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听到前面一半的时候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听到后面也没说话,乖巧地被混血少年拉着继续走。
莱特和里弗都不算惊慌, 得益于莱特在这七千多年的漫长生命里孜孜不倦地凑热闹的爱好, 这绝对不是他们俩第一次把自己凑到热闹里面去。唯一值得他俩露出现在这种郁闷的表情的就是, 莱特今天以为自己是来观赏一个皇室和贵族矛盾的豪门恩怨剧, 结果不幸折进了一个鬼故事。
“啧, 早知道带两把枪。”里弗别了别嘴, 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我记得那玩意儿还挺好用的, 虽然不太合法。”
莱特瞄了里弗一眼, 没吭声。
“或许我们不应该尝试把她引过来的, 应该就留在那里解决。”里弗回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我觉得不会这么巧合, 公主的慈善活动正好撞上这么奇怪的事情, 八成就是冲着公主来的, 那样的话很可能引不开……薇塔, 她跟上了了么?”
薇塔回头看了看:“没有。”
里弗和莱特停下了脚步, 里弗表情纠结地看着来的方向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去。莱特综合来说还是比里弗靠谱一点的, 他向着薇塔这边扭过头来:“薇塔, 我在想一件事,我其实不太确定是只有我看不到那个孩子,还是只有你能够看到。你稍微回忆一下, 我想其他孩子闹腾的时候应该都有老师在制止, 那个孩子唱歌的时候, 有没有人去制止她呢?”
“我记得没有,所以应该是只有我能看……咦?”薇塔舔了舔嘴唇,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笑了起来,“原来她是亡灵啊。”
“不可能,一个那么大的亡灵放在那儿的话,不应该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里弗想都没想就驳回了这个想法,“假如是哪位召唤师的召唤亡灵的,那更没道理只让你一个人看见了。你怎么会这么想?有什么依据的话说出来,让我想想到底是什么情况。”
薇塔挣开被里弗和莱特抓着的右手,然后伸出手指指向了莱特和里弗的身后:“因为她的尸体,就在那里。”
里弗和莱特其实并没有闻到任何属于尸体的血腥味或者腐败的气味,也正因为如此,毫无心理准备地对着薇塔那张很是冷静的脸、听到这么一句话的一瞬间,他们吓得猛地向前一步,甚至顾不上维持人类的外形,两颗脑袋直接一百八十度向后拧过去,一眼看到了树下的尸体。
——薇塔有那么一会儿觉得他俩这个姿势有着比那具尸体更好的惊吓效果。
那毫无疑问不能算是一具新鲜的尸体,从面部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的细小青苔看,可能已经死了有一两个月了。尸体并没有正常地腐败下去,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被厚重到几乎能为肉眼所见的诅咒缠绕着,干燥地贴在骨骼上,让尸体的状况看起来异常可怖。
尸体的年纪看上去还是个孩子,最多八九岁的样子,从衣服的式样看是个小女孩。她平整地躺在树下,四肢摊开,手脚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地面上,然而腹部却高高地隆起,衣服被撑得紧紧地,像是被从内部顶住了。
里弗和莱特谨慎地扭曲着身体转过去,头在脖子上左右扭了几圈才算是避免了脖子打结、勉强维持了人样。他们对着尸体观察了一阵,莱特开口说了结论:“以我对人类的了解,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应该不可能会怀孕……等等肚子那个位置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的,那件衣服好像快要破了。”薇塔小心地站到里弗旁边,远远地看着那具尸体,“看上去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一根细长的褐色羽毛出现在了里弗和莱特的手里,随即被甩出去擦着女孩隆起的腹部腹部划开了那里的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立刻散了开来,露出了衣服下面不断蠕动的绿色东西。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里弗和莱特都以为那衣服下面是一个会动的绿色肉团,随即,他清楚地看到有其中一些从衣服的边缘滑落到地上,继续蠕动着,想要钻进土里。
——那些是虫子,密密麻麻成百上千的、拇指大的绿色蠕虫。
翠绿色肥大的虫子争先恐后地蠕动着从衣服的破口里涌出、落到了地面上。衣服的破洞被虫子们撑得越来越大,最后彻底散开,露出了有如虫子巢穴一般千疮百孔的腹部。
里弗张开嘴,差点发出一声惨叫。幸好他的兄弟对他的习性非常了解,在看到虫子的一刹那他们的右手就已经抬了起来,一把捂住里弗的嘴。莱特松了口气,停了一下,这才想起薇塔的年纪也不大,于是要伸出左手去试图挡住薇塔的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够到薇塔,就听到她“咦”了一声:“这种虫子是什么?没有看见过,看上去是肉食性的,在吃尸体。”
薇塔这么说着,向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仔细打量着。
莱特哑口无言地对着这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小女孩看了一阵,回头狠狠地瞪了没出息到还没缓过来的兄弟一眼,然后松开手,转而去扯了扯薇塔:“这虫子挺危险的,薇塔你离远点。”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薇塔又“咦”了一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薇塔再向前快走了两步,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向着那具情状非常恐怖的尸体伸了过去。莱特下意识地跟了一步想拉住薇塔,然而对方的手已经落到了尸体的额头上,飞快地拨开了前额的头发,把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我认识这张脸。”薇塔手里的动作很迫切但是并不慌张,甚至能勉强算得上是从容。薄薄的诅咒隔绝魔法覆盖在她的手指上,在触及女孩脸上皮肤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响声,“我之前没有认出来,距离太远,而且我其实没有见过她正常的样子。我见过她,在罐子里面。等等,特殊儿童学校……对了,那些彻底精神失常的孩子,确实应该是被送到这里来了。”
“罐子?”莱特愣了一下,他来奥斯库特的时间还不够长,对人类世界的新闻也不够关心,因此并不能想到这个语境下的“罐子”会指代些什么。
隔绝魔法被诅咒侵蚀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从弗洛萨给欧文解诅咒的时候学来的这一点皮毛明显不足以支撑她长时间接触这种程度的诅咒。在魔法被彻底侵蚀之前薇塔松了手,重新退回了莱特旁边,低声解释了一句:“我记忆里她的脸都是浮肿发白的样子,应该是营养液浸泡的缘故。原来她正常下来的话其实很好看,要是没有……要是能正常长大的话,就好了。”
莱特沉默了下去,里弗笨拙地试图安慰她:“抱歉,我希望你没有太难过。现在既然遇到了尸体,就不是单纯的外族或者是人类捣蛋的问题了,这种情况我们觉得最好立刻报警。”
“我已经试过了,这里通讯发不出去,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干扰通讯。”薇塔把一直塞在兜儿里的手拿了出来,手心里握着的通讯水晶忽明忽暗,信号非常糟糕,“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在我们进入这片树林之后没多远,就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我当时抓了一个树枝向后扔了,树枝打到了什么东西,被直接熔化了。我觉得我们最好不要贸然回头。”
莱特和里弗对视了一眼,里弗委婉地表示了一下内心的委屈:“我觉得你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可以更加激烈一点。”比如刚刚发现听不见声音、可能被屏障困住的时候就立刻提醒一下我们。
薇塔诧异地看了看里弗,然后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稳且生硬地说道:“天哪,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这真是令人害怕……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这种仪式感,我下次会注意的。”
里弗:“……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这里应该是被什么屏障圈住了。贸然试图打破屏障出去可能很危险。我现在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拜托你一件事,假如我一会儿不小心死掉了,只要没被碾成灰,你都把我心脏位置的一块比较硬的透明肉块挖出来,送回变形兽的领地,他们会把我重新种出来的。”
薇塔恍然大悟:“原来相比于动物,你们更加接近植物。那我们就只有同一个问题,怎么确定我会死得比你晚。”
“是个大问题。”里弗抓了抓脑袋,“这种强度的屏障一般都依托于诅咒,诅咒的话……我们面前有一具尸体,尸体上还有很多虫子,也有很多诅咒。你有什么想法么?”
“我在想,这座学校一定有什么问题。”薇塔的思路和里弗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一个孩子失踪了,可是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在意,这么大的诅咒就盘桓在学校附近,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没有被人发现。”
“我理解你的不满和愤怒,不过我们现在最好集中精力找到这个屏障的出路,然后再通知魔法师公会找学校的问题。我魔法理论学得不好,不太会解魔法。”莱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观察尸体,“尸体表面有诅咒,大概是死因,但是奇怪的是腹部有很多虫子……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要放这么一大堆虫子来吃尸体——用这种方法毁尸灭迹效率会不会有点低?我也没有能从虫子身上感觉到魔法力的痕迹。”
莱特转头看看薇塔,薇塔仰着头看着旁边,似乎心不在焉。莱特叹了口气,继续观察尸体,然后愣了愣:“奇怪,这个伤口的形状……就好像是这些虫子从内部咬破这孩子的肚子……等等,这不会是寄生虫吧?有什么寄生虫会在尸体上孵化出来么?”
“不是从尸体上孵化出来的。”薇塔终于回过神来,轻声纠正他,“这就是死因。”
“什么?”莱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然而话刚出口,他就反应了过来,“你不会是在说,这些虫子爬出来的时候……她还活着?她是被虫子咬死的……?薇塔?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自己告诉我的。”薇塔动了动脖子,看向了莱特旁边的空地,“你现在也还是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就站在你旁边。”
莱特猛地一惊,刚要向着反方向退开,目光却突然扫到那具尸体的脸——和刚才看到的模样不同,这具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不是盯着自己,是盯着薇塔。
她还活着?莱特猛地抬起头,想要喊薇塔,然而就在他的眼前,薇塔就像是失去了动力的人偶一样,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莱特愣了一瞬间,随即就冲着旁边正在伸手的里弗喊道:“白痴你别扶她……”
再下一刻,他察觉到自己旁边的脑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