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山脚下,城墙外围,几树梧桐,亭亭如盖,龙兴寺便藏于其中。立在城墙上远远望去,只见天如蓝玉,云似白绒,一座佛塔矗立于苍翠之中,层层悬铃,直指霄汉,佛殿成群,檐角飞凤,碧池生莲,云蒸烟岚,风过钟声悠悠,韵动山林杳杳,佛寺分明不大,却有别样的空灵之感。
蝶姬沿着城墙走来,寺门口偶遇一顶小轿,下来一名女子,青纱遮面,身姿绰约,长发如瀑,眸中似有银河,美至极限,令人不敢多看一眼。那人目不斜视,直直往寺中走去,身后婢女紧跟其上。
紫烟叹道:“姑娘的眼睛已是这般美,没想到还有比姑娘更美的。”
蝶姬点点头,道:“此言正如是。却不知她是哪家闺秀?”
旁有货商路过,闻言便道:“你居然不认识她?”
蝶姬笑道:“我乃外地人士,初来乍到,确实不知。”
货商道:“她是沂南王府柔嘉郡主,台州府第一美人,出入常蒙面,外人难见真容,然仅见双眸,便知美貌赛过天仙。”
蝶姬道:“原来如此。若真与相府结亲,那应仕绝真正玷污了她。”
货商却道:“公子这话说得不中听,相府公子与郡主是门当户对的大好姻缘呢。”
蝶姬犹自笑笑,并不接话,往大殿走去。于殿中拜过佛像祈过愿后,正欲回府,忽见殿前有一个人影晃过,头戴斗笠,埋首疾行,背影甚为熟悉,仔细端详着,却是书生孟然。
蝶姬命紫烟先行回府,自己跟随而去。
孟然与寺中沙弥交谈几句后往后院走去,蝶姬下意识地随着他入院,却被站在院子口的沙弥拦住,对方言道:“佛门客房,施主留步。”
蝶姬道:“我与那位公子是多年旧友,劳烦小师傅通融。”
对方仍是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道:“施主既是旧友,便请在此相候。孟施主去去便回。”
蝶姬无法,只得转身折回,于途中苦候,约莫一个时辰后,孟然再次出现,换了身淡青色衣裳,仍旧头戴斗笠,身形修长,观之清雅,蝶姬尾随而去。
孟然于街口买了一坛好酒,避过行人,兜兜转转来至巷子最深处,来至一户人家前,门前有两树棕榈,他推门而入,随后又关上两扇门。
蝶姬走上前去,见檐下写有三字:无用居。
她微微启门,朝内望去,庭院杂乱,草木无序,落叶满地,尘土飞扬,似是久无人住。四下无人,蝶姬步入庭院,隐隐闻得堂上传来人声,她轻轻来至堂前,藏于窗外,悄悄捅破窗纸,见孟然对面正坐着一位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
孟然打开酒坛,酒香四溢,那人迫不及待地抱起坛子,一饮而尽,道:“痛快!”随后用袖子口擦去嘴角酒痕,目光投向孟然,闪着几分疑惑、几分喜悦,道:“孟公子,没想到你还活着,哈哈,不是应仕绝派出的杀手无能,便是你这一路上有高人相助。”
孟然面露不悦之色,拾起布巾,拭去桌上厚厚灰尘,道:“与你无关。我此番前来,是有事找你。”
那人把酒坛置于一旁,道:“说。”
孟然也不拐弯抹角,道:“帮我弄个举人的身份,我要参加会试。”
那人稍稍停顿,半信半疑,端自仰头,将坛子高高举起,最后几滴酒落入喉中,一脸满足,随后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孟然,缓缓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愿隐居山林一世,不想踏入朝廷半步。”
孟然静静说道:“我改主意了。”
那人紧接着问道:“你可知这样做的结果?”
孟然答道:“再明白不过。”
那人满是不解,道:“那为何又要……”
孟然眼睑微动,眸中几多无奈,几多愁情,然而又是几多随缘,几多淡泊。
在窗外侧耳偷听的蝶姬此时此刻心中也漾起微波,她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窗,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错过最想听到的答案。
“这几年我以贫民之身隐居山林,受过官绅欺压,看过灾民饿殍,亲人生离死别之哀嚎,夫妻阴阳两隔之悲鸣,每每深夜徘徊于耳畔,使我良心不能安。这黎民百姓最希望的便是吏治清明、得享太平,而如今奸臣当道,贪官盛行,实非百姓之愿。”
顿了顿,孟然继续说道,“昔日我以为可以避开尘世,独善其身。然而天下事、人生事,事事皆不由我,从我出生的那天起,便注定不能全身而退。你想想,若是我置身事外,任由事态发展,则必定引起动乱,动乱必会生灵涂炭,到那时我便是苍生的罪人,万死难赎!”
那人长叹一口气,道:“你本性纯良,奈何生错了地方!”又道:“若不想再藏,何不挺身而出,指认右相?”
孟然摇摇头,道:“不可。”
那人问道:“你是在顾虑……”
孟然却道:“非也。右相权高位重,我身轻言微,蚍蜉撼大树,怎可不自量力?”
那人道:“所以你要入仕,只有赢得陛下信任,掌握权力才能施展抱负,与右相抗衡。”
见孟然默认,他又说道:“前段时间,宫里来人查飞刀,那飞刀就来自相府。我估计过段时间还会有人来,右相眼前这关只怕难过。”
孟然转过头去,望向那房顶角落处,一只蜘蛛正不住地织网,密密缝缝,层层相扣,半晌,他才说道:“横竖是他作茧自缚,与我何干。”
那人顺着孟然的目光望去,见那蜘蛛吐丝,不亦乐乎,似有所触,他回望孟然,道:“话虽如此,但这步棋甚是危险。你若输了,死路一条。你若赢了,右相获罪,你也脱不了身。”
孟然道:“只求问心无愧,其他事不在我心上。”
那人明了孟然之志,索性也不再提,转过话锋,道:“你的胆子也够大,明知台州是应仕绝的地盘,也敢抛头露面。”
孟然轻蔑地一笑,道:“死有何惧?再说他没胆在台州对我下手。他能做的只是瞒住我的行踪不让右相知道,等我出城之后再杀我。”
那人摇头,道:“话虽如此,但你在台州仍是不安全,平常出入需谨慎。”
孟然道:“我住在龙兴寺,他不敢乱来。”
那人点头,道:“你出来已有一段时日,还是先回去罢,待事情办妥,我自会派人送去。”
孟然谢过,起身告辞,蝶姬疑云阵阵,不断猜测。应仕绝为何要杀孟然?孟然与右相究竟有何瓜葛?那酗酒之人又是谁,怎会对应府之事了如指掌?
夜深人静,酒醉灯阑,蝶姬一身夜行衣投入暗黑夜色,行如春燕,悄悄飞入应府,避过巡夜家丁,穿梭于屋檐之中,见一位侍婢从廊角处走来,她翻身而下一把挟持住,侍婢想要叫喊,脖子上已有刀刃抵住。
“应仕绝在哪里?”
言虽轻,却寒气逼人,容不得细想,刀刃又近了一分。
侍婢慌乱之中道出实情,“公、公子在东厢与陆、陆管家议事……”
蝶姬持刀的手松了松,“若敢告诉他人,来日必取你性命。”
侍婢连连捂嘴摇头,又使劲点头,道:“你饶我性命,我、我绝不敢说出去……”
蝶姬一刻不停,朝东厢赶去,不一会儿,便来至东厢,她跃身飞上屋顶,抽出一片青瓦,细细看去,见两人一坐一立,坐着的锦衣绣袍,面容俊秀却有邪气,该是应仕绝,而立着的人衣衫简单整洁,面上有恭敬之色,也有潇洒之气,该是陆子夜。
应仕绝正仔细看着手中书信,心情大好,直呼妙哉,道:“叔父果真高手,十八山寨就是凌云茂葬身之处,我们就等着看徐由圭的好戏罢!”
陆子夜半弯着腰,浮着笑意,道:“是是,那属下即刻去办。”
“慢着……”应仕绝起身,移步至灯前,取出纱罩,一面将信付火烧之,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宫中之事如何?”
陆子夜道:“已备妥,只等公子指示。”
火苗舞动,吞噬信纸,瞬间只剩半张,应仕绝手指一松,信纸带着红光飘落,未及落地已成灰烬,他擦擦手,抬眸对着陆子夜,道:“早早动手,莫误时机,只要太子在宫中多费些时日,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胜算的几率也更大。”
忽然一阵狂风起,蝶姬猝不及防往一旁倒去,瓦片噼啪作响。
“谁?”应仕绝和陆子夜冲出房门,已不见任何踪影。
应仕绝甩袖,道:“定是那丫头!她究竟是何人,总和相府过不去?”
陆子夜道:“她应该还在府内,现在搜查还来得及。”
应仕绝道:“此人可恶,何不启动红云阵?”陆子夜道:“启动巫术太耗内力,为了这些虾兵蟹将,不值。”
“那快去搜查!”应仕绝喝道。
陆子夜立刻集齐府内众护卫,兵分四路,往四个方向搜去。
蝶姬对相府并不熟悉,此刻极力稳住心神、辨明路径,逐步往西走去,稍稍宁神,惊闻犬吠声,原来相府护卫见寻人无果,便出动猎犬,嗅着味道,沿着蝶姬走过的路迅速追了过来,蝶姬自小便畏犬,一时方寸大乱,顾不得看路,便急忙朝前奔去,不料猎犬凶猛,似离弓之箭,又快又准地扑上来,蝶姬大惊。
千钧一发之际,数十片柳叶“唰唰”齐发,射向猎犬与护卫,蝶姬还未反应过来,有人抓着她的手,二话不说,脚下生风,躲入不远处的假山石洞中。
“你是谁?”蝶姬问道。
“嘘……”
对方以指附唇,作噤声状,听着外面,脚步声、话语声逐渐远去,四周渐渐恢复沉静,她方才言道:“我是茹芸,我对相府很熟,你跟着我就能出去。”
柔声细语,如春风拂面,双眸似曾相识,蝶姬说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茹芸奇道:“你我素未谋面,何曾见过?”
蝶姬沉吟,道:“虽说如此,但你的眼睛……”纤纤背影在脑海一闪而过,她脱口而出,“龙兴寺?你是郡主?”
茹芸扑哧笑道:“郡主?你看我哪点像郡主?”
眼前人活泼好动,浑身散发着朝气,若说龙兴寺所见的郡主是一池碧水沉如玉,那茹芸便是奔腾山水天上来。再三打量一番,蝶姬摇摇头,道:“是我看错了罢……”
茹芸道:“莫要胡思乱想,郡主好好的在王府,这会儿睡得正香呢。”
蝶姬颔首,道:“也是,你我还是早些出去要紧。”
茹芸指着石洞深处,道:“这个石洞的尽头便是相府西门,快跟我走罢。”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二人终于走出洞口,却见红树林成片成群,密密麻麻,绵延不见尽头。
茹芸不由傻眼,道:“我有段时间没有来,相府竟然变了样?莫非是我上次打草惊蛇,让应仕绝起了戒心,重新修了园子。”
蝶姬四处观察一番,深深皱眉,道:“不止如此,此处红树林属新近栽种,每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且布局严谨,以石洞为中心,呈波浪状向外散开,极具迷惑性,人置其中,好似茫茫大海上的孤舟,难以辨清方向,有绝境之感。想是应仕绝早有计划,要把你我引入红树林,困死饿死在此地。”
茹芸双拳紧握,道:“这个小人,看我出去后不杀了他!”
蝶姬按住她,道:“你安静些,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罢。”
“好。”茹芸仔细观夜色,观树林,观石洞,半天看不出端倪,登时泄气,靠在石头边,双手一摊,道:“我是没办法了,还是你找出路罢,我不懂这些。”
蝶姬疑道:“你应该也是江湖中人,怎不会辨方向?”
茹芸一怔,眨眨眼睛,道:“我自小便没有方向感,何况这些树又长得一模一样,我看到就头晕,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额……好罢……”蝶姬无奈,看来只能靠自己。
她抬头望向夜空,北斗星斗柄东指,视线从天璇穿过天枢,北极星耀眼闪亮,蝶姬朝红树林飞去,攀上枝头,放眼望去,红色波浪起伏不定,看久略感晕眩。
蝶姬稍闭双眼,静心片刻,朝着北极星的方向射出金针,金针带着金线钉入远处红树上,蝶姬纵身跃下,星光在金丝上流淌,形成长长一道直线,指明出去的方向。
茹芸大悦,拍手称赞,道:“你好聪明!”
蝶姬却没时间回应,道:“快走罢!天一亮,就没有星光了。”
“哦!”茹芸马上闭嘴,不再多言,紧跟着蝶姬,一步一步走出红树林,又翻过高墙,终于走出相府。
星光微弱,东方发白,黎明在即,茹芸朝蝶姬施礼,道:“承蒙你救我,不知你姓甚名谁,将来一定报答你。”
蝶姬回礼,道:“姑娘言重,我也是自救而已,你我萍水相逢,留名多有不便。”遂转身离去。
茹芸嘟嘴,一脚将地上石子踢得老远,随后冲着蝶姬背影喊道:“你记住,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道路悠长,无有回应,茹芸悻悻,披着朝霞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