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殿内,萧昱褀练起书法,吴渠一旁伺候着研磨,渐渐的,吴渠发觉不对劲,眼前的太子似乎心事重重。只见萧昱褀挥墨写就一个又一个“静”字,笔力十足,墨透宣纸,一口气写了十几张,额头上已冒出点滴汗珠,显然已触动手臂上的伤口,却仍要再写。
吴渠停了研磨,小心言道:“殿下练了许久,可要歇息?”
萧昱褀回瞪一眼,搁笔道:“去看看皇姐现在何处。”
吴渠遂寻了个小内监赶去打听,不一会,那内监便回来了,道是长公主此刻正在寝宫。
萧昱褀命吴渠收了笔墨纸砚,出了东宫,往凤熙宫走去,不料恰恰在萧昱褀来到凤熙宫之前,皇后差人来请萧柔懿,萧昱褀不曾与萧柔懿碰面,他本想去寻,又因畏惧皇后而心生退缩,遂转身去往他处。
独自一人漫步许久,正惆怅之际,忽然一声清脆的猫叫引起了他的注意。萧昱褀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翠草丛中卧着一只小猫,毛色洁白,双目晶莹,体态浑圆,乖巧可爱。心生欢喜,上前抱起它,轻轻地抚摸着,这只猫不窜不跳,静如处子。
“是谁如此疏忽,怎把你独自留在此地?”萧昱褀对着猫的眼睛,笑着问道。
“喵……”小猫抬起头,温顺地叫了一声。
萧昱褀愈加欢喜,正要再逗逗它,一名宫婢已寻至眼前,诚惶诚恐,伏地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萧昱褀瞥了一眼,道:“你是何人?”
宫婢答道:“奴婢乃雅妃娘娘侍婢。”
萧昱祺问道:“此猫是你所有?”
宫婢答道:“回殿下,是雅妃娘娘的。”
萧昱褀随即问道:“可曾取名?”
宫婢如实答道:“娘娘取名唤作凝玉儿。”
萧昱褀忖了忖,道,“此猫凝霜如玉,却也名副其实。”见萧昱褀爱怜这只猫,宫婢不敢再言其他,只是埋首。萧昱褀见状,心中明白,便道:“雅妃现在何处?我将此猫还给她罢。”
宫婢答道:“娘娘正在明湖畔的桃花林中。”
萧昱褀遂命宫婢带路,不一会儿,便来至桃花盛开的明湖畔,桃花如锦,纷纷扬扬,不住地朝萧昱褀脸上扑来。越过飞舞乱红,他看到的是一袭长裙的雅妃。
雅妃韩清婉喜爱桃花,常常临湖作画。当此桃红柳绿之际,韩清婉自是不愿误春,因而日日来此。此刻她全神贯注,旁若无人,时而点墨,时而抬首,羊毫落处,桃花朵朵,仙风仙露,雅韵天成。身旁一宫婢欲要上前禀告,萧昱褀及时制止,他站在一旁看着。韩清婉只比萧昱褀年长四岁,入宫寥寥数年,却得到白帝无上宠幸,因而萧昱褀对韩清婉并不陌生,但他总觉得韩清婉身上笼罩着一层神秘感。
“母妃好兴致。”良久,萧昱褀方才开口言道。韩清婉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羊毫,面朝萧昱褀莞尔一笑,道:“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萧昱褀道:“岂敢岂敢,孤是来归还母妃的爱猫,若有打扰之处,这厢先行赔罪。”
“太子过谦了。婢女不慎,走失凝玉儿,多亏殿下照料,我感激不尽。”韩清婉伸开双臂,唤道:“凝玉儿,到这边来。”听到主人的召唤,凝玉儿回应一声,跳出萧昱褀的怀抱,蹦到韩清婉的宫裙下,韩清婉抱起它,道:“你又调皮了。”凝玉儿往后一缩,俏皮地躲入雅妃怀中。
萧昱褀见韩清婉以水墨作画,随口问道:“桃花本艳丽,母妃怎不着上颜色?”
韩清婉浅笑,道:“风起风逝,花开花落,纵有颜色,不如无色。”
萧昱褀一时也寻不出可以闲聊的由头,便躬身施礼,欲要离去,转身便见皇后江璃嫣朝湖畔走来,扶着她的是萧柔懿,二人相谈甚欢,身后随行的是江璃嫣贴身侍婢采蘋与采芩。萧昱褀有心躲避,怎奈江璃嫣已看到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恭恭敬敬作了大揖,道:“儿臣参见母后。”
江璃嫣只把目光投向韩清婉。
韩清婉将凝玉儿交予宫婢,上前盈盈拜倒,道:“臣妾拜见皇后。”
江璃嫣道:“罢了。”然后看向萧昱褀,问道:“太子怎会在此?”
萧昱褀道:“儿臣原是要去皇姐宫中,凑巧路过此地。”
萧柔懿含笑,道:“这可巧了,若不是母后召唤,我也正想去找皇弟呢。”
萧昱褀一味低头,一声不吭,自小的经历让他十分明白,在江璃嫣面前,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仍错。
江璃嫣不愿再多看萧昱褀一眼,转过脸去,道:“太子今日的功课是否都已完成?”
萧昱褀答道:“概已完成。”
江璃嫣道:“明日的功课可有预习?”
萧昱褀点点头,答道:“已遵太傅之命,看过三遍了。”
江璃嫣闻言,斥责道:“难怪太子有此等闲情雅致前来踏春。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太子连先贤的教诲都忘了吗?”
萧昱褀低头,道:“儿臣不敢。”话音刚落,一声凌厉的猫叫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萧昱褀还没有反应过来,凝玉儿已经如出弦的箭一般扑向江璃嫣,“母后小心!”
萧昱褀大叫一声,毫不犹豫地以身护住江璃嫣,凝玉儿瞬间抓破他的左臂膀,随后迅速跃下,逃向桃树林中。
韩清婉花容失色,急急上前观看伤势,宫婢们不知所措,皆伏地请罪。
萧昱褀用手掩住伤口,鲜血沿着手指滴落,但他忍痛言道:“不碍事。”
萧柔懿不明缘由,一旁跳脚,道:“皇弟说什么糊涂话,都流血了!”
江璃嫣锁眉言道:“柔儿,去请太医。”
“不用!”萧昱褀慌了,“母后,儿臣真的没事,一点小伤而已,何需惊动太医院?”
萧昱褀执意不肯,萧柔懿存疑,江璃嫣猜出了几分,一把拉开萧昱褀的手,仔细看了伤口,涌起满腔愤怒,但在韩清婉面前,她极力压制着,厉色令道:“柔儿,还不快去!”萧柔懿顾不得许多,应声离去。
江璃嫣回望着萧昱褀,目光中透着凛凛寒意,看得萧昱祺心里直哆嗦,只听江璃嫣命道:“采蘋,速请陛下移驾东宫!”采蘋应声而去。萧昱褀暗叫不好,眼下只得自认倒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清婉跪倒在地,口内连连称罪,惴惴不安,江璃嫣快步行至她面前,道:“小小嫔妃,竟然侍宠犯上,其心可诛!”
韩清婉哭得梨花带雨,道:“皇后明鉴,臣妾实乃无心之失,怎敢有心冒犯?还请皇后恕罪。”
江璃嫣竖眉喝道:“巧舌如簧,可恶!”
见韩清婉泣不成声,萧昱褀心有不忍,只得劝道:“母后息怒。儿臣觉得此事与雅妃无关。”
江璃嫣回望着萧昱褀,并不言语,但眉目之间,威仪自生,目光灼得萧昱褀不敢直视,片刻之后,她说道:“采芩,送太子先行回宫。”
萧昱褀正要再言,一旁的采芩冲他直摆手,萧昱褀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得遵命而行。
江璃嫣回头对韩清婉说道:“雅妃,今日本宫放过你,若有下次,本宫绝不姑息,你最好记住了。”
韩清婉叩首,道:“臣妾谨记皇后教诲。”
江璃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东风漫卷,桃花纷飞,韩清婉双手掬起,伸向前方,几朵桃花落于手心,娇艳如血,刺痛了眼睛,韩清婉分开双手,桃花随风而去,飘向天涯。在她的右方,凝玉儿披着花瓣,软卧在满地的落红中,直望着她的主人。
桃花悠悠,衔着春愁,随风飘荡至宫外,拂入幽兰阁内,蝶姬正斜靠在绣床边,紫烟已为她换过药,伤口处仍隐隐作痛,饶是有心惬意,此刻也无甚心思去嬉戏。紫烟怕蝶姬烦闷,便与她闲聊起来,将听闻的民间趣事一一说与她听,手舞足蹈,颇具神态,蝶姬不由得听入了迷,时时笑出声来。
二人正聊得开心,柳四娘走了进来,丹唇未启笑先闻,手上端着一个蓝纱巾覆盖着的瓶子,瓶内装有一物,闪闪发光。
蝶姬奇道:“四娘带了什么宝贝,这么神秘?”
柳四娘道:“这宝贝真乃稀罕之物,也只有你才能见呢。”她取下纱巾,透明的玻璃瓶中有一只蓝色蝴蝶,闪耀着湛蓝的光环,展翅婀娜,翩跹起舞。
蝶姬惊诧其美,忙问道:“四娘,此物从何而来?”
柳四娘笑道:“是靖王所赠。适才他要进阁见你,我琢磨着你的伤还没好,万一被发现可不是什么好事,便借口说你身体有恙,请他改日再来。他便留下此物,托我转交于你,聊供遣闷而已。”
紫烟接过玻璃瓶,仔细端详一番,递至蝶姬面前,道:“太美了,靖王对姑娘真上心。”
“可不是么?”柳四娘接过话茬,道,“蓝蝶乃是天家之物,寿命只有七日,听闻是南邦贡品,一年进贡三只,若不是托蝶姬你的洪福,我等平民百姓哪有这个眼福?蝶姬,靖王可是把你放手心里疼呢。”
蝶姬轻笑,指尖循着蓝蝶飞舞的行迹,贴着玻璃瓶不断移动,道:“既是贡品,怎会到靖王手中?”
柳四娘道:“是皇后特赐于靖王的。皇后对靖王宠爱得紧呢。”
蝶姬的手指顿了顿,停了下来,道:“亲子不亲,义子甚宠,皇后的心思着实难猜。”
紫烟道:“该不会靖王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罢。”
“休要胡说!”蝶姬斥道,“若是传扬出去,你就是死路一条。”
紫烟忙捂着嘴,瞪大双眼,使劲摇头。
柳四娘道:“此地无外人,何苦吓她?依我看,紫烟所说并不是完全没可能。”
蝶姬拿着玻璃瓶,目不转睛地盯着蓝蝶的一举一动,道:“没有证据,全凭臆测,这是世间无尽纠纷的来源。我累了,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罢。”
“也好,你且好好养伤,晚上再来看你。”柳四娘遂知趣地离开。
眼前的蓝蝶,披着宝石的光辉,璀璨的翅膀上镶嵌着一条白色的纹脉,如同茫茫蓝天中的朵朵白云,伴随着蓝色的深浅变化,岁月的轮廓渐渐模糊,如烟往事慢慢浮现。
当年的江临府丘同县,杨府的后院,碧草如茵,芬芳遍地,一只蝴蝶形状的纸鸢冉冉升起,持线的是一名粉衣少女,追着她的是一名白衣少女。二人互相追赶,乐趣丛生,白衣少女不住地唤道:“姐姐,给我,给我!”随后,粉衣少女慢下脚步,白衣少女追上前去,气喘吁吁,粉衣少女见状,替她拭去额头汗珠,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瞧你急成什么样了,又不是不给你玩。”
白衣少女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嘟着小嘴,道:“我现在就要玩。”“真拿你没办法。”粉衣少女把金线递过去,嘱咐道,“不要跑得太快,小心跌倒了。”“嗯嗯嗯!”白衣少女嘴里应承着,眼开眉展,欢欣雀跃。
此时,管家捧着礼盒来至眼前,笑容满面,道:“二位姑娘,看我拿了什么过来?”
“宣叔叔!”两位少女再不顾纸鸢,急急朝他奔去,齐声问道:“爹爹呢?他没有回来?”
管家将礼盒放在石桌上,道:“将军军务在身,无法回府,还请姑娘们见谅。但姑娘们的生辰,将军可都惦记着呢。”打开锦盒,盒内装有饰物,紫玉钗光彩夺目,翡翠玉簪清透可人,他赔笑着言道:“这是将军在京城亲自挑选的,姑娘们可喜欢?”
二位少女虽有失落之感,但终究没有往心里去,见那礼物精致可人,瞬间心生欢喜,白衣少女挑了紫玉钗,插入鬓角,转头问道:“姐姐,好看不?”粉衣少女含笑,眼中满满是宠溺,道:“我的妹妹戴什么都好看。”随后,她取了翡翠玉簪,放入袖中。在她的身后,蝶飞花艳,桃李争辉。
须臾间时光飞逝,曾经的音容笑貌,电光石火间消失殆尽,那份记忆概已泛黄,昔日梦中悠悠曾见,宵小黄莺偏就啼早,唯有疏疏蝶影,离离清风,桃花尽随流水而去,渐渐隐逝在不住飘摇的江南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