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薇塔那个孩子。”赫尔坐在花园里, 微微地闭着眼睛, “诚实地说, 她让我想起来一些颇值得怀念的时光。”
薇塔和欧文已经离开了,刚刚进来坐稳的院长惊讶地抬起头, 看了过去:“死神大人想起什么了么?”
“很多年前,这么说起来真的是很多年以前了,我也遇到过这么一个小孩。”赫尔微微笑了起来,“和薇塔一样,那个孩子也因为记忆的混乱而对人类世界一窍不通, 但是凭着自己的理解以为自己明白。装得多了,甚至真的以为自己明白,那个样子真的非常令人怀念……
说起来确实很相似, 那个孩子和薇塔都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并且在外力的漫长折磨下失去了连同自我认知在内的一切, 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不过那副样子非常可爱,或许这就是令人难忘的地方。”
院长笑不出来了。
死神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继续笑眯眯地说了下去:“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哦,对了, 他把自己的名字给献祭了, 他现在没有名字了。”
没有名字的院长的表情彻底垮了:“死神大人!”
“我顺便找你来是有别的事情。”赫尔停止了戏弄的口吻, 转而敲了敲眼前的茶杯。院长愣了一下,转而去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在茶水的波纹中, 慢慢地浮现出了清晰的景象。院长斜眼粗粗看了过去, 在画面的中央看到了一口漆黑的棺材,画面很小,看不见棺材里面的人,倒是能看到有什么人趴在棺材头部的位置,似乎是睡着了。
院长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这是……”
“是预言。”赫尔在薇塔离开后就已经脱掉了人类的躯壳,此时她的一只眼睛在此刻隐约有着银白色的光芒,“存在于预言之中的,这个世界末日的最终结局。”
院长赶紧凑到了茶杯近处,向着那具棺材的周围打量,果然看到了无尽废墟,和漫无目的游荡着的、只剩下半边人类身体的怪物。
“看上去,斐因们并没有活过来。”院长仔细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叹了口气,却并不意外,“死亡是个不可逆的过程,即便它们来到了这里,即便他们将同是光明之神造物的人类当成养料,他们也依然只是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半亡灵,没有死去,也无法复活。
我很怜悯那位女王近乎凄惨的、让族人活过来的愿望……但是他们注定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了——不过我想未来确实已经改变了,末日大概不会来临的,否则的话你们不会把那座城重新放出来的,不是么?那位大人一向怜悯自己的子民,不会愿意让他们面临末日的。”
“……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这样。仔细推敲一下的话,在预言里,地狱之门关闭,恶魔们其实没有死去。黑森林外侧也有黑暗之神留下的屏障,斐因们无法进入……仔细想一想,不得不说身为光明之神的造物或许真的是一件相对倒霉的事情。”赫尔敲了敲额头,语调有点无可奈何。
“奇怪。”院长更加凑近了一点睡眠,认真地打量着那些废墟,“藤蔓已经爬上了废墟,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倒塌的房屋缝隙中生长着粗壮的树木。建筑物不像是外力弄倒的,落在地上的砖块也已经大半风化破碎……这确实不是外力造成的坍塌,这是时间造成的腐朽。那些斐因们居然以这样的姿态在地球上徘徊了这样久——这……距离末日到来到底过去了多久?”
“一百多年。”赫尔微微抿了抿嘴唇,“到这一刻为止,他们还远未耗尽从人类躯体中获得的生命力,一百多年不足以让他们真正死去——虽然他们也并没有真正的活过来。”
院长困惑地抬起头,似乎没有想明白死神为什么要给自己展示这一切。
赫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很惊讶,真的很惊讶。你盯着这画面看了这么长时间,甚至于注意到了废墟上的藤蔓和野草,居然还没认出画面中央是什么。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的眼睛和脑子的构造,是不是真的和人类和神都相距甚远。”
院长:“……哦,对,我忘了。我这就去看,这是谁啊,我好像不认……咦,薇塔?这是成年后的薇塔么?等等等等,假如这是薇塔,棺材里的尸体是谁?”
“蓝狐家的子嗣,费利佩的弟弟,欧文·拿萨。”死神接过了话,“我看过很多遍预言,在末日来临之后的一百多年里,薇塔一直在那里,在欧文的尸体旁边——我想在欧文死前他们并没有见过几次。假如我的理解正确,这种执念,或者用人类喜欢的称呼来说,这种‘爱’,是从她亲眼看到欧文的死之后才开始的。”
院长惊得站了起来:“这种……咦,等等,未来已经改变了对么?幸好幸好……”
“未来确实已经改变了,但是有些事情的发生未必会随着未来的改变而改变。”赫尔微微地笑了起来,“比如说憎恨和阴谋,再比如说,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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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云船上,薇塔时不时觉得院长在偷瞄自己。
“咳。”薇塔坐直了身体,正经转过头去,正撞上院长没来得及收回的眼神,“请问我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没有没有。”院长没来得及躲开,心虚地撇开视线,“就,呃……突然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这种搭讪标准格式的语句被院长顶着那张美少年的面孔说出来毫无说服力,薇塔沉默了一阵,仔细对比了一下自己和院长的脸,愣是没能看出自己哪里比对方好看。她艰难地找到了对应的回答:“谢谢,你也很好看。”
院长于是高兴了起来:“也谢谢你,我知道我很好看。”
薇塔:……
薇塔重新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带着的手环。死神赠送的匕首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露出任何气息来,从手环外侧感受过去,就像是一把普通的金属匕首。
真奇怪——薇塔在心里继续想着——身为公平化身的死神,居然会在一边强调着她不该插手这场变故的同时,一边提供给她这样大的方便。她又回想起来死神拿出这把匕首时候说的话:
“无论是女王还是拼命,无论在这个死亡本就存在的世界,或是在早已失去死亡的破碎时空,这把匕首,都能带去一次永恒的安眠。”
“……那句话听上去,就好像在暗示——不,明示我,拿着这把匕首,去往那个时空刺杀斐因们的女王。”薇塔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坐在这船舱里的人集体回过了头,整齐划一地看着她。
欧文回来的时候粗略地向着各位特勤官们解释过发生了什么,死神那句话的意思并不难听出来。虽然薇塔这句话差不多也是所有人的猜测,然而听到薇塔这么亲口说出来,大家脸色还是变得不太好了。
“照理说,我们对于‘末日’已经有了完整的应对方案,我有点怀疑死神在杞人忧天。”卢修斯用力地皱着眉毛地甩了甩头发,“虽然那件事情我们谁都不希望,但是我们已经……”
“死神是在提供另一个选择么?”蕾拉明显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假如刺杀他们女王的方法可行的话,或许这会是一条没有牺牲的方案。”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薇塔在洞打开的时候迎面上去,进入对方的老巢,一刀刺死他们的女王,然后全身而退,这个过程里没有其他牺牲。”卢修斯愣了一下,突然有点怀疑这位同事最近的智商是不是降得比自己还低,“我甚至于不知道该不该表扬你的乐观精神。”
蕾拉:“……我只是被这个可能性冲昏了头脑。”
“这种事情让部长做决定比较好吧?”佐伊的编号偏低,对于他们的日常讨论没什么概念,下意识地开了口,“你们通知费利佩部长了么?”
“欧文正在通讯。”蕾拉向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八成路易会长也是要参一脚的,等等看他们的想法——说起来,关于路易会长的疼痛症,你们跟他提过治疗方案么?”
“被拒绝了,说是这么折腾还不如疼死算了,换身体的疼够他小心地活几辈子了。”
蕾拉扶住了额头:“我怎么那么不意外……”
脚步声从门口的地方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转头看着云船船舱被人打开,欧文从门外走了进来,正对上所有人期待的眼神。
“没什么好消息。”欧文在薇塔旁边坐了下来,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惯例的‘以后再讨论’,在没找到突破口之前按照原计划继续。”
虽然很期待能有什么突破性的意见,不过这个回答倒也并不在意料之外。大家脸上倒也没有太多的失望,不过欧文说完这句之后又转头看向了克拉夫特:“另外,有个对你而言的好消息,克拉夫特先生,梅洛文特勤官希望能有足够多的新人特勤官跟着他去执行一个任务,而我们的人数并不太够。”
克拉夫特的脸色突然亮了起来。
“你暂时离开目前的军营,卢修斯会找人暂时接手。明天下午之前去亡者森林总部报道,完成注册的手续。”欧文这么说着,转头看向了薇塔,“薇塔也在明天下午之前完成,然后加入这个任务。听起来不是特别麻烦的任务,我会和你们一起去的。”