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二更已至,星月不见踪影,微光消失匿迹,满天夜空像是被人泼上浓浓的墨汁,无尽的黑暗朝四处延伸开来,萧昱褀觉得这如浪如潮的黑暗似是要压住自己的胸膛,重如千斤。他吐出长长一口气,问采芩道:“母后打算如何处置黎漠?”
采芩双手叠在腰间,避而不答:“皇后正于东宫内等候殿下。”
萧昱褀显然更关心黎漠,复又问了一遍,然而采芩仍旧平视前方,沉默不答。
萧昱褀无法,只得半求道:“姑姑,你便说下罢,不然孤心里慌得很。”
采芩叹气,道:“殿下,皇后的心思奴婢不清楚,不敢妄言。殿下快快移步,莫让皇后久等……娘娘十分震怒,凤旨有令不可惊动陛下。殿下万事小心。”顿了顿,又道:“林晋已将消息传至路泉处,他会见机行事,殿下只需拖延时间,静候陛下到来。”
萧昱褀淡淡一笑,慢慢浮上几分苦涩之味。
东宫前院正殿,满殿宫婢内监均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萧昱祺立在殿外,往里瞧去,江璃嫣坐于上位,正色肃颜,面无波澜,一袭金线凤尾六幅襦裙雍容华贵,一对夜明珠耳环光彩熠熠。迟疑半分后,步入殿内,跪道:“儿臣恭请母后金安。”
江璃嫣只对了采芩言道:“林晋呢?”
采芩答道:“林公公正将黎漠押往宗律庭,过会便到。”
江璃嫣冷哼一声,道:“传本宫旨意,立刻赐死黎漠,不必留到明日。”
萧昱褀惊得舌桥不下,忙叩首道:“母后息怒。此乃儿臣之过,儿臣愿承担所有罪责,恳请母后莫要迁怒他人。”
啪!江璃嫣重重拍案,如沉沉黑夜中蓦然响起的闷雷,震得人人胆颤。采蘋忙用帕垫上江璃嫣手心,道:“娘娘仔细手疼。”
萧昱褀低首言道:“母后向来明辨是非,请不要错杀无罪之人。”
江璃嫣左手搭在案上,右手置于腿上,侧对着萧昱褀,蛾眉倒蹙,怫然作色,不发一语。偌大的正殿原本无风,几十盏明灯撑起一片光芒,灯罩内的烛光无端摇晃,明暗不定的光辉层层叠叠扑向江璃嫣,一并映在那副绝美的面庞上,衬出半边晴日、半边阴雨。
“无罪之人?太子是在和本宫说笑吗?!”
夜凉如水,透着几许苍凉,萧昱褀无话可说,仔细想来,根据宫规,黎漠失职之罪难以推脱,忖了忖,他说道:“母后明鉴,黎漠有罪,但罪不至死。此事罪在儿臣,请母后秉公裁定。”
“本宫当如你所愿。”恰逢林晋入殿,江璃嫣冷冷说道:“林晋,根据宫规,私自出宫流连烟花之地,当处何刑?”
林晋还未跪定,忽然闻听此问,双足咯噔一下,瞬时又软了下去,犹豫再三,终是伏地答道:“回皇后,是杖毙。”
江璃嫣面上冷郁:“太子可有话说?”
萧昱褀抬头,面色少白,目光坚毅,答道:“儿臣知罪,愿领此刑。”
江璃嫣转眸看向他,见他面上似有决然之意,不经意间,心内自恸,忙收回目光,呆呆地盯着远处明烛,那如倒悬水滴般的光晕荡漾着苍山负雪的冰冷,薄薄的光亮潺潺流动,淹没了整个殿堂,随之泛起的是红尘深处无声的喧嚣,一声声敲打江璃嫣的心门。“去办罢。”江璃嫣对林晋说道。
林晋吓得浑身哆嗦,以额贴地,不敢应答,更不敢起身,采芩吓得忙跪地道:“皇后息怒,太子无心之失,还请宽恕。”
江璃嫣扶着采颦的手缓缓起身,长裙轻移,动如行云,来至萧昱褀跟前,道:“太子,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吗?”
萧昱褀微微低首,道:“母后言重,儿臣从未这般想过。”
江璃嫣沉默半晌,转而对向林晋,道:“从何时起,本宫的话也成耳边风了?”
林晋双肩颤颤,不敢答话。江璃嫣喝道:“还不快去!”见江璃嫣发怒,林晋不敢再迟疑,瑟瑟着往后移动,刚退至门边,殿外传来路泉的声音,“陛下驾到”,登时舒气,蜷缩于一旁。
白帝入殿,一刻不停,来至萧昱褀面前,道:“褀儿,朕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不可有半字谎言。”
萧昱褀叩首,道:“儿臣不敢欺君,敬请父皇发问。”
白帝问道:“蝶兰馆之事,是否属实?”
萧昱褀低头,眉目平静,不轻不重地答道:“是。”
“混账!”无名之火冲上头顶,白帝气得毛发直竖,左脚带着风声用力踹过去,萧昱褀猝不及防,生生摔倒在地。路泉赶忙上前扶起,萧昱褀重又跪直,右手紧紧抓着路泉的手,左手捂着心口,不住地咳嗽。
众人皆被这意外之举惊慑住,江璃嫣立在三尺之外,眼前一切尽敛于眸内,眼睑半落,睫毛如弯月,闪着一抹似有还无的蓝紫色,那分明是烛芯的颜色,凝固在火焰中心,无人敢触摸其中的温度,尽管包围着的那层火焰是如此脆弱。
嘴角轻弧,江璃嫣临烛独立,道:“陛下,你这演得又是哪一出?”
白帝负手在背,环顾四周,令道:“全部退下!太子退至殿外跪候,静思己过!”
众人如临大赦,蹑手蹑脚又十分迅速地退出殿外,萧昱褀在路泉与采芩的相扶下缓缓出殿,于殿外青石上静静跪着,夜风袭来,凉意阵阵,他不由一颤,咳了几声。
采芩见之,忙道:“殿下稍等,奴婢去拿些药来。”
萧昱褀摇摇头,道:“姑姑暂且不要忙活,若被父皇母后知晓,道是孤连这点惩处都受不得呢。”路泉一旁直摇头,采芩只得作罢。
殿内烛光越来越明亮,两颗心在火苗上跳跃,闪烁着如碎絮一般的往昔旧事。西厢月影迟、幽阁闺语侬,当年风月下,处处把言欢,谁料想,繁华落尽春寒峭,花满堂时怅满楼,任凭那红烛揽得千种风情、万方仪态,终归仅是一场清泪化成的盛世烟火。
江璃嫣收回思绪,转身看向白帝,道:“陛下演的可是苦肉计?”
白帝道:“那么皇后是围魏救赵?”
二人相互一笑,冰火相撞,透着诡异。
江璃嫣问道:“莫非陛下认为太子无过,本宫罚错了?”
白帝却道:“太子有过无过另当别论,皇后若想趁此阻止太子下江南,是万万不可能的。
”
江璃嫣轻笑,道:“陛下想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白帝望着她,道:“皇后何意?”
江璃嫣回望白帝,道:“陛下的心思臣妾会不知晓?太子此去是要暗中查右相罢。”
白帝道:“皇后既然猜出,朕也不再瞒,杨钦之案疑惑甚多,与右相脱不了关系,必须细查。”
江璃嫣眼神闪过一道凌厉之光,道:“陛下答应臣妾不再插手此事,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白帝侧过身去,左手稍稍抬起,一段烛光流动在手心,他握起拳头,烛光在指尖飘荡,片刻之后,道:“皇后当知晓,朕向来是以江山为重,若有人觊觎朕的江山,朕绝不会手下留情。杨钦之案,背后定有阴谋,当初匆匆定案实属草率。”
江璃嫣站在白帝身后,周边浮光,飘着雪色,道:“既如此,陛下莫怪臣妾。明日朝堂之上,就看陛下如何应对。”说罢,便要往殿外走去。
“皇后!”白帝语气甚重,透着几分无奈,道:“何苦与太子为难?”
江璃嫣停在原处,道:“君者德为重,太子德行有亏,难堪重任。”
白帝轻轻摇头,道:“朕与皇后做个交换?太子有错必当罚,朕绝不插手,但不要外传至朝堂,台州之行可暂缓一月,皇后意下如何?”
江璃嫣思虑再三,终是言道:“遵陛下之意。”
白帝点头,转身出殿,踏着青石,路过萧昱褀身边,萧昱褀不敢直视,白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夜风吹拂鬓前发缕,掠过萧昱褀眼眸,泛着星光,朦朦胧胧之中,他又瞧见江璃嫣的身影姗姗而来,住步于青石阶上。
江璃嫣抬眸看向天色,漆黑一团,“太子可知罪?”
萧昱褀抿嘴答道:“儿臣知罪,母后息怒。”
江璃嫣令道:“在此跪着反省,明天日落之前不可起来。采芩,传本宫旨意,黎漠护主不力,杖责五十,小惩大诫。”
采芩听出江璃嫣话语中不愿深究之意,忙欠身道:“是,奴婢这就去。”
萧昱褀当下心宽,道:“儿臣谢过母后。”
江璃嫣袖卷夜风,默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