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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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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京城。

    京城东面靠近城墙的地方有条南北向的小巷子,巷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都是寻常人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名人,所以至今这巷子也没个名字。

    巷子北面比南面高出三四米,最北面一家空荡荡立着,对面没有人家。

    下面是一个大坑,坑和一条溪流相通,因为常年有活水灌入,成了一汪湖泊。

    就在这湖边有个孩子哭了整整一夜。

    卯时一刻的时候,天刚有点亮光,有人推门而出。

    巷子中有沙沙的声响,有个老丈在清扫街巷,一看见人,不扫了。

    “小杜姑娘,早!”

    杜芳秦穿着黑似炭的长袍子,黑袍子裹在身上,到了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再往上是张惨白的脸,黑白一映衬,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人。

    她这形象倒和她的身份十分相符,杜芳秦是个抓鬼捉妖的江湖术士,在这个十个术士九个假的时代,她这个样子平添了几分古怪,正应了病急乱投医,生意竟然比别人好点。

    老丈姓于,自顾自言道:“北边老王家的大孙子摔死了杜姑娘知道吧?哎哟可怜呦,脑袋都碎了,那血流了一地,”说到这里老丈有些忐忑,深吸口气接着道,“老王这去年刚死了,今年他们家大孙子又死了,流年不利啊,他们家太穷了,我们这些街坊想着凑些钱好歹给孩子打口棺材。”

    穷人家死了孩子,没那么多讲究,往往随便往田地里一丢,草草便掩埋了,来年还能化作肥料让庄稼茁壮几分,甚少有人会特意给孩子打口棺材,杜芳秦微微抬头瞧了老丈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孩子小时候生的非常机灵,见了我就爷爷、爷爷的叫,谁教他个什么也是一学就会了,谁不说他老王家交了好运得了个魁星转世——唉,谁承想后来这娃娃生了场大病,突然就傻了,不然没准真能考个官老爷当当。”他拉拉扯扯一大堆,就是怕别人觉得他强迫人做好事。

    杜芳秦灵魂出窍似的听了一阵,在老丈期盼的眼神中,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时觉得自己太没人样,半回头道:“没带钱,过会给你。”

    湖边小孩还在哭,扫地的老丈却是一点也没听到,鬼哭声活人听不到才是常态。

    老丈笑呵呵的道:“不急不急。”

    杜芳秦手里拿着个葫芦下行到湖边,扒开葫芦椎倾倒在小孩头上,葫芦里装的非水非酒,有点点蓝莹莹的光点没入孩子脑袋中,哭声戛然而止。

    这孩子便是昨日摔死的孩子,姓王,只有个小名叫牙牙,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三魂七魄离体,大部分都能做只鬼,不过也有运气不好的魂魄一离体就被冲撞散了。

    王牙牙就是那运气不好的,他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自己先吓破了胆,三魂七魄登时飞散,杜芳秦费了一夜的功夫才抓了回来。

    这只小鬼脑袋上破了个大洞,半边脸颊沁着血,生前因为生病病成了傻子,死了也没变聪明,照样傻呆呆的,哭是不哭了却也没动,像个稻草人似的。

    她拍了拍王牙牙:“还认得我吗?”

    王牙牙口中流出了哈喇子,半边脑袋血淋淋,眼歪嘴斜的看着她。

    杜芳秦想:“得,白救了。”

    像这种魂魄有损的来世投胎为人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她原地愣了会,转身回屋拿钱去了。

    杜芳秦是五年前来的京城,她这些年进了不少阴宅,抓了许多恶鬼,坑了好些富绅,攒的钱买了栋宅子还绰绰有余。

    她这宅子其实非常不错,两扇开的大门,马车都能直行进来,但是她却不满意,找人拆了门重新砌墙,将大门改成了窄窄一道,现在门窄的胖一点的成年男子都进不来。

    明摆的:家庙太小,不装大爷。

    刚到门口黑木门吱呀响了声,门里趴着一只大黄狗,大爪子一敲给她敲开了一小道门缝,这黄狗毛色不亮,眼睛不灵,长相很是一般,它看到杜芳秦惫懒的抬了抬头,马一样从鼻子里喷出点气。

    所谓好狗不挡道,显然这不是条好狗,杜芳秦抬脚跨过它。

    等拿着钱袋子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人敲门,门被意思的敲了那么两下,“咚”一声被踹开了。

    狗和杜芳秦眼疾手快的闪到墙根,一人一狗同时嘴角轻轻颤了颤。

    “杜芳秦,出大事了!快跟我走,不然又被神静司抢了先!”

    是陆凛,这么不见外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本朝有两大法司衙门,神静司和不明府,陆凛在不明府任职。

    这两个衙门的分工像小孩胡闹似的,神静司主管白天发生的案子,不明府管夜里发生的。

    分是这样分,但这两个衙门的人不对付,经常争抢,两司又恰好错对门,往往能见到两司的人斗鸡似的站在石狮子前相互攻讦。

    陆凛这人长得器宇轩昂,正气凛然,曾有人求他真容像一幅贴在门上保家宅平安,但可笑的是十头牛都拉不住的陆少爷却怕鬼。

    还不是一般的怕,已经到了夜夜做噩梦的程度。五年前杜芳秦抓一只无头鬼时正巧碰到抱头躲在角落的路少爷,后来就被招进了不明府,也没给安排具体职务,什么事都做,就是哪里需要补哪里的一坨浆糊。

    浆糊站在门边一丛爬山虎下,天刚有些亮光,将明未明,绿叶下黑乎乎的,她又穿着黑袍子,陆凛一眼看过去,吓得怪叫一声,炸了毛:“你能不能活的有点人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草丛成精长成了小白脸!”

    他这一声吼,震的墙上的小石子都落了下来,石子噗通一声跌进围着墙的小池塘里,吓得沉睡的鱼儿四散游开,立时波纹荡漾,水敲击着竹筒,叮叮当当循环流动。

    小院子有了点生机。

    杜芳秦手里提着个葫芦,眼皮多金贵似的只舍得轻轻动了下,她的眼睛像杏核,然而周身全没有一点杏色,反而有种僵死气,微微起点情绪的时候也只是嘴角一颤,露出点鄙夷,仿佛周遭所有都是蝼蚁。

    她总是这个样子,在她眼里芸芸众生形同草木,当然她也没怎么活着,可能是觉得尘世众人太俗气,她极少开口说话,尊贵的嘴巴似乎只是个摆设。

    陆凛又瞧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愁,叹息道:“和而不同才是人生真谛,你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杜芳秦想:“有些人天生长得不均衡,一旦某方面特别厉害一定会在别的地方非常白目,比如眼前这位!”

    陆凛人高马大,将门堵的严严实实。

    杜芳秦:“闪开。”

    陆凛让开了一步:“你干嘛去,我有事和你说,真有大事。”

    那老丈听见动静正好看过来,杜芳秦扬手将钱袋子抛了过去。

    老丈兜手接住,打开一看,连声道:“多了,多了!”

    这个时候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到了百鬼回巢的时间,杜芳秦看向北边,王牙牙的鬼魂已经从湖边爬了上来,蹲在老王家的门口,他的祖母坐在门槛上,这小鬼伸着手去勾自己的奶奶,一遍遍去勾,一遍遍落空。

    像只执着的飞蛾。

    杜芳秦面无表情的看着,眼皮略垂了垂,费了一夜的功夫,亮光照在眼睛上有些酸。

    陆凛在她身后看过去:“你昨夜救的就是他?怎么看上去还是个傻子!”

    他似乎忘记了他的大事,像只好奇的大鹅,伸长了脖子去窥探着什么。

    杜芳秦眨眨酸疼的眼皮,懒得理他,自己朝不明府的方向走去。

    不明府在朱雀大街上,门口立着一对麒麟。

    本来立着的是两只威武的大狮子,但因为对门立了两只更大的,有钱有势的陆少爷立即让匠人造了两只麒麟叱咤在门前。

    陆凛几步走到大门口,眼眉一挑,尽显得意:“麒麟兽,昨日刚送来,够不够威风?”

    一般情况下,杜芳秦都是死水无波的状态,但偶尔心思活络的时候也会想些事情,比方陆凛现在看着很威风,官架子十足但本质上还是十年前那个傻子,说话做事全靠意气,随时变身乐颠颠美滋滋只会撒欢狂吠的狗崽子。

    狗崽子斜歪着头轻拂着麒麟头:“余料还打了两只小的,送你了——快跟我去看看,是个小姑娘,可怜呐,我最见不得小孩子吃苦了。”

    陆狗崽子背负着双手摇着头,唉声叹气的进了门。

    七月的京城非常干燥,狗蹄子刨起些尘土,杜芳秦呛咳了声。

    不明府占地不算大,但因为有陆少爷在的缘故,衙门里面的院落十分豪华,中间正堂是座圆形小楼,上面雕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兽,里面两侧珠帘悬挂,四下吊着轻纱幔帐,并不像审犯人的地方,倒像个宴客厅……两侧偏厅墙上满满都是当代书法大家的题词,长廊上隔着几步便吊着一盏琉璃灯,并且不论正门偏厅全用的是金色的门楣。

    许是听到了声音,须臾间,四方的院子里,一溜两排站满了衙役,

    “大人,您回来了!”

    “呦,小杜姑娘您也来了!”

    陆凛问:“怎么样了?能不能吃下点东西?”

    有人摇摇头:“不行,嗓子眼全都石化了,还能活着真是奇迹了。”

    陆凛点点头,转而对杜芳秦道:“昨日夜里李长舌鬼长生送来的,就在这屋,你来看!”

    偏厅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杜芳秦认识,一个是叶尘安,一个是他的堂弟叶明轩;另一个是个女娃娃。

    叶尘安是那种清秀干净的长相,只是眉眼间总有点伤心溢出来,活像谁委屈了这位少爷似的。

    小女娃手里拿着些枯草,在教叶尘安编草环,叶明轩摊在一边的椅子上,已经睡死过去。

    陆凛指了指:“就是她,年纪太小,刚能利索的说话,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说不清楚了。”

    叶尘安看到他们进来突然站了起来,手垂下又蜷了蜷,似乎有些拘谨。

    这几年叶尘安远远见过杜芳秦几次,只是从未交谈过。

    十年的时间人的样子变化不可谓不大,但是叶尘安却是在第一眼便认出了杜芳秦,当年发生的事太残酷很难忘怀,当年的三号太古怪也很难忘记,只不过那个时候把她错认成儿郎罢了。

    “杜姑娘。”叶尘安嘴角微弯,轻轻的唤了声。

    杜芳秦矜持的脑袋略点了点,未再多言,眼睛看向他旁边的小女娃,这孩子二三岁,刚会跑会跳,是对一切都新鲜的年纪,一个无聊的玩意就能让她乐上半天。

    她左半边的样貌和普通的娃娃没什么区别,但右半边从额头往下像是石像一般干瘪着,似乎刮一下就能掉下粉末来,

    “这娃娃手脚都被挖了洞,半边身子都注满了水银,瞧这样子似乎是活人殉葬。”

    小姑娘右手右脚的肉皮都成了碎屑状,本来应该是血肉的地方,被灌满了水银,右半边脸成青灰色,上面积沉了许多黑点,黑眼珠已经被腐蚀,只余下一只白白的眼眶,半边血肉半边水银,入眼有些触目惊心!

    许多人明里捐着香火钱,做着积福积德的事,暗里活人殉葬屡见不鲜,残忍却算不得稀奇,这种案子不应当被送到不明府来。

    稀奇的是这种样子还活着。

    这时小女孩“哎哟”叫了声,枯草扎手,划破了她的手指。

    一丝久远又熟悉的气息漂浮出来,极淡,若说陆凛天生的牛力气,那杜芳秦就是天生的狗鼻子。

    这点气味像是春日惊雷,劈开了杜芳秦死气沉沉的脑袋,她抓住女娃娃的手指仔细嗅了嗅……很多东西本就如此,有些随着时间时过境迁,有些反而会历久弥新。

    是优昙婆罗花的味道,杜芳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