间已微起波澜。此画以千年檀木为轴,百年雪绢为布,画的是小池南畔,绿纱窗下,芙蓉盛开,露染胭脂,冰明玉润,艳而不妖,落款为“风雨夜归人”。
宫婢一声唤,江璃嫣回过神来,虽然心中已有答案,还是问道:“此画出自何人之手?”
路泉低眉暗叹,小心答道:“回皇后,是陛下。”
江璃嫣又看了几眼,随后说道:“本宫便在此等候。”
路泉命人奉上云雾茶,便退出了殿,派人前往东宫报信,自己则静静立于殿门外,时刻等候召唤。
没过多久,白帝便回至明祤宫,直接步入秋司殿,挥袖命路泉与宫婢尽退,殿门紧闭,殿内唯剩二人。
“臣妾参见陛下。”端坐于锦凳上的江璃嫣抬眸望着白帝,起身施礼。
白帝没有上前,只停在书桌旁,离江璃嫣有三尺之隔,道:“皇后无需多礼。”又问道,“皇后看了奏折?”
江璃嫣颔首,不做否认,道:“臣妾只是看了陛下想让臣妾看到的奏折,不是吗?”
白帝迎上了江璃嫣冷冷的目光,二人对视一番,白帝转过身去,将奏折重又整理一遍,道:“皇后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请直说。”
江璃嫣朝前移动半步,道:“陛下应该知道臣妾来此是为了何事。”
白帝转头凝视着江璃嫣的面容,似是寻求什么,道:“朕不知,皇后请直言。”
江璃嫣道:“杨钦之案,请陛下恩准右相之请。”
白帝道:“皇后,杨家忠烈,天下尽知。”
“是吗?”江璃嫣自嘲言道:“臣妾只知他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白帝一脸坚定,道:“杨钦已死,杨家一族尽灭,他两个女儿纵然逃脱,也只是苟活之命,朕有意放过她们,皇后多说无用。”
江璃嫣沉默良久,方道:“陛下一定要与臣妾为敌吗?”
白帝走到江璃嫣面前,死盯着她,目光如剑,似是要看穿她的心,道:“这句话应该是朕对皇后说才是。”
江璃嫣默默闭眼,倏尔睁开,一字一顿地说道:“臣妾是不会放过杨家的。陛下若执意为难臣妾,臣妾不妨奉陪到底。”
白帝不由言道:“皇后可曾想过太子,杨钦是太子的授业恩师。”
江璃嫣抬起头,眼中满载恨意,道:“太子应该懂得,只有无情无义之人才能坐稳江山,正如他的父皇!”
白帝的心猛地一凛,几度张口,却是无从说起。
江璃嫣低眸,掩了黯然,道:“臣妾告退。”她简单施了礼,决然离去,正与白帝擦肩而过时,却被紧紧拉住,只得住步,但未转头。
白帝道:“十九年了,你为何还不肯原谅朕?”
江璃嫣道:“臣妾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白帝的手慢慢滑落,江璃嫣继续朝前走去,快走到门边时,白帝蓦地转身从后面紧紧抱住江璃嫣,道:“皇后,既然来了,便留宿一宿罢。”
江璃嫣只是默默地站着,仿佛此刻拥抱自己的人是转瞬即逝的清风,是虚无飘渺的云烟,是犹自东去的春水,总之都与自己无关。
白帝没有放手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江璃嫣开了口,携裹着海天冰国的气息:“陛下留无心之人在枕边又有何用?”
白帝的脸颊贴着江璃嫣的耳朵,道:“朕知道你是有心的。”
江璃嫣却道:“陛下还想再用强吗?”
白帝失魂,渐渐松了手,道:“朕不想,也不会,但朕会等你。”
江璃嫣道:“凡事不能强求,陛下不必再将时间浪费在臣妾身上,今晚雅妃正等着陛下。”
推开殿门,江璃嫣离去,衣袂处的芙蓉花笑对着墙上的芙蓉画,坠落在地的是白帝一身的落寞,还有一颗渐欲凋零的心。
夜幕降临,夜色朦胧,镜湖畔,水云间,四际淼渺,远山脉脉,一艘舲船停在水中央,岸上的灯火明明暗暗、深深浅浅,都随着夜风映入水面,划桨的婢女在船头百无聊赖地数着指头,算着时辰。船舱内,蝶姬与靖王二人正靠窗小酌。
“今夜本有弦月,可惜躲在云堆里。”靖王举起杯盏,望着长空,似叹非叹。
蝶姬莞尔一笑,并不回答,虽然半掩着面容,但一双星眸却是光华自现。靖王看在眼里,饮了一小口,道:“美人如斯,风月无眠。”
蝶姬素手按住了靖王的酒杯,道:“王爷,你喝醉了。”
靖王摇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心醉也。”
蝶姬收回了手,道:“王爷有心事?”
靖王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道:“我的心事就是你。”
蝶姬转头望向湖山光影,道:“王爷金玉之体,自有如花美眷相伴,何需为风尘女子伤神?”
靖王锁眉,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自甘堕落?”
蝶姬半靠着窗口,凉风习习,吹面而来,闻靖王此问,顿发感慨:“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靖王伸出手,触碰到蝶姬的手背,肌肤散发的寒意传了过来,不由握住蝶姬的手,关切问道:“你很冷吗?”
蝶姬抽回首,淡淡地说道:“也许是风吹的。”
靖王忙要关上窗户,却被蝶姬制止,闻她说道:“我喜欢看着外面。”只好随她去,起身拿了一件外衣小心地替蝶姬披上,道:“切莫着凉。”
蝶姬道了声谢,重又置起杯盏,互饮起来。
二人情趣正浓之时,靖王言道:“蝶姬,你的双眸美若星辰,却无可佩之物,可惜可惜!”
蝶姬道:“王爷何出此言?蝶姬虽出身卑微,佩戴之物尽是金钗玉簪,虽不及皇家富贵,却也比得上官宦人家。”
靖王摆摆手,痴痴盯着蝶姬的眼睛,眸中藏有银河,璀璨万分,半晌,方道:“那些都是俗物,怎配得上你?在我看来,天下间没有一样宝物可以敌得过你双眸中的光彩。”
蝶姬正要说话,靖王似乎想起什么,又摆手又摇头,道:“不不不,有一样,只有那一样宝物配得上你,那就是海明珠。”
蝶姬奇道:“传说天下间只有两颗,王爷见过海明珠?”
靖王点头,道:“曾在皇宫见过,真乃稀世珍宝。”
蝶姬复问道:“海明珠现在何处?”
靖王不假思索,答道:“传说此宝有佛气,能辟邪挡厄,通晓前世今生,更有起死回生之效,陛下将它赐予了太子,至于太子藏于何处,我并不知晓。”
太子?蝶姬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少年的模样,随口问道:“那日在郊外相遇的少年,与王爷容貌有几分相似,莫非是太子殿下?”
靖王不做隐瞒,直言答道:“没错,他就是太子。看他那日的装扮,应该是私自出宫罢,不过太子违反宫规的事情也没少做。”
蝶姬拾起酒壶,为靖王斟满酒,双手捧着杯盏递过去,道:“民间传闻陛下极宠爱太子,但皇后却不喜欢太子。可有此事?”
靖王接过杯盏,未饮,笑道:“岂止是不喜欢,简直是厌恶。从我记事起,皇后对太子除了苛责便是刑罚,从没有笑过。”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靖王又道:“太子枉有海明珠,却无法改变生母对他的冷漠,连寻常百姓都不如。再往前想想,海明珠原是杨钦的传家宝,可杨家惨遭灭族之祸。任凭他人作何想法,我始终认为,海明珠并非吉祥之物。虽是奇宝,失之亦是福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命婢女划桨回了蝶兰馆,蝶姬与靖王作了分别,遂与侍婢一道回阁。
阁内,紫烟已整理好绣被,见蝶姬略有疲态,便侍奉她洗漱后,劝她早些安睡。蝶姬换上了寝衣,正要上床,敲门声响起,柳四娘突然到访,紫烟开了门,柳四娘进房,不及坐稳便说道:“蝶姬,靖王欲以千两黄金娶你过府,你是否愿意?”
蝶姬道:“还请四娘谢过靖王美意,蝶姬不敢高攀。”
柳四娘见四下无人,遂关上门,好言相劝道:“蝶姬,四娘明白你的心事,但你父母已逝,胞姐又下落不明,你还需为今后好好打算才是。靖王是沂南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儿,又蒙皇后收为义子,年纪轻轻已被赐封亲王,论家世、样貌、秉性、人品几乎无可挑剔,你何不从之?”
柳四娘原以为蝶姬会满口答应,谁知她不为所动,只是说道:“四娘心意我自是知晓,我与靖王无缘,让四娘失望了。”柳四娘又劝了几番,蝶姬心意已决,柳四娘不再劝,转身欲离开,又闻蝶姬道:“还请四娘明日亲自下厨,为我备下美酒佳肴,有朋自远方来,我不想怠慢于他。”心有疑惑,见蝶姬没有告诉之意,便默默应承下来。
蝶姬靠在床边,长发及腰,未有装饰,她摆弄着手中的紫玉钗,钗头金线缠绕,浮着金光,她暗自言道:太子殿下,明日你该来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