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瞬间就没有了声息, 赵璞玉手指惯性地握了握,还是没有把掉下去的手接住。
这时从另一边伸来一只骨骼分明的男人手, 握住了消瘦的女人手,像没察觉到它已经渐渐变得冰冷,若无其事地将它往被子里塞了塞。
见到这一幕, 赵璞玉的眼眶又红了,他沙哑着嗓子:“她已经死了。”
床边的男人道:“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他也不好过,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生命日渐消逝,却什么也做不了。
赵璞玉从不怀疑皇帝对皇后的喜爱,皇帝还年轻, 为了防止他想不开, 赵璞玉邀请他回皇宫去住。
虽说一国不容二主,但自从“娘亲”教导了他修炼之法,之前又告知了他亲生母亲的身份,赵璞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到那个语言描绘中的仙界了。
这种心态之下,他其实对人间权力没有太多留恋。
皇帝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说自己还想跟皇后告个别,让他先出去。
赵璞玉信了, 坐在院子里等了半刻。
半刻之后, 他想请继父跟自己回去。但一推开门,就看见床上头靠头躺着两个人。
赵璞玉走过去, 手指试探着靠近男人的鼻尖, 唰地一下,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赵璞玉回宫以后,将自己关在寝殿里一天一夜,外面早已挂上了白幡,毕竟不止他一个人知晓了太上皇和太后齐齐殡天的消息。
第二天,赵璞玉收拾好了心情,替他的养父养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送别仪式。
在这场送别仪式上,有许多人在哭,但除了赵璞玉以外,估计就属镇国公哭得最情真意切了。
既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悲伤,又为压在头顶的大石搬开而喜悦,导致镇国公涕泗横流,脸上被眼泪鼻涕糟蹋得不成样子。
见到镇国公这么伤心,十五岁的小皇帝表示感同身受,于是为了安慰他,将他手里攥着的兵权一分为三,给他提拔了助手分忧。
意识还没有转变过来,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的镇国公:“……”
太上皇虽然追着太后去了,但也不是没给小皇帝留下人手,他想削镇国公的兵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会没做好准备?
而且镇国公所担心的鸟尽弓藏也没有发生,小皇帝还将他提拔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一品大员,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是手里没有捏着兵权了。
丧礼结束后,小皇帝抱着兵部尚书大哭:“姥爷,我以后就只有你了!你要帮帮我呀!”
兵部尚书:……他还能怎么办?自己的亲外孙子,跪着也要接着宠!
其实原剧情中,镇国公的兵权最后也移交给了别人——他的外孙子、谢首辅和三女儿的儿子。
大概是物极必反,反正在原剧情中,镇国公也是没有儿子的,于是他的心头宝就成了第一个外孙子。
在谢女婿和三女儿十年如一日的孝顺下,镇国公寿终正寝,并把兵权都传给了谢外孙。
传给了谢外孙,不就等于传给了谢首辅吗?因此在剧情的最后,谢首辅只手遮天,改换门庭,将原先的皇帝赶下了台。
现在被十五这么一插手,镇国公的兵权早早被分了出去,但原先的皇帝还是没了,也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吧。
尤其是又五年以后,小皇帝才二十岁,但最大的爱好不是抱着妃子生娃娃,也不是夜以继日、勤政爱民,而是一心一意修习道家心法,将整个人打磨得越发清高出尘。
这一日,无数文武大臣又跪在宫门口死谏,跪了一上午,才见他们宛如谪仙下凡的皇帝轻飘飘地走出来。
大臣们怒了,尤其是百官之首的谢首辅,他痛心疾首:“皇上!您这副样子,对得起仙去的先帝和先太后吗?”
赵璞玉微微一笑,气息越发飘渺:“朕自知对不起我朝的列祖列宗,所以决定即日起,将皇位传给谢彦谢首辅,你们赶紧准备禅让典礼吧。”
众大臣:……
这是怎样一个有毒的皇帝啊!
赵璞玉表示他也不想的,然而先帝那边的族人在上一代的夺嫡大战中死的死,残的残,他都找不到合适的继位人选。
然而好不容易继承到的皇位,总不能便宜外人吧?他又在母族这边看了看,发现看来看去,只有谢首辅最有出息。
而且他还是赵家的女婿,就算以后当了皇帝,太子身上不是还流着赵家的血脉?
其中最佳继位人选应该是他二姨赵嘉敏生的孩子,既有他母族血脉,又有先帝血脉,最好不过了。但这么些年过去,赵嘉敏也只生了一个女儿。
赵璞玉想了想,又在禅位圣旨上添了几个字,将皇位传给谢首辅,但太子人选只能在赵嘉敏和赵嘉柔生的孩子里选。
没错,赵璞玉其实还是存着一丝期待的,万一他二姨又生了呢?
面对这种不靠谱的旨意,众大臣包括谢首辅在内,都表示反对。
但赵璞玉心意已决。
下达圣旨的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下还能怎么办?皇帝失踪了,但他指定的继位人选已经选好了,谢首辅只能赶鸭子上架,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登上了皇位。
要知道原剧情里,他虽然也登基了,但那是自己筹谋的,期待已久的,跟这种被人塞了自己不要的东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点成就感没有不说,还有点如坐针毡。
虽然是前一个皇帝下达的旨意,但上一个皇帝他年轻啊!才二十岁,指不定私下里就是被他谢彦迷惑的呢!
连他的老丈人兵部尚书也不相信自己!
哪有皇帝当得好好的,突然跑去出家的道理?
肯定是被逆贼蛊惑了!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谢首辅背了一口又一口大锅。
二十年后,已经成为一方宗主的赵璞玉掐指算了算,身形一晃,就出现在了一座豪华宅邸的门口。
门内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宅子中央的正房。
房间里唯一一张大床上躺着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
修炼有成以后,赵璞玉如何看不出这具身体换过主人?
他默默看着老人艰难咽气,没有管来来去去的人,像是在见证一个结局。
等到以后见到他的亲生母亲,他可以负责地告诉她,那个忘记了他姥姥的负心汉,晚年膝下凄凉,无子送终。
不知道他母亲会不会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