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薇和琴姨娘二人一路同行, 从吃食一直聊到府里中的那些花花草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芸薇看到水池边绿忻亭旁的一颗朴树, 便顿住了脚步。
“二小姐怎么了?”琴姨娘见她看得出神, 以为那棵树有什么不妥, 便问道。
“我只是在想,这棵树在我们府里已经栽种了好多个年头了,”芸薇一边说着一边从抄手游廊的走到绿忻庭里仰头看着那颗朴树, “根深蒂固,所以如今是枝叶繁茂。”
琴姨娘站在芸薇身边, 也跟着她抬眼望着眼前的这棵朴树。
它那遒劲的树干扶摇直上,茂密的树枝凌空展开,向远处极力延伸, 仿佛是在空中张开的一把大伞,遮天蔽日。
此时刚刚过了夏至,还正值炎热的酷暑, 可站在这树下却透着丝丝凉意。
“她遮住了日头,奴婢还看得见阳光吗?”琴姨娘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露出一丝恨意。
芸薇侧头看了一眼琴姨娘,知道她明白自己借着这棵朴树暗指宁氏。
“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 ”她微微扬起嘴角,笑容蓄着几分凉意,说道:“这儿还有人还指望靠着这棵大树呢,要推倒她可并不好办。”
“有人”自然指的是她的那位薄情老爹穆远山, 穆远山一直指望宁皇后能提携他, 所以宁氏他是不会轻易动的。
琴姨娘眼眸中的寒光却越发变得坚定, “就算凭奴婢一人之力推不倒她,我也要想法子剪去其枝叶,叫她伤筋动骨,难以再有遮天蔽日的机会。”
望着琴姨娘的眼神,芸薇能感觉到她想对付宁氏的决心坚定的犹如磐石一般。
琴姨娘指了指边上的几棵矮树,说道:“这些树栽种在这儿,根本就无出头之日,想要看到头顶上的日光,还得靠这棵大树的施舍。”
她充满恨意的眼眸中露出一丝凄苦,“如果仅仅靠她施舍能过日子,便也罢了,可如今这些矮树连开花结果的机会,她都不肯给,往后她们还有什么盼头?”
芸薇微微凝眉,想到宁氏想将自己送进宫,以此来掌控自己的人生,心底里也是有一瞬的悲愤。
她怎会甘心从此受制于人,让宁氏来摆布自己的人生?
只是要推倒宁氏这棵大树并不容易,还需一步步从长计议。
她咬了咬银牙,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淡然地说道:“一个人想要推倒这棵树并不容易,但是人多了,齐心协力兴许会有机会。”
琴姨娘听她这么一说,原本有些悲凉暗沉的眼眸不禁一亮,心头激动,“二小姐……”
“这棵树上有靠山,下有人扶持,”芸薇浅浅一笑,说道:“所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琴姨娘微微颔首,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和芸薇都属于无依无靠之人,但是宁氏不同,除去宁氏本身是当家主母不说,她头顶上还有个做皇后的嫡姐。
穆远山也得捧着她,指望着她的那位皇后姐姐带他平步青云。
想要对付宁氏,每一步都得计算仔细了。
“二小姐的意思,奴婢明白。”她微微颌首,露出一丝笑容,“这棵树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再让她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芸薇含笑道:“你能这样想就好。”
毕竟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倘若琴姨娘因为报仇心切,着急行事,不仅扳不倒宁氏,反而容易将她自己折进去。
那可是得不偿失。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不是二妹妹吗?”
芸薇听到声音,便回头望去,看见穆芸秀正站着游廊上,目光凉凉地看着自己。
从前穆芸秀对自己还会做些表面功夫,而自从前些日子兰姨娘被送去家庙后,她对自己的敌意就愈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想来是因为兰姨娘的缘故,穆芸秀是对自己更加恨之入骨了。
她倒是觉得十分好笑,明明是兰姨娘污蔑自己而被惩治了,穆芸秀却能因此更恨自己。
穆芸秀还真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要是她自己不找这么个理由,怕是她内心的那朵白莲花真是没办法再开下去了。
不过对于穆芸秀的那股子恨意,她压根不在意,莞尔一笑,道:“原来是大姐姐。”
她明眸若星,娇艳的朱唇绽开的那抹笑容让她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变得更加妩媚娇艳,落在穆芸秀眼底,又激起了她心头的一阵妒忌。
她嫉恨芸薇的美貌,也嫉恨着芸薇的出生。
芸薇的美貌,到了入宫选秀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而不是自己。
芸薇的出生,让自己天生就矮她一头,到选秀时也会因为她是嫡女,而比自己更占的优势。
然而此时此刻,她除了妒忌,对芸薇还有恨,因为是她害得自己的姨娘在家庙受苦。
就在前几日,她去家庙看她的姨娘,兰姨娘和她哭诉,家庙中日子太清苦,饭菜清淡的头难以下咽。
兰姨娘不断哀求她想法子接她回来,那里的日子兰姨娘她一天也过不下了。
自己看着她姨娘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的疼痛,好似刀绞一样。
因而一想到害她姨娘受苦的,就是眼前那个让她妒忌得不行穆芸薇,她的恨意就像奔腾的浪涛,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的她的心头。
穆芸秀瞥了一眼站在芸薇身边的琴姨娘,讥诮地笑着对芸薇道:“倒是没想到,二妹妹和琴姨娘走得这般近,反倒是与母亲疏远得很。”
她说这话,无非就是想挑拨着芸薇和宁氏之间关系。
一番话传到宁氏的耳朵里,宁氏比如也少不得对她们两人多几分猜忌。
“大姐姐这话可说得不对,”芸薇淡淡地笑着,宛若一汪无波的秋池,“我一直对太太敬重得很,再者,你这话要传了出去,岂不是叫人以为太太是个气量狭小之人?”
她定定地看着穆芸秀,带着几分逼视,道:“让人以为太太她见不得底下的姨娘过得舒坦,与府里头的小姐聊天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穆芸秀慌张地否认道。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本意是想将芸薇和宁氏之间现在维持的表面和平给破坏了。
心里不由得恼恨芸薇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不但没因为自己的话乱了阵脚,反而还倒打一耙。
让自己窘迫不已。
她恨得银牙紧咬,道:“我只是好意,劝诫二妹妹,与什么人交往,得看清形势!”说着瞟了一眼琴姨娘。
芸薇清楚穆芸秀没说假话,宁氏对琴姨娘心中嫉恨着,只是如今没人能给她当枪使,她也碍于主母的身份,不能轻易出手对付琴姨娘。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笑,穆芸秀这边挑拨不成功,又想来挑拨她和琴姨娘的关系。
真正看不清形势的人是穆芸秀,既然打算和琴姨娘联手,自己又怎么会因为她的那几句话就会被吓唬住,而退缩了呢?
以前还道穆芸秀是个有点脑子的人,会躲在暗中使坏,可如今,怕是她这脑子也愈发的不好使了,可以和穆芸蕙媲美了。
“倒真是要多谢大姐姐提点。”芸薇冷冷地一笑,又道:“可是我偏偏是个愣头青,就是喜欢和聊得来人来往,看不来形势。”
“大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琴姨娘妙目微微一转,妩媚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光,“奴婢有些听不懂,什么叫做‘与什么人交往,得看清形势’?请您好好解释一下。”
穆芸秀脸色瞬间变了色,有些话只能意会,一旦解释清楚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譬如,刚刚被琴姨娘抠出的这句话。
这句话要是解释清楚,无法就是宁氏妒忌琴姨娘总能霸占穆远山,心里根本容不下她,总有一天会想法子除掉琴姨娘的。
但是这样的话,大家只能心知肚明,根本不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而且她要是敢这么解释清楚,让宁氏知道了,岂不是要扒了她的皮?
她还想有出头之日?简直是痴人说梦!
“怎么了大小姐?”琴姨娘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步步走到穆芸秀面前,“为何不说话?为何不给奴婢解释解释?”
“我……”穆芸秀被她逼的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为了掩盖心底里的慌乱,她故作镇定地回视着琴姨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心里明白?”琴姨娘微微翘起嘴角,“奴婢是明白,明白就大小姐您这副姿色,还想进宫选秀?进宫做个洗脚婢女都不够格!”
这番冰冷如霜雪般的话,与琴姨娘脸上那妩媚的笑容极其不对称。
完全无法相信,这番话是出自她的口。
芸薇有那么一瞬的迷糊,她并不明白,琴姨娘为什么要对穆芸秀说出这般恶毒的话。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顿时豁然开朗,她看见游廊的拐角处,一片石青色衣袍飘起。
听到琴姨娘的这番话,穆芸秀只觉得那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了她心头最痛的地方。
她尖叫了一声“贱人”,抬手在琴姨娘脸上重重地甩了一巴掌。
琴姨娘脚下跄踉,似乎因为穆芸秀那一巴掌的力气太大,她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摔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